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一章獵物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56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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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趙明淵是在例會開到一半時收到那條消息的。
    手機震了一下,屏幕亮起來,他隻瞥了一眼,眉頭就幾不可見地皺了一下。
    “明淵,速來我辦公室一趟。——陳”
    發消息的是公司創始人兼前任CEO陳銳。三年前趙明淵加入這家初創企業時,公司隻有十二個人,擠在城中村的一間共享辦公室裏。他在半年內幫公司完成了A輪融資,一年後坐上了COO的位置,又用兩年時間把估值翻了四倍。三個月前,陳銳主動讓出CEO的位置,退居董事長,由他接任。
    整個行業都看在眼裏,趙明淵是這條賽道上最年輕的CEO,也是最被看好的那一個。
    他抬頭掃了一眼會議室。財務總監正在彙報第三季度的成本結構,投影儀的光打在他臉上,襯出一張年輕卻沉穩的麵孔。二十六歲的Alpha,五官清雋鋒利,眉骨高而分明,眼尾微微上挑,瞳色是極深的黑。他穿著一件剪裁利落的深灰色西裝,領帶係得一絲不苟,整個人透出一種不徐不疾的掌控感。
    “暫停一下。”趙明淵的聲音不大,但整個會議室瞬間安靜下來。
    他站起身,扣上西裝的紐扣,語氣平和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陳董找我,我先過去一趟。張總監,你繼續,數據部分讓林副總代我聽完,回頭我找他同步。”
    坐在他左手邊的林副總點了點頭。趙明淵轉身往外走,步伐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地毯上沒有任何聲響。
    推門進董事長辦公室時,趙明淵注意到陳銳的表情不太對。
    不是焦慮,是一種說不清道不白的複雜——像是吞了一口極燙的茶,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
    “怎麼了?”趙明淵順手關上門,在他對麵的椅子上坐下。
    陳銳把一份文件推過來,手指在桌麵上點了兩下:“有人收購了我們32%的股權。”
    趙明淵沒說話,翻開了文件。
    他的閱讀速度極快,目光像掃描儀一樣從紙麵上劃過。三分鍾後,他合上文件,表情沒什麼變化,但陳銳注意到他的指腹在文件封麵上輕輕摩挲了兩下——那是趙明淵極少出現的、思考時的小動作。
    “恒遠資本。”趙明淵念出那個名字。
    “你知道?”
    “聽說過。”趙明淵靠在椅背上,姿態鬆弛,但大腦已經開始高速運轉,“恒遠是去年才成立的資本,背後是顧氏集團的資金。操盤手叫顧行舟,二十六歲,顧繼遠的兒子。”
    “顧繼遠?那個顧繼遠?”陳銳的眉毛抬了一下。
    “圈子裏還有第二個顧繼遠嗎?”趙明淵的語氣平淡,“聽說顧行舟是個優質Alpha,顧氏集團的太子爺,之前沒在公開市場上露過麵。恒遠是他拿顧繼遠給的啟動資金做的。沒想到第一筆大動作就落在我們頭上。”
    陳銳看著他,欲言又止。
    趙明淵察覺到他的目光,抬起眼:“想說什麼?”
    “你怎麼什麼都知道?”陳銳苦笑,“這個人我聽都沒聽過,你連他爸給啟動資金都查清楚了。”
    “做投資的人,當然要了解錢從哪裏來。”趙明淵說得很隨意,好像這隻是再正常不過的功課。
    其實遠不止如此。趙明淵有一個習慣:每一個可能成為競爭對手或合作夥伴的人,他都會做一套完整的背景調查。顧行舟的名字第一次出現在他視野裏是兩個月前——恒遠資本連續投了兩個消費賽道的案子,打法狠辣精準,引起了他的注意。他花了三天時間把顧行舟的公開信息和商業軌跡梳理了一遍。
    這個人有意思。外界都說他是優質Alpha,但趙明淵總覺得哪裏不太對。顧行舟在某些場合流露出的信息素特質,和普通Alpha有微妙的差異——不是更強,而是更深,帶著某種說不清的壓迫感。不過他沒深想,畢竟每個人的信息素都有獨特性,這算不上什麼異常。
    更重要的是他的行事風格。張揚到近乎囂張,三個月內完成四筆投資,每一筆都帶著強烈的個人色彩——他不追求財務回報最大化,而是追求某種“我想要”的掌控感。
    像一個被慣壞的孩子,拿到了全世界最好的玩具,然後隨心所欲地拆開它。
    “32%。”趙明淵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按照公司章程,他有權要求進入董事會。”
    陳銳點了下頭,又搖了下頭:“不止。他要重組董事會,提名自己擔任董事長。”
    辦公室裏安靜了三秒。
    趙明淵沒有表現出任何意外。他甚至在笑,是那種很淡的、看不出情緒的笑:“一個二十六歲的Alpha,第一次出手就要拿下一家公司的控製權。膽子很大。”
    “你打算怎麼辦?”
