正文  第四章靠近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6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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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明淵發現自己開始在意一些奇怪的事情。
    比如,顧行舟今天穿了一件他沒見過的外套。深灰色的羊絨大衣,領口微敞,露出裏麵黑色高領毛衣的一截邊緣。剪裁考究,麵料上乘,像是某個意大利小眾品牌的秋冬新款。
    趙明淵在會議室裏看到那件外套的時候,腦子裏自動冒出了這些信息。他甚至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開始對男裝品牌有了這麼細致的了解。
    他移開目光,把注意力拉回會議議程上。
    但散會後,他坐在辦公室裏,發現自己還在想那件外套。
    不是因為它好看。
    是因為顧行舟穿著它的時候,肩膀的線條被勾勒得很漂亮。
    趙明淵皺了皺眉,拿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口,試圖用苦味衝掉腦子裏那個畫麵。
    這個動作沒有成功。
    ---
    接下來的日子,趙明淵發現自己越來越難以維持之前那種“公事公辦”的態度。
    不是因為顧行舟做了什麼特別的事。恰恰相反,顧行舟還是那個顧行舟——張揚、隨性、時不時出現在他麵前刷存在感。但趙明淵看他的眼光變了。
    他開始注意一些之前不會注意的東西。
    比如,顧行舟開會時習慣性地轉筆。修長的手指捏著筆杆,在指間翻轉出一個又一個流暢的弧度,動作行雲流水,像是一種無意識的小動作。
    比如,顧行舟認真思考的時候,眉心會微微蹙起,薄唇抿成一條線,整個人從那種玩世不恭的狀態裏抽離出來,變成一種更沉的、更有分量的存在。
    比如,顧行舟笑起來的時候——不是那種客套的、社交性的笑,而是真的被逗笑的時候——眼角會擠出一點細紋,淺褐色的瞳孔裏會漾開一層光,像陽光照進琥珀裏。
    這些細節像螞蟻一樣,一隻一隻爬進趙明淵的腦子裏,在那裏築了巢,怎麼都趕不走。
    ---
    一天下午,兩人在趙明淵的辦公室裏討論下一季度的預算方案。
    顧行舟坐在沙發上,翹著腿,手裏拿著一份報表,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趙明淵坐在他對麵的椅子上,等他看完。
    辦公室裏很安靜,隻有翻紙的聲音和空調的低鳴。
    趙明淵的目光不知道什麼時候落在了顧行舟的左手腕上。
    那裏戴著一塊表。簡約的圓形表盤,深藍色的鱷魚皮表帶,表殼在光線下泛著低調的金屬光澤。趙明淵認出那是百達翡麗的Calatrava係列——不是那種張揚的款式,而是懂行的人才看得出的品味。
    這個細節和他張揚的外表不太搭。
    趙明淵忽然很好奇。
    像顧行舟這樣的人,私底下到底是什麼樣的?他喜歡吃什麼?周末會做什麼?他的公寓是什麼樣的?他有——
    趙明淵的思緒在這裏頓了一下。
    他有固定的床伴嗎?
    這個念頭來得太突然了。突然到趙明淵自己都愣了一下。
    他垂下眼,端起咖啡杯,假裝什麼都沒想。
    但他臉上的表情出賣了他——那是一種很少出現在他臉上的、若有所思的神情。
    顧行舟抬起頭,正好捕捉到了這個表情。
    “怎麼了?”他問,“預算有問題?”
    “沒有。”趙明淵放下咖啡杯,“你繼續看。”
    顧行舟看了他一眼,沒有再問,低下頭繼續翻報表。
    但趙明淵注意到,他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像是在笑。
    趙明淵不知道他在笑什麼,但那個弧度讓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
    那之後,趙明淵開始用一種更迂回的方式,去打探顧行舟的私生活。
    他不會直接問。直接問太露骨了,不是他的風格。但他在對話中會不自覺地拋出一些問題,像是釣魚的人往水裏扔魚餌,等著魚兒自己上鉤。
    “你周末一般做什麼?”一天中午,兩人在公司的食堂吃飯時,趙明淵隨口問道。
    顧行舟夾了一塊糖醋排骨,嚼了兩口:“看情況。有時候打球,有時候在家躺著。”
    “一個人?”
    顧行舟抬起頭看他,眼神裏帶著一點玩味。
    “不然呢?”他說,“和你嗎?”
