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假意與真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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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明淵開始習慣顧行舟的存在。
這個認知是在某個普通的周二下午,悄無聲息地降臨的。
那天他開了一整天的會,從早上九點到下午六點,中間隻吃了十分鍾的簡餐。最後一個會議結束的時候,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眼睛酸澀得幾乎看不清屏幕上的字。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然後手機震了一下。
是顧行舟的消息:“今天開會開傻了吧?給你點了杯喝的,應該快到了。”
趙明淵還沒來得及回複,辦公室的門就被敲響了。前台小姑娘端著一杯咖啡走進來,杯壁上貼著一張便簽:“少喝美式,對胃不好。——顧”
趙明淵看著那張便簽,沉默了幾秒。
他想把那杯咖啡放在一邊,繼續工作。
但他端起來喝了一口。
拿鐵。溫的。甜度剛好。
他不知道顧行舟是怎麼知道他的口味的。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有口味偏好——他以為所有的咖啡對他來說都一樣,隻是一種提神的工具。
但這一杯不一樣。
不是因為味道。
是因為有人在想他。
趙明淵把便簽折了折,放進了抽屜裏。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留著它。
他也不想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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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行舟也在經曆某種變化。
他開始注意趙明淵的細節——他今天換了新的袖扣,他的黑眼圈比昨天重了一些,他的右手無名指上有一道很淺的疤。
這些細節他之前也會注意,但那是為了“演”。為了在趙明淵麵前表現出“我在乎你”的樣子。
但現在不一樣了。
他發現自己不需要刻意去記,這些東西就自動留在了腦子裏。
他甚至開始在意一些不該在意的事情。
比如,趙明淵和那個叫孫彥的Omega還有沒有聯係。
那個Omega的信息素氣味和宋遠舟很像。私家偵探的報告裏提到過這一點。顧行舟一開始沒在意,覺得這不過是趙明淵的一個習慣,一個用來解決生理需求的工具。
但現在,想到趙明淵和那個人在一起——
顧行舟的手指在桌麵上用力地叩了兩下。
他不喜歡這種感覺。
這種不受控製的、沒有來由的煩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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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正讓兩人關係發生質變的,是一個意外。
周五晚上,顧行舟約趙明淵去了一家清吧。不是什麼高檔的地方,藏在老城區的一條巷子裏,燈光昏暗,音樂慵懶。老板是顧行舟的朋友,一個三十多歲的Beta,調酒的手藝很好。
“這裏安靜,適合聊天。”顧行舟說。
趙明淵環顧了一下四周,點了點頭。
兩人坐在吧台邊,一人一杯酒。顧行舟和老板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趙明淵安靜地聽著,偶爾插一兩句話。
氣氛很放鬆。
趙明淵發現自己沒有那麼緊繃了。他不知道是因為環境,還是因為身邊的人。
十點半的時候,趙明淵去了一趟洗手間。
他站在洗手台前洗手的時候,手機響了。是外婆的護工打來的。他心裏咯噔了一下,接起來。
“趙先生,您外婆的情況不太好,我們已經叫了救護車,您最好馬上過來。”
趙明淵握著手機的手緊了緊。
“我知道了。”他說,聲音平穩,但指節泛白。
他掛掉電話,抬起頭看了一眼鏡子裏的自己。麵色如常,表情平靜。很好。
他擦了手,走出洗手間。
顧行舟還在吧台邊,看到他出來,笑了一下:“怎麼了?臉色不太好。”
趙明淵猶豫了一秒。
他可以選擇說“沒事”,然後叫車走人。這是他的習慣——把所有的事情都攬在自己身上,不給任何人添麻煩。
但那天晚上,不知道為什麼,他說了實話。
“我外婆病了,我得去醫院。”
顧行舟的笑容收了起來。他放下酒杯,站起身,拿起外套:“我送你。”
“不用——”
“別廢話。”顧行舟打斷了他,語氣不容拒絕,但聲音很輕,“你現在的狀態不適合開車。”
趙明淵看著他。
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裏,沒有今天白天開會時的那種淩厲,沒有試探,沒有算計。隻有一種很純粹的、不加修飾的關切。
趙明淵點了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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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醫院的路上,趙明淵一句話都沒說。
