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事盡數攤開，積壓在心底許久的鬱結一朝散去，謝硯周身緊繃的筋骨終於緩緩鬆弛下來。隻是體內錮心秘術帶來的陰冷痛感依舊未曾消散，絲絲縷縷順著血脈遊走，時不時便會勾起一陣難言的酸脹麻木，擾得人心神難寧。
    他靠在軟枕之上，眉眼間少了往日刻意維持的清冷疏離，多了幾分卸下防備後的孱弱與茫然。活了這麼多年，他早已習慣獨自吞咽所有苦楚，習慣將自己裹在冰冷堅硬的外殼裏，從沒想過有朝一日，能有人心甘情願陪著他一同對抗這與生俱來的宿命枷鎖。
    謝無妄見他情緒漸漸平複，心中那塊懸著的大石也稍稍落地，隻是一想到那無解的禁術反噬，眉宇間的凝重便久久無法散去。他鬆開交握的手，起身走到一旁桌案前，將此前搜羅來的各類古籍卷宗盡數翻找出來，一一攤開擺放整齊。
    這些書卷皆是他平日裏留心收集，其中不乏記載江湖異術、上古秘辛的孤本殘卷，原本隻是閑來無事翻閱消遣，如今倒成了尋找破解之法的唯一指望。
    “你安心靜養，不必思慮過多。”謝無妄指尖拂過泛黃的紙頁，目光沉靜篤定，“既然知曉了錮心秘術的來曆與發作緣由，便不愁尋不到克製的法子。影閣能夠創下這等禁錮人心魂脈的禁術，世間定然留有對應的化解之道，絕非真的毫無一線生機。”
    謝硯微微側首，望著他認真翻查典籍的模樣，心底湧上滿滿的暖意，卻又夾雜著幾分難以言說的忐忑。他自幼身處影閣，對於這門禁術的了解遠比旁人透徹，曆代叛離影閣的暗衛，無一例外全都沒能熬過秘術反噬，最終落得淒慘收場，千百年來從未有過例外，早已成了鐵板釘釘的定數。
    “世子不必白費心力了。”他聲音輕緩，帶著一絲看透世事的淡然，“影閣創立此術便是為了牢牢掌控麾下所有人，從根源上斷絕暗衛叛逃脫身的可能，曆經數代完善，早已做到無懈可擊。這麼多年來，無數人嚐試破解，最後皆是徒勞無功，徒耗精力罷了。”
    他並非刻意潑冷水，隻是不願看著謝無妄為了這件渺茫無望的事情耗費心神，耽誤了自身諸多正事。如今朝堂局勢安穩，侯府根基穩固，一切都步入正軌，本該是安穩度日的好光景，實在不該被自己這樁無解的劫難打亂節奏。
    謝無妄聞言並未停下手中動作，隻是微微轉頭看向他，眼神堅定無比，沒有半分動搖：“旁人做不到，不代表我們也做不到。那些人孤身一人，勢單力薄，自然無力抗衡宿命桎梏，可如今有侯府全盤勢力作為依仗，有滿天下的人脈資源可供調動，哪怕前路再難，我也定然要拚上一拚。”
    在他眼中，規矩是人定的，宿命也是人一步步造就的，從來就沒有什麼注定無法更改的結局。從前謝硯孤身漂泊，無人相助，隻能任由命運擺布，而今有自己相伴左右，便絕不會再讓他任由秘術肆意折磨。
    說罷，他不再多言，沉下心來細細翻閱書卷，一字一句仔細研讀，但凡牽扯到魂脈禁錮、內力禁製、心神枷鎖相關的記載，全都一一摘抄記錄下來，整理成冊。
    臥房之內一時寂靜無聲，唯有書頁翻動的輕響緩緩流淌。謝硯靜靜靠在榻上，目光默默凝望著那道伏案忙碌的身影，心中五味雜陳。
    他見過這人在朝堂之上舌戰群儒，從容布局；見過他麵對千軍萬馬般的殺機依舊鎮定自若；卻從未見過他這般靜下心來，為了一己之私，不辭辛勞翻閱晦澀難懂的古籍，隻為尋一絲渺茫的希望。
    體內的秘術反噬再次悄然襲來，陰冷寒意席卷四肢百骸，這一次謝硯沒有再刻意強行壓製，隻是微微蹙起眉頭，任由那股不適感緩緩蔓延。既然已然將實情全盤托出，便不必再事事逞強偽裝，有了可以依靠之人，他也想稍稍卸下滿身鋒芒，展露一絲脆弱。
    不多時，門外傳來心腹護衛低聲求見的聲音，語氣帶著幾分急切。
    謝無妄放下手中書卷，起身走到門外，輕聲詢問緣由。