    趙明淵站起身,整了整袖口,語氣平靜得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等他來。”
    他沒有等太久。
    三天後,恒遠資本正式向公司發函,要求召開臨時股東大會。隨函附上的董事會提名名單裏,顧行舟的名字赫然在列,職務是董事長。
    趙明淵讓人回了函,確認了會議時間。
    掛掉內線電話後,他的指尖在桌麵上輕輕叩了兩下。這是他的習慣,每次遇到真正需要認真對待的事情,他就會不自覺地做這個動作。
    他打開電腦,重新調出顧行舟的資料。
    照片上是一個年輕的Alpha。五官輪廓很深,眉骨和鼻梁的線條鋒利得像刀裁出來的,嘴唇卻很薄,微微上揚,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笑意。他的瞳色比趙明淵淺一些,照片裏看不清具體的顏色,但能感覺到那雙眼睛裏的某種侵略性。
    不是普通的Alpha那種領地宣示式的侵略,而是更隱晦的、更深層的——一種“我想要的東西就一定會得到”的篤定。
    趙明淵盯著那張照片看了幾秒,關掉了頁麵。
    他拿起手機,給通訊錄裏一個備注為“S”的聯係人發了條消息:“這周不方便見麵,改下周。”
    對方很快回了消息:“好。”
    這是他的習慣。每當有重要的事情需要處理時,他會暫時切斷所有不必要的社交聯係,把全部精力投入其中。包括那個定期見麵的Omega床伴。
    自從十五歲那年的事情之後,他就學會了這個道理:不要讓任何不穩定的因素幹擾你的判斷。
    保持理性。保持可控。保持距離。
    這三條準則,他踐行了十一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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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時股東大會定在周五下午兩點。
    趙明淵提前十分鍾到了會議室。他今天穿著一件黑色的單排扣西裝,白色襯衫,領帶是深藍色的,圖案是極細的千鳥格。整個人看起來清雋、沉穩、無懈可擊。
    他坐在主位左側的第一個位置上——那是留給CEO的位置。董事長席位空著,像一把等待入座的空椅。
    兩點整,會議室的門被推開了。
    趙明淵抬起頭。
    走進來的人比照片上更張揚。他穿著一件深色的西裝外套,裏麵卻是黑色的高領毛衣,領口隨意地翻折下來,露出一截鎖骨。這種穿法在正式的股東會議上幾乎可以算是離經叛道,但穿在他身上偏偏顯得理所當然。
    他的步伐很大,帶著一種天生的鬆弛感,好像整個世界的節奏都在配合他。
    趙明淵的視線和他撞在一起。
    那一瞬間,他的目光在對方的臉上一頓。
    說不上來哪裏不對。也許是眉骨的弧度,也許是那張臉在某個角度下的光影——像一道極淡極淡的影子,從十幾年前的舊夢裏一閃而過。但還沒等他抓住什麼,那個念頭就散了,像水麵上被風吹皺的倒影,隻存在了不到半秒。
    顧行舟的信息素先一步占據了他的感官。
    那是一種介於冷杉和雪鬆之間的木質調,清冽而幽深,底層卻壓著某種說不清的東西,像深水裏湧動的暗流。克製,幾乎收斂到察覺不到的邊緣,但壓迫感已經先於氣味抵達了——這是優質Alpha獨有的、不需要釋放信息素就能讓人感知到的存在感。
    和普通Alpha不太一樣。
    但這個念頭隻存在了零點幾秒就被趙明淵壓了下去。他對信息素沒有執念,也不覺得這有什麼值得深究的。某些Alpha的信息素天生偏冷偏沉,這不是什麼罕見的事。
    他的注意力很快回到了那雙眼睛上。淺褐色的,光線打上去的時候會透出一種近似琥珀的質感。眼尾微微上挑,帶著一種審視的、玩味的笑意。
    顧行舟在看他。
    不,是在打量他。那種打量不是一個新股東看CEO的眼神,而是一個獵人在觀察獵物的眼神——專注、細致、帶著某種不易察覺的占有欲。
    趙明淵在那一瞬間感覺到了什麼。
    不是緊張,是一種久違的、本能層麵的警覺。像是一個一直在暗處行走的人,忽然發現自己被一束光照亮了。