    趙明淵麵不改色地端起湯碗,喝了一口:“我隻是隨便問問。”
    但他的耳朵尖紅了一點。
    顧行舟注意到了。
    他沒有點破,隻是笑了笑,繼續吃他的排骨。
    趙明淵在心裏罵了自己一句。這不是他的水平。他可以在談判桌上和對手周旋幾個小時不露破綻,卻在和顧行舟的一頓午飯裏被對方一句話搞得心跳加速。
    這不正常。
    太不正常了。
    ---
    又過了幾天,兩人因為一個項目加班到很晚。
    辦公室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趙明淵坐在電腦前,手指在鍵盤上飛快地敲著。顧行舟靠在旁邊的椅子上,手裏拿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咖啡,有一搭沒一搭地翻著文件。
    牆上的鍾指向了十一點。
    趙明淵揉了揉眼睛,靠在椅背上,活動了一下僵硬的脖子。他的目光落在顧行舟身上,猶豫了一下,然後開口了。
    “顧行舟。”
    “嗯?”
    “你易感期……一般怎麼辦?”
    這個問題問出口的瞬間,趙明淵就後悔了。
    太直接了。
    簡直像是把心裏那點小心思全部攤在桌麵上給人看。
    顧行舟放下手裏的文件,轉過頭看著他。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裏閃著一點光,像是在琢磨什麼。
    “怎麼忽然問這個?”他問,語氣裏帶著一點好奇,但更多的是某種趙明淵說不清的東西。
    趙明淵已經迅速調整好了表情,恢複了一貫的從容:“認識這麼久了,聊點私人的話題而已。不方便回答就算了。”
    “沒什麼不方便的。”顧行舟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蓋上隨意地敲了兩下,“吃藥,扛過去。不找別人。”
    趙明淵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沒有固定的床伴?”他問。語氣很隨意,像是在聊今天天氣不錯。
    “沒有。”顧行舟說,“我不喜歡那種方式。”
    趙明淵點了點頭,沒有再追問。
    但他在心裏記下了這個信息。
    顧行舟不吃信息素這一套。他不像很多Alpha那樣,到了易感期就隨便找個Omega解決問題。他寧願吃藥扛過去,也不願意碰一個沒有感情的人。
    這和趙明淵的想象不太一樣。
    他之前以為顧行舟是一個愛玩的人。有錢人家的少爺,長得又好,身邊應該不缺Omega。
    但事實似乎不是這樣。
    或者說,顧行舟不是他以為的那種人。
    這個認知讓趙明淵的心裏泛起了一種奇怪的感覺。不是輕鬆,不是高興,而是一種更複雜的、他也說不清楚的東西。
    像冰麵下有什麼在湧動。
    他不敢去看那到底是什麼。
    ---
    顧行舟有一個星期沒有來公司。
    第一天,趙明淵沒太在意。董事長本來就不用天天坐班,顧行舟之前也經常在外麵跑項目。
    第二天,他開始注意到會議桌上那個空著的位置。顧行舟不在的時候,整個會議室的氛圍都變了——更安靜了,更效率了,但也更無聊了。
    第三天,他發現自己看手機的次數變多了。每次屏幕亮起來,他都會下意識地看一眼,然後又若無其事地把手機放回去。
    第四天,他終於忍不住了。
    他沒有發消息。直接撥了電話。
    響了三聲,對方接起來。
    “喂?”顧行舟的聲音從聽筒裏傳出來,帶著一種沉悶的鼻音,像是剛睡醒,又像是嗓子不舒服。
    趙明淵的心忽然提了一下。
    “你的聲音怎麼了?”他問。
    “感冒。”顧行舟說,語氣懶洋洋的,“躺了幾天了。”
    趙明淵的手指在桌麵上無意識地叩了兩下。
    “吃藥了嗎?”
    “吃了。”
    “發燒了嗎?”
    “前兩天燒了,現在退了。你怎麼忽然打電話來?想我了?”
    顧行舟的聲音雖然沙啞,但說這句話的時候,那種吊兒郎當的語氣又回來了。
    趙明淵握著手機的手收緊了一點。
    “有一份文件需要你簽字。”他說,聲音平穩得不像一個剛被那句話擊中的人,“既然你在家,我送過去。”
    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
    “那你來吧。”顧行舟說,然後報了一個地址。
    趙明淵掛掉電話,在椅子上坐了幾秒。
    然後他站起身,拿起外套,走出了辦公室。
    林知夏在後麵喊:“趙總,您下午有——”
    “推掉。”
    林知夏愣在原地,看著趙明淵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
    趙總居然會推掉會議?
