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十八章心事暗自藏,情深難自瞞   加入書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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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日光漸漸爬高,透過雕花窗欞斜斜照進臥房,滿地細碎光斑安靜散落,屋內藥香清淡,看上去一片祥和安穩。
    可軟榻之上的謝硯,卻一刻都不敢放鬆心神。
    錮心秘術的反噬一陣陣襲來,陰冷寒氣順著經脈不斷遊走,時而平緩蟄伏,時而驟然刺痛,稍不留神,便會露出破綻。他靠著多年隱忍入骨的自製力,一點點壓製體內異樣,麵上始終平靜淡然,看不出半分痛苦煎熬。
    方才謝無妄離開時那若有所思的眼神,他看得一清二楚。
    那人心思細膩通透,觀人入微,早已察覺到他脈象異常、神色不對。隻是不願當場拆穿,不願逼迫自己,才溫柔轉身,留給彼此體麵。
    越是這般體諒溫柔,謝硯心中便越是煎熬愧疚。
    他拚命護著的人,事事為他著想,不眠不休照料傷勢,傾盡真心待他。而他卻滿心隱瞞,藏著致命隱患,不敢坦白半分影閣秘術反噬的真相。
    他很清楚,一旦說出實情,謝無妄必定不顧一切尋遍天下名醫,耗盡心神破解禁術。可錮心秘術是影閣世代秘傳禁法,無藥可解,無方可破,一旦宗主一脈覆滅,反噬隻會愈發猛烈,直至耗盡他一身氣血,經脈盡碎而亡。
    與其讓對方滿懷希望最後徹底絕望,不如自己默默承受,悄悄遠離,不拖累、不牽絆、不成為他一生的軟肋。
    房門輕響,侍女端著溫熱滋補的參湯緩步走入,小心翼翼放在榻邊矮幾上,輕聲回話:“公子,世子吩咐您趁熱喝下,好好休養身子,府中一應瑣事都不必您操心。”
    謝硯微微頷首,淡淡應聲:“知道了。”
    侍女不敢多打擾,俯身行禮便安靜退下。
    屋內再度恢複寂靜,他望著那碗熱氣氤氳的參湯,眼底情緒複雜難辨。湯藥滋養肉身外傷,卻半點緩解不了體內禁術反噬,治標不治本,不過是拖延時日罷了。
    他緩緩抬手端起瓷碗,小口慢飲。溫熱湯藥滑入喉間,稍稍撫平體內寒意,可心口深處那股冰冷桎梏,依舊牢牢鎖著心神,絲毫未曾鬆動。
    就在他收斂氣息、強行壓製反噬之際,房門沒有絲毫預兆,再次被輕輕推開。
    謝無妄去而複返。
    他沒有驚動任何人,腳步極輕,靜靜立在門口,恰好看見謝硯下意識蜷縮指尖、臉色一瞬發白,又飛快掩飾如常的模樣。
    所有刻意偽裝,所有強忍痛楚,盡數落入眼底。
    一瞬間,謝無妄便徹底明白。
    謝硯身上外傷日漸好轉,可內裏必定藏著遠比刀劍傷口更可怕、更無解的苦楚。他不是體虛,不是疲憊,是在承受某種難以言說、無法外露的折磨。
    “為何瞞著我。”
    低沉溫和的聲音緩緩響起,沒有責備,沒有質問,隻有藏不住的心疼與沉重。
    謝硯渾身一僵,端著瓷碗的手微微顫抖,心頭瞬間慌亂,下意識想要遮掩,強裝平靜轉頭:“世子,您怎麼回來了?”
    “我若是不回來,你打算瞞我到何時。”
    謝無妄緩步走近,不再像先前那般小心翼翼保持距離,徑直坐到榻邊,目光緊緊落在他蒼白的唇色、緊繃的下頜,還有不自覺泛冷的指尖之上。
    “刀劍傷痕,我看得見。可你經脈之中、心神之內的痛,你打算一輩子都不告訴我?”
    句句直白,直擊心底。
    謝硯所有偽裝轟然崩塌,再也無法掩飾。他垂下眼眸,長睫劇烈顫動,沉默許久,聲音沙啞幹澀:“此事與外傷無關,無解無醫,說了隻會讓世子徒增煩惱,無用而已。”
    影閣錮心秘術,是烙印在暗衛靈魂裏的宿命枷鎖。宗主身死、閣門崩塌、暗衛叛離三重禁忌疊加,反噬無人能擋,天下無人可解。
    說了又如何?