    但他隻是從容地站起身,伸出手,語氣客氣而得體:“顧先生,久仰。”
    顧行舟握住他的手。
    Alpha——至少被外界認為是Alpha的手掌幹燥而有力,指節分明,握手的力度恰到好處——不算太輕顯得敷衍,也不算太重顯得冒犯。但趙明淵注意到,他握得比正常社交禮儀多了一秒。
    就一秒。
    “趙明淵。”顧行舟念出他的名字,語調微微上揚,像是在咀嚼這三個字的滋味,“比我想象的年輕。”
    “彼此彼此。”
    兩人對視了一瞬。
    趙明淵在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裏看到了一些東西——一些他無法立刻歸類和分析的東西。像是水麵下藏著什麼,影影綽綽,看不真切。
    但他沒有深究。
    因為從這一刻開始,他需要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這個新來的大股東身上。32%的股權,董事長的席位,一個二十六歲的Alpha。
    這不是一個好對付的角色。
    而趙明淵從來不低估任何一個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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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會議進行得很順利。顧行舟雖然看起來隨性,但該走的流程一步沒落,該聽的彙報一句沒打斷。他甚至在某些數據細節上問出了幾個相當專業的問題,讓趙明淵對他的判斷又調整了幾分。
    會議結束後,其他人陸續離開,會議室裏隻剩下他們兩個。
    顧行舟沒有走的意思。他靠在椅背上,修長的手指在扶手上隨意地敲擊著,沒有節奏,像是某種下意識的習慣。
    “趙總平時有什麼愛好?”他忽然開口,語氣隨意得像在酒吧搭訕。
    趙明淵看了他一眼:“工作。”
    顧行舟笑了。不是那種客套的、社交性質的笑,而是真的被逗笑了,笑意從嘴角蔓延到眼底,在那雙淺褐色的眼睛裏漾開一圈漣漪。
    “工作狂?”他說,“那多沒意思。”
    “顧先生覺得什麼有意思?”
    “有意思的事多了。”顧行舟歪著頭看他,像一隻慵懶的大型貓科動物,“比如,研究一個讓我感興趣的人。”
    他說這話的時候,目光直直地落在趙明淵身上,沒有任何掩飾,也不覺得這種直白有什麼問題。
    趙明淵麵不改色:“顧先生花三十億買一家公司的股權,就為了研究一個人?這個成本是不是有點高。”
    “不高。”顧行舟站起身,繞過長桌,在趙明淵麵前站定。他比趙明淵高出小半個頭,這個角度形成了一種若有若無的俯視,“反正我花的是我爸的錢。”
    他說完這句話,笑著拍了拍趙明淵的肩膀,轉身大步流星地走了出去。
    趙明淵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門外的身影。
    走廊裏傳來腳步聲,越來越遠,最後徹底安靜下來。
    趙明淵垂下眼,看了看剛才被顧行舟握過的那隻手。
    掌心還殘留著一點溫度。
    他皺了皺眉,將手插進褲袋裏,轉身從另一扇門離開了會議室。
    ---
    那天晚上,趙明淵回到公寓,照例在書房處理完最後幾封郵件。深夜十一點,他關掉電腦,走到落地窗前站了一會兒。
    城市的天際線在夜色中亮成一片星河。
    他的手機震了一下。
    陌生號碼發來一條消息:“趙總,今天忘了問你,你喜歡喝什麼酒?”
    沒有署名。但這個語氣,這種自來熟的、理所當然的姿態——
    趙明淵看著屏幕,指尖懸在鍵盤上方停了片刻。
    他沒有回複,把手機關掉,放進了抽屜裏。
    但那一整晚,他都沒有睡好。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在六點半起床,跑了五公裏,衝了個冷水澡,然後在七點二十分準時出現在辦公室。
    一切照舊。
    隻是當他的助理遞上咖啡時,多問了一句:“趙總,今天的黑眼圈有點重,沒休息好?”
