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下午兩點，城東地塊現場搭好了台子，紅色背景板寫著“城東商業綜合體項目開工儀式”，台下擺了五十多把椅子，坐了一大半，來的都是合作方、政府的人、供應商，還有幾家媒體的記者扛著攝像機站在兩側。
    沈鳶穿那件黑色連衣裙，從車上下來的時候有人看了她一眼又轉回去了，沒人把她當回事，她到簽到處簽了名拿了胸牌，走到前排，楚衍已經到了坐在第一排中間，旁邊空位上貼著“沈鳶”兩個字，她坐過去，楚衍看了她一眼說“來了”，沈鳶點點頭，楚衍又補了一句“你哥坐在第三排”，沈鳶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沈閱果然坐在第三排，西裝革履臉上沒什麼表情，但手指在膝蓋上一下一下地敲，沈鳶知道他緊張了，沈閱身邊還坐著沈氏集團的兩個項目經理，兩個人交頭接耳不知道在說什麼。
    開工儀式開始，先是政府領導講話，說了十幾分鍾關於城市規劃、經濟發展之類的套話，底下人鼓掌鼓得心不在焉，然後主持人請楚衍上台，楚衍穿黑色襯衫袖口卷到手腕，走到話筒前站定，話不多就幾句：“城東項目總投資八個億，明年六月動工，後年年底交付，預計收益百分之四十。”底下鼓掌，楚衍頓了一下，說出了一句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下麵有請項目股東，沈鳶小姐發言。”
    全場安靜了，股東？這個小姑娘？所有人轉頭看向前排那個穿黑裙子的女孩，沈鳶站起來，步子不快不慢地走上台，站到話筒前，五十多雙眼睛盯著她，還有兩台攝像機的鏡頭對著她，她掃了一圈，看到沈閱的臉色已經從平靜變成了鐵青，嘴角往下撇著，沈鳶開口了：“我叫沈鳶，城東項目個人股東，占股百分之十。”她頓了一下，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我投這個項目的原因很簡單，旁邊要建地鐵站，規劃已經批了，消息還沒公開，等公開的時候這塊地至少漲百分之五十。”
    台下嗡嗡議論起來，有人扭頭跟旁邊的人說“地鐵站？真的假的”，有人掏出手機開始查，沈閱的表情更難看了，他旁邊的項目經理湊過去說了句什麼，沈閱沒理他，沈鳶繼續說：“我十八歲，能拿出三千萬投這個項目，是因為我算過賬，能賺。”說完她轉身下台，回到座位上坐下，楚衍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不知道是笑還是什麼。
    散會後沈閱快步走過來，臉上的怒氣已經藏不住了，他壓低聲音吼了一句：“你瘋了？當著那麼多人的麵說地鐵站的事，消息還沒公開你泄密了知不知道？”沈鳶站在原地沒動，看著他，不緊不慢地說：“規劃局官網可查，你自己沒查過怪我？”沈閱被噎住了，嘴唇動了兩下沒說出話，楚衍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站在沈鳶旁邊，語氣很淡地說了一句“沈總，規劃局上個月就公示了，你沒注意而已”，沈閱看了看楚衍又看了看沈鳶，知道在這說下去隻會更難堪，轉身大步走了，皮鞋踩在地麵上發出很響的聲音。
    沈鳶呼了口氣，手機震了，王律師發來消息說財產保全的文件準備好了周末去找老太太簽字，她回“周六上午”，剛發完又一個電話打進來，是沈言的，沈鳶接起來，沈言的聲音壓得很低明顯是在躲著人說話：“姐，大哥剛才打電話回來，說你在開工儀式上讓他下不來台，他晚上要找你談，你小心點，還有沈瑤在家裏哭，說你在開工儀式上出風頭故意讓沈家難堪，媽聽了很生氣。”