    不過多一個人為他傷心,多一個人為他奔波徒勞,最後依舊改變不了結局。
    “無用?”謝無妄語氣微微發沉,眼底滿是認真,“在你眼裏,我隻是需要安穩順遂、無需分擔風雨的主子?謝硯,你守我生死安危,護我躲過無數殺機,難道你的苦楚,就不配我一同承擔?”
    他從未將謝硯當做下屬、當做暗衛。
    是並肩生死的同伴,是彼此托付性命的至親,是黑暗裏相互照亮的救贖。
    對方數次以命相護,他又怎能眼睜睜看著對方獨自承受無解劫難,獨自默默等死。
    謝硯心口劇烈酸澀,隱忍許久的情緒險些失控,反噬寒意驟然加劇,渾身輕輕一顫,呼吸都變得紊亂起來。
    他不敢抬頭,低聲艱難開口:“這是影閣宿命禁術,自幼烙印魂魄,閣滅反噬,無解無治。越動情,越牽掛,痛楚便越深。屬下不想拖累世子,更不想看著您為無用之事耗盡心力。”
    一句話,終於道出所有隱秘。
    錮心鎖魂,以情為引,以命為期。
    越是在意一人,越是心係彼此,秘術發作就越猛烈。他越是深愛珍重謝無妄,自身承受的折磨便越是撕心裂肺。
    這才是影閣最殘忍的規矩——永遠不能動情,永遠不能有牽掛,否則宿命自會收回性命。
    謝無妄渾身一震,瞬間明白所有前因後果。
    難怪他脈象怪異,難怪時常麵色發白,難怪總是獨自隱忍,難怪傷勢好轉卻日漸虛弱。
    不是外傷難愈,是宿命索命。
    “所以你寧願獨自忍受刺骨劇痛,寧願悄悄離開,寧願獨自赴死,也不願告訴我?”謝無妄聲音低沉,帶著難以抑製的心疼,伸手輕輕握住他冰涼顫抖的手,力道堅定,不肯鬆開,“謝硯,你可知你有多傻。”
    別人避之不及的劫難,在他眼裏,從來都不是拖累。
    別人視作無解的死局,他偏要逆天改命。
    “影閣秘術霸道又如何,宿命枷鎖難解又如何。”謝無妄目光篤定,一字一句鏗鏘有力,“世間萬般禁術,皆有破綻。宗主已死,舊規已破,朝堂風波盡平,影閣餘孽肅清,憑什麼你的一生,還要被早已覆滅的閣樓掌控?”
    “你為我舍生忘死,我便為你逆天改命。找不到藥方,我便尋遍天下古籍;無人能解,我便遍訪世外高人。哪怕傾盡侯府所有勢力,耗盡半生光陰,我也絕不會讓你獨自承受反噬,更不會讓你孤零零走向結局。”
    滾燙真摯的話語,狠狠撞進謝硯冰封已久的心底。
    他這一生,受盡冷漠、嚴苛、算計、折磨,從未有人這般不顧一切護他,從未有人願意為他對抗宿命,對抗無解禁術。
    眼眶瞬間發熱,積攢多日的委屈、隱忍、絕望、不舍,盡數翻湧而上。他再也撐不住緊繃的情緒,微微低頭,肩頭難以抑製輕顫。
    “不值得……世子,不值得為屬下這般。”
    “值得。”
    謝無妄打斷他,語氣沒有半分遲疑。
    “你值得世間所有溫柔,值得被人放在心上,值得平安終老,安穩一生。不是冰冷利刃,不是宿命棋子,不是隨時可以舍棄的暗衛。”
    陽光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溫暖驅散了些許體內寒意。
    反噬依舊隱隱作痛,宿命依舊殘酷無解,禁術依舊沒有破解之法。
    可謝硯不再孤身一人。
    從前他隻能默默扛下所有劫難,獨自等待死亡降臨。
    如今有人堅定站在他身旁,願意陪他對抗宿命,願意與他共渡絕境,願意陪他尋找一線生機。
    壓抑許久的心結悄然鬆動,深藏多年的孤苦盡數消散。
    他緩緩抬眸,看向眼前溫潤堅定的人,眼底不再隻有隱忍與絕望,多了微光,多了期盼,多了生死相依的執念。
    “好。”
    輕輕一字,傾盡所有心意。
    不再獨自隱瞞,不再悄悄退場,不再孤身赴險。
    前路依舊迷霧重重,禁術反噬凶險未知,宿命死局難以打破。
    但從此刻起,風雨兩人同擋,苦難兩人同扛,生死相伴,絕不分離。
    臥房之內,心事盡釋,情深入骨。
    舊的危機落幕,新的劫難降臨,一場對抗宿命、破解禁術的漫長征程,緩緩拉開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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