    她揉了揉眼睛,以為自己看錯了。
    ---
    趙明淵沒有直接去顧行舟家。
    他先去了趟超市。
    他在貨架前站了很久,手裏拿著一個購物籃,不知道該買什麼。他不常做飯,但不代表他不會。隻是他做飯的對象通常是給自己,或者偶爾給外婆。給另一個人做飯——尤其是在對方生病的時候——對他來說是一種陌生的體驗。
    他最後買了一隻雞、幾塊薑、一把小蔥、一些蔬菜和水果。結賬的時候,收銀員看了他一眼,大概是覺得這個穿著高級西裝的男人在超市裏買菜的場麵有點違和。
    趙明淵麵無表情地刷了卡,拎著袋子走了。
    顧行舟的公寓在城西的一個高檔小區,頂層,私梯入戶。趙明淵按照他給的密碼進了電梯,電梯直達玄關。門沒鎖,他推門進去。
    公寓比他想的大。裝修是極簡風格,黑白灰為主色調,線條幹淨利落,沒有什麼多餘的裝飾。但客廳的茶幾上散落著幾個藥盒子、一個保溫杯、和一台沒合上的筆記本電腦。沙發上扔著一條毯子,皺巴巴的,顯然有人在這裏躺過。
    一種淩亂的、生活化的氣息,讓這間冰冷的公寓忽然有了溫度。
    顧行舟從臥室裏走出來。
    他穿著一件白色的家居T恤和深灰色的睡褲,頭發亂糟糟的,臉色有些蒼白,但精神看起來還好。看到趙明淵手裏的購物袋,他的眉毛抬了一下。
    “你不是說送文件嗎?”
    趙明淵麵不改色地把購物袋提到廚房:“順便。”
    顧行舟靠在廚房的門框上,雙手抱胸,看著他。
    趙明淵把袋子裏的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雞、薑、蔥、蔬菜、水果。他在廚房裏環顧了一圈,找到了鍋、砧板、刀具,然後把西裝外套脫下來,搭在椅背上,卷起襯衫的袖子,露出線條分明的小臂。
    他係上圍裙。
    一條深藍色的圍裙,掛在顧行舟的廚房裏,尺寸明顯是按照顧行舟的身高買的,係在趙明淵身上有點大。他在腰後打了個結,動作利落得不像是一個“順便”來送文件的人。
    顧行舟靠在門框上,看著他。
    他看著趙明淵把薑切成薄片,把雞焯水去腥,然後在鍋裏加水、放薑片、放雞肉,動作熟練而從容。灶台上的火苗舔著鍋底,蒸汽升騰起來,模糊了他側臉的輪廓。
    圍裙的帶子在他腰間係出一個結,把他的腰線勾勒得很清楚。
    顧行舟覺得喉嚨有點幹。
    不是因為感冒。
    “你看夠了沒有?”趙明淵頭也沒抬,聲音不鹹不淡。
    顧行舟笑了一下,沒有否認自己在看他。
    “你還會做飯?”他說,語氣裏帶著一點意外。
    “一個人在美國待了這麼多年,總要學會養活自己。”趙明淵把鍋蓋蓋上,調成小火,“你去躺著吧,好了叫你。”
    “我不困。”顧行舟說。他沒有動,還是靠在門框上,目光一直落在趙明淵身上。
    趙明淵沒有再趕他。
    兩個人隔著一個廚房中島的距離,一個在灶台前忙碌,一個在門框邊安靜地看。鍋裏的湯咕嘟咕嘟地冒著泡,香味一點一點彌漫開來。帶著薑和雞肉的暖意,把這間清冷的公寓填滿了。
    趙明淵在切蔥的時候,餘光掃到顧行舟在看他。
    那種注視很專注。不是那種審視的、試探的目光,而是一種更柔軟的、更深的注視。像在看一件珍貴的、怕碎的東西。
    趙明淵的手指停了一下。
    “顧行舟。”
    “嗯?”
    “你感冒了,去坐著。站著不累嗎?”