他靠在副駕駛的座位上,閉著眼睛,手指在膝蓋上無意識地攥緊、鬆開、再攥緊。
顧行舟沒有打擾他。他把車開得很穩,空調調到了合適的溫度,電台換成了很輕的純音樂。
到了醫院,趙明淵解開安全帶,說了聲“謝謝”,準備下車。
“我陪你進去。”顧行舟說。
“不用——”
“趙明淵。”顧行舟看著他的眼睛,“我不想在外麵等。讓我陪你進去。”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篤定。
趙明淵張了張嘴,想說不用,想說這是他的私事,想說他們之間的關係還沒到這一步。
但他說不出口。
因為顧行舟看他的那個眼神。
那個眼神裏有一種東西,讓他的防線出現了第二道裂縫。
“好。”他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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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被送進了急診。趙明淵坐在走廊的長椅上,背脊挺得筆直,表情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剛接到噩耗的人。
但顧行舟注意到,他的指尖在微微發抖。
顧行舟在他旁邊坐下。
沒有說“會沒事的”這種廢話。沒有把手搭上他的肩。隻是安靜地坐在他旁邊,不遠不近,像一堵沉默的牆。
兩個人就這樣坐著。
走廊裏的燈是慘白色的,照得一切都失去了溫度。護士推著推車從他們麵前經過,輪子碾過地板,發出單調的聲響。
過了很久——也許十分鍾,也許半小時——趙明淵開口了。
“我從小是外婆帶大的。”他說,聲音很輕,“去美國之後,見她的次數越來越少。每次回去,她都老了一點。上次回去,她已經不太認識我了。”
顧行舟沒有說話,隻是安靜地聽著。
“我不是一個好外孫。”趙明淵低下頭,“我總覺得有時間,等忙完這陣子就回去看她。但時間不等人。”
他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
但那絲顫抖隻存在了不到半秒,就被他壓了下去。他抬起頭,重新挺直了背脊,恢複了那個無懈可擊的趙明淵。
“你不用給自己太大壓力。”顧行舟說,“你能做的都做了。”
趙明淵轉過頭看著他。
那雙漆黑的眼睛裏,有什麼東西在閃動。
不是眼淚。是一種更複雜的、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東西。
“你為什麼在這裏?”趙明淵忽然問。
顧行舟頓了一下。
“因為你想讓我在這裏。”他說。
趙明淵看了他很久,然後轉回頭,重新看向急診室的門。
他沒有否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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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婆脫離了危險。
醫生說需要住院觀察幾天,趙明淵辦完手續,走出醫院的時候已經淩晨兩點多了。
顧行舟還在停車場等他。
車子發動之後,趙明淵忽然說:“找一個地方坐坐吧。我不想回家。”
顧行舟看了他一眼,沒有問為什麼,把車開回了那家清吧。
老板已經打烊了,但看到顧行舟的車,又把門打開了。
“你們倆這是怎麼了?”老板打著哈欠,給他們一人倒了一杯溫水。
“沒事。”顧行舟說,“借你這兒坐會兒。你先睡吧,走的時候我關門。”
老板看了看他,又看了看趙明淵,識趣地回了裏間。
清吧裏隻剩下他們兩個人。
燈光昏黃,音樂停了,隻有空調的低鳴聲在空氣中回蕩。
趙明淵捧著那杯溫水,盯著杯中的水麵。
“顧行舟。”他忽然叫了他的名字。
不是“顧董”,不是“顧先生”。是“顧行舟”。
顧行舟的心跳快了一拍。
“嗯?”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這個問題來得太直接了。
直接到顧行舟的大腦空白了一瞬。
他應該給出一個準備好的答案——因為你是公司的CEO,因為我需要你,因為任何合理的、商業層麵的理由。
但那些話到了嘴邊,他說不出來。
因為他知道,那些不是真的理由。
“因為我——”他開口,然後停住了。
他不知道自己想說什麼。
想說“因為我想報複你”?說不出口。
想說“因為我喜歡你”?這句話太重了,重到他不敢說。
趙明淵在等他的答案。
那個在商場上殺伐果斷、在社交中滴水不漏的趙明淵,此刻安靜地坐在昏黃的燈光下,等著一個答案。
他的眼睛裏沒有任何防備。
那是顧行舟第一次看到趙明淵卸下武裝的樣子。
不是那個無懈可擊的CEO,不是那個遊刃有餘的Alpha,而是一個普通的、二十六歲的年輕人。一個因為外婆生病而害怕的、因為太久沒有被好好對待而困惑的年輕人。
顧行舟的心被什麼東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不知道那是什麼。
但他知道,他不想讓趙明淵失望。
“因為我控製不住。”顧行舟說。
這是他能說出的、最接近真心的答案。
趙明淵看著他,然後慢慢地、幾乎不可察覺地,嘴角彎了一下。
不是那種社交性的笑。
是一種更真實的、更柔軟的、帶著一點點溫度的笑。
“你知道嗎,”趙明淵的聲音很輕,“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算了,不說了。”
“不說什麼?”