    趙明淵端起咖啡,抿了一口。
    “沒事。”
    他說。
    可是咖啡杯放在桌上的時候,杯沿磕出了一聲極輕極脆的響。
    那不是趙明淵會犯的錯。
    他垂下眼看著那隻微微晃動了一下的杯子,忽然想起顧行舟昨天下午看他的眼神。
    那個眼神裏藏著的東西,他到現在都沒有想明白。
    而這種“想不明白”的感覺,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過了。
    ---
    那天下午,顧行舟坐在恒遠資本的頂樓辦公室裏,翹著腿,麵前的環形屏幕上顯示著趙明淵的完整資料。
    他看了一整天了。
    從趙明淵的學曆背景、職業履曆,到他每一筆投資的回報率、每一次公開演講的逐字稿,甚至他在領英上關注了哪些人,在推特上點讚了哪些文章。
    事無巨細。
    但顧行舟的目光最後還是停留在那張照片上。
    趙明淵在某次行業論壇上的照片。他站在台上,手裏拿著激光筆,側臉被燈光打出利落的輪廓。表情專注而冷靜,像一把剛剛出鞘的刀,鋒芒內斂,但足夠鋒利。
    顧行舟盯著這張照片,慢慢露出了一個笑容。
    不是他慣常的那種吊兒郎當的笑,而是一種更沉的、更深的、帶著某種危險意味的笑。
    “趙明淵。”他輕聲念出這個名字,聲音低到隻有自己能聽見。
    三天前,他去醫院看了母親。
    又瘦了。頭發剪得很短,眼神渙散地坐在病床上,抱著一個舊布偶不撒手。護工說她最近狀態不好,總是半夜尖叫,說有人要殺她的兒子。
    “哪個兒子?”顧行舟問。
    護工愣了下:“她有兩個兒子?”
    顧行舟沒有回答。
    他在母親的病床前坐了四十分鍾,一句話都沒說。走的時候,他的手在門把手上握了很久,指節泛白。
    然後他給助理打了電話:“查一個人,趙明淵。”
    現在他查到了。
    不隻是商業信息,還有更私人的、更深層的東西。比如,趙明淵十五歲的時候和誰談過戀愛,後來為什麼分手,那個人後來怎麼樣了。
    那個人叫宋遠舟。
    顧行舟的同父同母的雙胞胎哥哥。
    他小時候知道有這個哥哥。但也僅限於此。母親離開後,這個名字在顧家是禁忌,沒有人提起。他漸漸也就忘了,以為隻是童年記憶裏一個模糊的影子。
    直到三天前。
    直到他看到醫院的病曆上寫著“家屬:宋遠舟(已故)”。
    直到他翻開趙明淵的資料,看到“初戀:宋遠舟(已故)”。
    直到他把所有的碎片拚在一起——
    趙明淵和宋遠舟交往。趙明淵提出分手。宋遠舟自殺。母親瘋了。而趙明淵,現在是一家公司的CEO,事業有成,意氣風發,過著完美無缺的生活。
    顧行舟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轉過身,麵向落地窗。夕陽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淡,像一柄薄刃貼在地麵上。
    那個Omega的事情也是他剛查到的。趙明淵有一個固定的床伴,每周見一次,關係簡單,各取所需。顧行舟本來打算從那個Omega入手,給對方開了張支票,約了頓飯,結果對方幾乎沒怎麼猶豫就貼了上來。
    他甚至有點失望。
    就這?
    趙明淵的審美,就這?
    顧行舟收回思緒,重新看向窗外的暮色。
    他從抽屜裏拿出一個藥瓶,倒出一粒白色的藥片,就著水咽了下去。這是抑製劑,專門用來掩蓋Enigma信息素的。從十五歲分化那天起,他就在吃這種東西。父親告訴他,Enigma的身份不能讓外界知道,否則會有不必要的麻煩。
    十一年了,他吃得很習慣。
    藥片入喉,微苦。
    “你知道嗎?”他自言自語,聲音很輕很輕,“你毀了一個家,現在也該輪到你了。”
    他拿起手機,給趙明淵發了那條消息。
    沒有回複。
    他倒也不急。
    獵人最需要的是什麼?是耐心。
    顧行舟靠在椅背上,把玩著手裏的打火機。火苗在指間明明滅滅,映在他淺褐色的瞳孔裏,像兩顆正在燃燒的星。
    他笑了。
    遊戲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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