    沈鳶說了句“知道了”，掛了電話，楚衍還沒走站在旁邊看著她，問了一句“家裏的事？”沈鳶說小事，楚衍沒再問轉身走了，沈鳶看著他的背影，這個人在外人麵前冷得像塊冰，但每次她有事他都會多問一句。
    上車回家，進門的時候客廳裏坐了一圈人，宋婉清、沈閱、沈瑤都在，連平時不怎麼露麵的二弟沈辭也在，沈辭比沈鳶小一歲在寄宿學校讀書平時很少回家，今天不知道誰把他叫回來的，沈辭看到沈鳶進來表情有點複雜，喊了聲“姐”就沒再說話了。
    宋婉清拍了一下茶幾，聲音很大：“你坐下，有話問你。”沈鳶沒坐，就站在客廳中間，宋婉清也不勉強，開口就問：“你在開工儀式上說的那些話是不是故意的？你大哥在談城東項目的分包，你當著那麼多人的麵說地鐵站的事把他架在火上烤，你安的什麼心？”
    沈鳶看著宋婉清，語氣很平：“媽，我說的每句話都是事實，地鐵站規劃官網可查，我投了三千萬占股百分之十也是事實，大哥要拿分包工程跟我說的那些話有什麼關係？他拿不到是因為楚衍不給他，不是我擋的路，你要是不信你去問楚衍。”
    沈閱的臉色黑得能滴墨，他站起來走到沈鳶麵前，聲音壓得很低但每個字都帶著火氣：“沈鳶，你以為你手裏有那點股份就能跟我叫板了？我告訴你，沈家的事還輪不到你做主，你一個被接回來不到一年的丫頭片子，別太把自己當回事。”
    沈鳶沒退，抬頭看著他，聲音不大但客廳裏每個人都聽得清：“大哥，沈家的事輪不到我做主，但也輪不到你一個人做主，老太太還活著，資產怎麼分老太太說了算，不是你私下轉幾份文件就能定的，你要是不服氣我們去找老太太當麵說。”
    沈閱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沈鳶看到他眼底閃過的那絲慌張，她知道他聽懂了她在說什麼——她手裏有他轉移資產的證據，沈閱沉默了幾秒沒接話，沈鳶轉身上樓，身後傳來宋婉清的聲音“沈鳶你站住，把話說清楚”，沈鳶沒停，一直走到樓梯拐角才回頭看了一眼，沈閱站在原地攥著拳頭指節發白，沈瑤坐在沙發上低著頭肩膀在抖不知道是真哭還是假哭，沈辭看著他們幾個人表情很複雜，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進了房間關上門，沈鳶打開電腦登錄K賬號，把沈閱轉移資產的證據又整理了一遍：過戶記錄、轉賬流水、公證員的收款憑證，一共十幾份文件全部打包加密存在三個不同的雲盤裏，她靠在椅背上想了一會兒，然後拿起手機給王律師發消息：“周六上午幾點？”王律師回：“十點，老太太療養院見。”
    沈鳶躺到床上看著天花板，今天一天幹了三件事：開工儀式發言打了沈閱的臉，當著五十多人的麵亮出了地鐵站的消息讓所有人都知道她手裏有真東西，回家又懟了沈閱和宋婉清把話說到了明麵上，夠本了，但最狠的那一刀還沒捅出去，等財產保全申請下來沈閱名下的資產被凍結，那時候才是真正的開戰。
    手機震了一下，沈瑤又發消息來了：“姐姐，你今天在開工儀式上說的那些話讓媽很難過，大哥也很難做，你能不能不要這樣？我們是一家人。”沈鳶看了兩遍，打了兩個字“一家人？”發過去之後又補了一句“你刪我報名信息的時候想過是一家人嗎？”發完關機，不想再看那些虛情假意的話。
    窗外的路燈亮著，光線透過窗簾縫隙照進來在牆上拉出一道細長的亮線，沈鳶盯著那條線看了很久，腦子裏過了一遍明天的安排：上午去療養院找老太太，下午回來複習功課，晚上跟鍾越見麵，事情排得滿滿當當，但她不累，比起上輩子被人踩在腳下的日子，現在的每一天都像是在往上爬，再累也比躺著強。
    她拉上窗簾關掉台燈，在黑暗中閉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