趙明淵搖了搖頭,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謝謝你今晚陪我。”他說,“很晚了,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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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行舟送趙明淵回家。
車停在公寓樓下,這一次,兩個人都沒有急著下車。
車廂裏很安靜。
趙明淵的手搭在安全帶的扣上,但沒有按下去。
顧行舟看著他的側臉,路燈的光在他的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陰影。
“趙明淵。”顧行舟叫他。
趙明淵轉過頭。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
那一秒鍾裏,有什麼東西在空氣中發生了。說不清道不明,像電流一樣從一個人的眼睛裏傳到另一個人的眼睛裏,然後在兩個人的胸腔裏炸開。
顧行舟的手不自覺地抬了起來。
他的指尖碰到了趙明淵的臉頰。
趙明淵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但沒有躲開。
顧行舟的手掌貼上了他的臉。他的皮膚是涼的,被夜風吹過的涼。但掌心的溫度是熱的,燙的,像一團火。
趙明淵垂下眼,睫毛輕輕顫了一下。
然後他做了一件連他自己都沒有預料到的事——
他側過頭,嘴唇碰到了顧行舟的掌心。
隻是一個觸碰。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皮膚上。
但那個觸碰在顧行舟的血管裏炸開了一連串的煙花。
他的呼吸亂了。
他向前傾了傾身子,兩個人的距離近到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顧行舟的嘴唇懸在趙明淵的唇前,隻差一指的距離。
他在等。
等趙明淵推開他,或者——
趙明淵沒有推開他。
他閉上了眼睛。
顧行舟吻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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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吻很輕。
不是掠奪,不是占有,而是一種小心翼翼的、像對待易碎品一樣的觸碰。
顧行舟的嘴唇貼上趙明淵的,微微停留了一秒,然後分開。
他睜開眼睛,看著趙明淵。
趙明淵還閉著眼睛,睫毛在微微顫抖。他的嘴唇上還殘留著顧行舟的溫度,那一點溫度在初秋的涼夜裏顯得格外滾燙。
過了幾秒,趙明淵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顧行舟,那雙漆黑的眼睛裏有光。不是淚光,是一種更明亮的、更鮮活的光。
那種光,顧行舟從未在他臉上見過。
“晚安。”趙明淵說。
他解開了安全帶,推開車門,走進了公寓大堂。
這一次,他在門口停了一下。
他沒有回頭,但他說了一句很輕很輕的話。
輕到顧行舟幾乎沒聽見。
但顧行舟聽見了。
“明天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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顧行舟一個人坐在車裏,雙手握著方向盤,指節泛白。
他的心髒跳得太快了。快到不正常。快到他知道這不正常。
這是一個計劃。
從一開始就是。
但他剛才吻趙明淵的時候,腦子裏沒有任何計劃。沒有任何計算。沒有任何關於“下一步該怎麼做”的思考。
隻有一個念頭——
他想吻他。
想吻那個在走廊裏坐得筆直、指尖卻在發抖的人。
想吻那個說“你是第一個讓我覺得——”然後沒有說完的人。
想吻那個在月光下閉上眼睛、睫毛輕輕顫抖的人。
不是因為報複。
不是因為他的什麼狗屁劇本。
是因為——
顧行舟閉上眼睛,後腦勺靠在椅背上。
他不想承認。
但他騙不了自己了。
他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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之後的幾天,兩個人的相處模式發生了微妙的變化。
開會的時候,顧行舟看趙明淵的眼神不一樣了。不是獵人看獵物的那種審視,而是一種更柔軟的、更專注的注視。那目光落在趙明淵身上,像陽光穿過雲層,隔著距離也能感覺到溫度。
趙明淵似乎沒有注意到,又似乎注意到了。他的態度一如既往——專業、得體、滴水不漏。