    “世子，屬下按照您此前的吩咐，四處尋訪通曉異術的能人異士，如今已然尋到一位隱居山林的隱士高人，此人精通各類江湖禁術與療傷秘義，聽聞早年還曾與影閣老一輩之人有過交集，或許知曉錮心秘術的內情。”
    護衛低聲稟報，將打探到的消息一一盡數說出。
    謝無妄眼底瞬間掠過一抹亮色，連日來緊繃的心緒終於有了一絲鬆動，這無疑是眼下最好的消息。
    “很好，即刻備上厚禮，親自前去登門拜訪，務必以最誠摯的態度邀請高人下山前來侯府一敘。切記不可唐突失禮，一切聽從高人意願行事。”
    “屬下遵命！”
    護衛領命之後匆匆離去，前去籌備相關事宜。
    謝無妄折返回到屋內，臉上帶著淡淡的喜色，快步走到軟榻邊，輕聲將這件事告知謝硯。
    “這下有轉機了，尋到一位熟知影閣舊事，還精通各類禁術的隱士，想來定然能知曉錮心秘術的破綻所在，哪怕無法徹底根除，也定然能夠尋到壓製反噬、延緩發作的法子。”
    謝硯聽聞此言，眼中也終於泛起一絲微弱的光亮。沉寂已久的心湖，仿佛投入了一顆石子，漾開層層期許的漣漪。
    他活了這麼久，早已漸漸放棄了掙脫宿命的念頭，隻想著默默走完餘下時日，護著身邊之人安穩度日便足矣。可如今接二連三出現希望，又讓他忍不住重新燃起了活下去、掙脫枷鎖的念頭。
    “當真……還有機會嗎？”他輕聲詢問，語氣裏帶著一絲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小心翼翼。
    “自然是真的。”謝無妄伸手輕輕撫了撫他散亂的發絲，動作溫柔繾綣，“往後你隻管安心養傷調理身體，養好精氣神，其餘所有尋找破解之法、尋訪能人異士的事情，全都交由我來打理。你不必憂心前路風雨，萬事皆有我在。”
    簡簡單單一句話，穩穩撫平了謝硯心中所有的不安與惶恐。
    過往二十餘年，他孤身一人在黑暗裏摸爬滾打，見過世間最冷的人心，嚐過世間最苦的滋味，早已習慣了凡事依靠自己，從不敢奢望有人能為自己遮風擋雨。而如今，這份遲來的安穩與守護，實實在在落在了自己身上。
    外傷還在緩慢愈合，體內的秘術反噬依舊時時作祟，前路依舊布滿未知的艱難險阻，沒有人能夠篤定最終一定能夠徹底破除禁錮。可相比於從前獨自麵對絕望，如今身邊有人並肩同行，哪怕前路荊棘叢生，也不再覺得孤單無助。
    午後的陽光漸漸偏移，屋內光影緩緩流轉，溫暖柔和的氣息籠罩整間臥房。
    謝無妄一邊繼續整理搜羅而來的古籍線索，一邊安排人手多方打探消息，一邊細心照料著謝硯的日常起居，將所有事情安排得條理分明，麵麵俱到。
    謝硯安安靜靜躺著，任由溫熱的湯藥滋養身體，任由身邊之人替自己籌謀規劃，緊繃了半生的心弦，第一次完完全全徹底放鬆下來。
    他清楚知曉，對抗影閣流傳多年的禁術絕非一朝一夕能夠完成，往後定然還會遭遇無數波折，甚至還會麵臨更為凶險的變故。秘術反噬隻會隨著時日推移愈發嚴重，留給他們的時間並不算充裕。
    可那又如何呢？
    從前他一人獨行，步步皆是絕境，尚且能夠咬牙堅持走到如今。如今有心愛之人同心協力，攜手並肩，縱使前路萬般艱難，他也有了直麵一切的勇氣與底氣。
    刀光劍影的過往已然落幕，朝堂紛爭的風波已然平息，如今他們所要奔赴的前路，便是衝破宿命枷鎖，掙脫魂脈禁錮，尋得一份安穩自在的餘生。
    一人傾盡心力四處探尋破局之法，一人放下執念靜心等候相守。
    漫漫前路，同心同向，不懼風霜，不畏宿命。哪怕前路迷霧重重，隻要彼此相伴相依，便終有撥開雲霧，得見晴空萬裏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