    “看你就不累。”
    趙明淵深吸一口氣,在心裏告訴自己不要接這句話。接了就輸了。
    但他沒有發現自己的嘴角微微彎了一下。
    ---
    雞湯燉好了。
    趙明淵盛了一碗,端到客廳的茶幾上。顧行舟窩在沙發上,裹著那條皺巴巴的毯子,看起來像一隻生病的、慵懶的大型貓科動物。
    趙明淵把碗放在他麵前,然後在他對麵坐下。
    顧行舟端起碗,喝了一口。
    然後他頓住了。
    “怎麼樣?”趙明淵問,語氣看似隨意,但眼睛的餘光一直在看他。
    “好喝。”顧行舟說,聲音比剛才輕了一些,“真的很好喝。”
    他說的是實話。雞湯很清淡,薑味恰到好處,雞肉燉得軟爛,入口即化。但讓他的眼眶有一點發酸的,不是味道本身。
    是這碗雞湯被端到他麵前的這個過程。
    是有人係著圍裙在他的廚房裏忙碌了一個小時。
    是有人在他生病的時候,沒有隻是發一句“多喝熱水”,而是拎著一袋子食材出現在他家門口,借口“有一份文件要簽字”。
    顧行舟低著頭,一口一口地喝著湯。氤氳的水汽模糊了他的視線。
    他已經不記得上一次有人為他這樣做是什麼時候了。
    也許從來沒有。
    趙明淵看著他喝湯的樣子,心裏有一種奇怪的感覺慢慢漾開來。不是滿足,不是得意,而是一種更安靜的、更溫柔的東西。
    像是他心裏那堵砌了十一年的牆,被人用一把很小很小的錘子,在某個不為人知的角落,輕輕敲了一下。
    不疼。
    但那個裂縫,已經在了。
    ---
    顧行舟喝完了整碗湯。
    他把碗放在茶幾上,靠在沙發靠背上,看著趙明淵。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裏有光,不是那種玩味的、算計的光,而是一種更清澈的、更直接的光。
    “趙明淵。”他說。
    “嗯。”
    “你今天不是來送文件的吧。”
    趙明淵看著他,沒有否認。
    “你不是來送文件的,”顧行舟重複了一遍,聲音很輕,“你是來看我的。”
    這是一個陳述句。
    不是疑問。
    趙明淵沉默了幾秒。客廳裏很安靜,隻有牆上的鍾在走,滴答滴答。
    “我擔心你。”他說。
    四個字。
    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顧行舟覺得自己的心髒被什麼東西重重地撞了一下。
    不是因為這四個字有多動聽,而是因為說這四個字的人是趙明淵——那個把自己裹在冰層裏十一年的趙明淵,那個說“每個人都有心情不好的時候但不代表需要被安慰”的趙明淵,那個不會讓任何人看到自己脆弱一麵的趙明淵。
    他說“我擔心你”。
    這四個字,像是一把鑰匙,打開了顧行舟心裏一扇他一直關著的門。
    門後麵關著的東西太多了——愧疚、恐懼、後悔、還有那個他不願意承認的字。
    它們一起湧了上來,堵在他的喉嚨裏,讓他說不出話。
    他隻能看著趙明淵。
    看著這個坐在他沙發上、穿著他係不緊的圍裙、剛給他燉了一碗雞湯的男人。
    他忽然很想抓住他。
    不是抓住他的衣領,不是抓住他的手腕,而是抓住他的手。十指交握,再也不放開。
    但這個念頭隻存在了一秒。
    因為下一秒他就想起了自己為什麼會出現在趙明淵的生活裏。
    不是巧合。
    不是緣分。
    是他親手設計的。
    是他花了三十億買來的入場券。
    是他演了幾個月的一場戲。
    趙明淵說“我擔心你”。
    但他不知道,他擔心的這個人,從一開始就在騙他。
    顧行舟垂下眼,手指在膝蓋上收緊。
    “謝謝。”他說,聲音有些啞。
    他不知道這個“謝謝”是在謝那碗雞湯,還是在謝別的什麼。
    他隻知道,他說這兩個字的時候,胃裏翻湧著一種苦澀的味道。
    那是良心的味道。
    ---
    趙明淵沒有待太久。
    他收拾了廚房,把剩下的雞湯放進冰箱裏,叮囑顧行舟按時吃藥,然後拿起了那份“需要簽字”的文件——他從一開始就準備好了,放在公文包裏,不是借口。
    “簽完了。”顧行舟在文件上簽了名,把紙遞回去。
    趙明淵接過來,放回公文包裏。
    他走到門口,換好鞋,手搭在門把手上。
    然後他停了一下。
    沒有回頭。
    “顧行舟。”
    “嗯?”
    “好好休息。”
    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門在身後關上的那一刻,顧行舟把臉埋進了那條皺巴巴的毯子裏。
    毯子上有一股淡淡的、溫暖的氣息。
    不是他自己的。
    是趙明淵的。是剛才他係著圍裙在廚房裏忙碌時,留下來的。
    冷杉、雪鬆、和一點點生薑的味道。
    顧行舟把臉埋在那條毯子裏,閉上了眼睛。
    他的胸腔裏有什麼東西在膨脹。大到快要撐破他的肋骨,大到讓他喘不過氣。
    不是感冒。
    他對自己說。
    是感冒。
    一定隻是感冒。
    但那碗雞湯的餘溫還留在他的胃裏。
    暖暖的,像一隻溫柔的手,撫過了他已經冷了太久太久的五髒六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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