但不一樣的。
他說“明天見”的時候,嘴角會有一個極輕極淡的弧度。那不是笑,是一種類似於期待的東西。
顧行舟捕捉到了這個變化。
他的心又亂了。
接吻後的第七天,趙明淵的易感期來了。
他一向對自己的身體控製得很好。從十五歲分化到現在,他的易感期就像上了發條的鍾表,二十八天一個周期,準時、穩定、可預測。他會在日曆上標出日期,提前安排好工作,然後在那個晚上給孫彥發一條消息。
簡單,高效,沒有多餘的糾纏。
但這一次不一樣。
易感期的征兆是從午後開始的。他的後頸隱隱發燙,信息素開始不受控製地往外溢。他把辦公室的門關緊,從抽屜裏拿出一片抑製劑吞了下去。
藥片入喉,微苦。
他靠在椅背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體內的燥熱被藥物壓了下去,但那種隱隱的、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感卻怎麼也消不掉。
他睜開眼睛,看了一眼手機。
孫彥的對話框安安靜靜地躺在通訊錄裏。上一次發消息是兩周前——“這周不方便,改下周。”孫彥回了一個“好”。
趙明淵盯著那個“好”字,手指懸在屏幕上方。
他應該發消息的。
易感期不是小事。抑製劑隻能緩解生理上的症狀,但心理上的躁動、信息素帶來的本能渴求,還是需要Omega的信息素來安撫。這是他保持“穩定”的重要一環。
但他沒有動。
因為他腦子裏浮現出了另一個人的臉。
顧行舟。
那天晚上在車裏,顧行舟的嘴唇貼上他的時候,他的大腦是空白的。不是因為技巧多好,而是因為那個吻裏有一種讓他措手不及的東西——一種不計後果的、沒有保留的、像要把整個人都遞給他的熾熱。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被人那樣對待過了。
趙明淵的手指在屏幕上無意識地劃了兩下,退出了孫彥的對話框。
他告訴自己,這不是因為顧行舟。
是因為他累了。是因為外婆還在住院。是因為最近工作太忙,他不想應付任何人,包括孫彥。
但這些理由連他自己都說服不了。
他垂下眼,看著桌麵上一份攤開的文件。字在視線裏模糊了一瞬,又清晰了。
他想起顧行舟那天在清吧說的話。
“你為什麼對我這麼好?”
“因為我控製不住。”
那句話像一顆釘子,釘進了他的胸腔裏。不疼,但拔不出來。
趙明淵深吸一口氣,拿起手機,撥通了孫彥的電話。
響了三聲,對方接起來。
“明淵?”孫彥的聲音帶著一點意外,“怎麼了?”
趙明淵張了張嘴。
“沒事,”他說,“打錯了。”
他掛斷了電話。
把手機扣在桌麵上,屏幕朝下,像要把什麼東西壓住。
他靠回椅背,閉上眼睛。
他不是一個會猶豫的人。
十五歲的時候,他能在權衡之後做出分手的決定。二十二歲的時候,他能在父親的反對下選擇自己想走的路。二十六歲的時候,他能在商場上殺伐果斷,從不拖泥帶水。
但現在,他因為要不要給床伴打一個電話,糾結了整整十分鍾。
問題不在於孫彥。
問題在於,他不想打這個電話的原因,是顧行舟。
這很荒謬。
顧行舟是Alpha。
兩個Alpha在一起,沒有未來。不會有孩子,不會有家庭的圓滿,甚至不需要社會輿論的認可——僅僅是他們兩個人之間,那種天生的、不可調和的信息素衝突,就足以讓一切變得艱難。
趙明淵太清楚這些了。
他十五歲時就清楚。
所以他選擇了分手,選擇了去美國,選擇了用十一年的時間把自己活成一個無懈可擊的人。
可現在,顧行舟的出現讓他開始動搖。
不是因為他忘記了那些道理。
而是因為顧行舟看他的眼神——那種毫不掩飾的、像在說“我就要你”的眼神——讓他覺得,那些道理好像也沒有那麼重要。
至少,在這一刻,不重要。
趙明淵睜開眼睛,在辦公室裏坐了一會兒。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城市的天際線。夕陽正在下沉,把整片天空染成了橘紅色。
手機震了一下。
他拿起來看。
顧行舟:今天易感期?
趙明淵的手指頓了一下。
他怎麼會知道?
趙明淵:?
顧行舟:你剛才開戰略會的時候,信息素有點壓不住。別人可能沒注意,但我聞到了。
趙明淵盯著這行字,喉結微微滾動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感覺。被看穿的窘迫?還是別的什麼?
顧行舟:吃藥了嗎?
趙明淵:吃了。
顧行舟:那就好。晚上別加班了,早點回去休息。
趙明淵看著這條消息,指尖在屏幕上停了很久。
然後他打了一行字,又刪掉。又打了一行,又刪掉。
最後他隻回了一個字:好。
他把手機放進口袋,轉身回到辦公桌前坐下。
打開電腦,打開郵件,打開那個永遠做不完的待辦清單。
但那些字在屏幕上跳來跳去,他怎麼也看不進去。
他在想一件事。
顧行舟聞到了他的信息素。
在一個全是Alpha和Beta的會議室裏,顧行舟能準確地從幾十個人中分辨出他的信息素。
這意味著什麼?
趙明淵不傻。
他知道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顧行舟對他的注意力,遠超一個董事長對CEO應有的關注。
意味著顧行舟對他的信息素,有著超乎正常範圍的敏感。
意味著——
趙明淵的思維在這裏停住了。
他沒有繼續往下想。
因為繼續往下想,就會走到一個他不想麵對的結論。
他低下頭,重新看向屏幕。
這一次,字沒有跳。
但他知道,有什麼東西已經變了。
---
那天晚上,趙明淵沒有加班。
他七點就離開了公司,這在林知夏看來簡直像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趙總,您今天怎麼走這麼早?”林知夏一臉驚訝。
“有點累。”趙明淵說。
這個理由太不像他了。林知夏張了張嘴,想問又不敢問,最後隻是點了點頭,目送他離開。
趙明淵回到公寓,衝了一個很長很長的熱水澡。水汽氤氳在浴室裏,模糊了鏡麵中自己的輪廓。
他站在花灑下麵,閉著眼睛,任由熱水從頭頂澆下來。
信息素的躁動沒有被完全壓下去。抑製劑起作用了,但那種由內而外的、說不清道不明的渴望,像一根羽毛在心尖上撓,癢得讓人煩躁。
他想起顧行舟的信息素。
冷杉和雪鬆。清冽的、帶著涼意的木質調,像冬天的風穿過鬆林,又像深山裏的溪水撞上岩石。
他隻在極近的距離聞到過那味道——車裏接吻的那一次。
就那麼一次。
但那個味道已經刻進了他的記憶裏,怎麼都忘不掉。
趙明淵關掉水,擦幹身體,換上睡衣,躺到床上。
手機亮了一下。
顧行舟:到家了?
趙明淵:嗯。
顧行舟:吃藥了嗎?
趙明淵:吃了。
顧行舟:那就好。早點睡。
趙明淵看著這三條消息。
很日常。很普通。甚至有點瑣碎。
但就是這種瑣碎,讓他的心被什麼東西輕輕撥了一下。
他猶豫了幾秒,打了幾個字,又刪掉。
他想問顧行舟:你為什麼要管我?
但他知道答案。
答案就是——顧行舟喜歡他。
那個答案太明確了,明確到不需要問。而正是因為太明確了,他才不敢接。
兩個Alpha。
沒有結果。
不會有孩子。
他父母不會同意。
顧行舟家裏更不會同意。
這些事情趙明淵不是現在才想到的。他從一開始就在想。從顧行舟第一次約他吃飯開始,從顧行舟在下班時間“順路”出現在公司樓下開始,從顧行舟在車裏吻他開始——
這些念頭就一直在他的腦子裏轉。
他知道最好的選擇是什麼。
保持距離。把關係拉回工作層麵。不要讓事情發展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這是他最擅長的。
權衡利弊,做出最優解。
但今天晚上,在易感期的燥熱和孤獨的雙重夾擊下,他發現那些“最好的選擇”變得模糊了。
不是因為他不知道什麼是對的。
而是因為他不想做對的事了。
至少在今天晚上,他不想。
他拿起手機,打了一行字。
這一次,他沒有刪掉。
趙明淵:你今天聞到了我的信息素?
消息發出去,對麵安靜了幾秒。
然後顧行舟回了一個字:嗯。
趙明淵:什麼感覺?
對麵又安靜了。
這次安靜得更久。
久到趙明淵以為他不會回複了。
然後消息來了。
顧行舟:很好聞。
隻有三個字。
但趙明淵盯著這三個字看了很久。
他的心髒跳得有點快。
快到他覺得這不正常。
他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放到床頭櫃上,關掉了燈。
黑暗中,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
信息素的躁動還在,但那種被羽毛撓著的感覺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的、更沉的、他也說不清楚的東西。
像是一艘船在海上漂了很久,終於看到了燈塔的光。
那光還很遠。
但它在。
---
第二天早上,趙明淵照常六點半起床,跑了五公裏,衝了個冷水澡,在七點二十分準時出現在辦公室。
一切照舊。
但他的助理林知夏發現了一件奇怪的事。
趙總換了一款香水。
不是之前那種清冷的、帶著距離感的木質調,而是一種更溫暖的、帶著一點點甜味的東方調。
林知夏沒敢問。
但她在心裏默默地想:趙總最近是不是談戀愛了?
她當然不會知道,那款香水是趙明淵昨天晚上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的時候,在網上隨手買的。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要買。
隻是在下單的那一刻,他腦子裏閃過一個念頭——
也許,顧行舟會喜歡這個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