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一章宿命催兩難,孤心藏煎熬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67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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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色如墨,籠罩著侯府偏僻的偏院。
    簷下一盞孤燈搖曳不定,昏黃光暈勉強鋪開一方小小天地,襯得院內草木暗影斑駁,四下寂靜得連蟲鳴都隱匿無蹤,隻剩晚風穿枝,帶來一縷清寒涼意。
    影閣傳信的黑影說完密令,沒有多做停留,身形一晃,便融進濃重夜色裏,轉瞬消失無蹤,隻留下滿室凝滯的壓抑,死死籠罩著立在窗邊的謝硯。
    他依舊維持著佇立的姿態,周身氣息沉冷如冰,麵容清白得近乎失色,方才心底翻湧的溫柔暖意,被影閣那道冰冷指令瞬間碾碎,隻剩下無邊無際的掙紮與煎熬。
    自幼被帶入影閣,他便被灌輸宿命由閣中掌控的念頭。絕情錮心之術封了七情六欲,嚴苛的生死訓練磨平了多餘念想,從記事起,他的人生就隻有兩個歸宿:聽從指令,執行任務,做一柄沒有自我、沒有私情、隻懂殺伐與探查的暗衛利刃。
    影閣於他,是養育之地,也是禁錮一生的枷鎖。
    宗主的命令,便是不可違逆的天規,曆代影閣暗衛,無一敢擅越半步,但凡生出私情、違抗指令者,下場皆是慘死,屍骨無存。
    可如今,那道冰冷密令,卻要他親手去探查謝無妄的隱秘,搜集侯府把柄,甚至在必要之時出手牽製。
    謝硯緩緩閉上雙眼,長睫劇烈顫了顫,像是在承受一場無聲的淩遲。
    他怎麼能做?
    謝無妄待他以誠,待他以暖。林間險境,他以身相護;療傷之時,他溫柔體恤;宴席風波,他當眾力挺;歸府之後,他細心叮囑養傷歇息。這人從沒有把他當作卑微下人,更沒有把他視作一柄利用的利刃,而是真心待他,護他周全,給了他這輩子從未感受過的暖意與信任。
    若是遵從影閣指令,暗中窺探,背後算計,便是恩將仇報,背棄本心,也辜負了那份毫無保留的維護。
    可若是違抗密令,便是觸犯影閣鐵規。等待他的,是閣中嚴苛的懲處,是無盡追殺,甚至還會牽連到謝無妄,給永寧侯府引來更大的禍端。
    一邊是刻入骨髓的宿命戒律,違之便是萬劫不複;
    一邊是悄然入心的溫柔牽絆,負之便良心難安。
    兩難抉擇,像兩把冰冷利刃,狠狠撕扯著他的心神,讓他素來古井無波的心緒,第一次陷入了極致的迷茫與痛苦。
    他抬手,指尖輕輕撫上肩頭纏著紗布的傷口,那裏的皮肉傷痛早已淡化,可心底的煎熬,卻比身上任何傷勢都要刺骨難熬。
    這些時日朝夕相伴,他嘴上恪守主仆本分,刻意疏離克製,心底卻早已在不知不覺間,把謝無妄當成了想要誓死守護的人。不再隻是暗衛對主子的職責,更多了一份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執念與牽掛。
    絕情錮心能鎖住表麵的情緒,卻鎖不住心底悄然滋生的在意;能束縛言行舉止,卻困不住早已偏向那人的本心。
    謝硯緩緩挪步,走到桌前落座,孤燈映著他清冷孤寂的側臉,眉眼間覆上一層化不開的落寞。他伸手拿起桌邊冷掉的湯藥,仰頭一飲而盡,苦澀藥汁滑入喉間,卻絲毫壓不下心底翻湧的煩亂。
    他試著運轉內力,想以影閣心法壓製雜念,強行冰封心緒,回歸往日無情無念的狀態。可隻要一閉上眼,謝無妄溫潤的眉眼、沉穩的聲線、維護他時篤定的模樣,便會清晰浮現,揮之不去。
    心法運轉數次,皆以心緒大亂告終。
    他終究做不到視而不見,做不到冷血算計,更做不到親手將待他極好的人推入險境。
    一夜無眠,謝硯就這般枯坐燈下,任由宿命與本心反複拉扯,整個人沉浸在無邊的煎熬之中。
    天色微亮,晨曦破開夜色,灑下淡淡的清光,照亮了庭院的青石地麵。
    侯府下人按時送來早膳與換藥的金瘡藥,謝硯強壓下眼底的疲憊與落寞,收斂好所有紛亂心緒,重新變回那個清冷寡言、不動聲色的暗衛模樣。他從容換藥,整理衣袍,掩去眼底一夜未眠的倦色,也掩去心底深藏的掙紮。
    無論內心如何煎熬,表麵都不能露出半分破綻。一旦被人察覺異樣,不僅自身難保,還會連累謝無妄陷入危機。
    收拾妥當後,他依舊按照往日規矩,前往主院侍立待命。
    晨光灑滿主院回廊,謝無妄早已起身,一身常服錦袍,立於廊下看花。微風拂過,落英紛飛,襯得他身姿清貴溫潤,眉眼間帶著與生俱來的從容風華。
    察覺到身後漸近的腳步聲,他不用回頭,便知曉是謝硯來了。
    “傷勢好些了?昨夜可有好好歇息?”謝無妄轉過身,目光落在謝硯肩頭,又細細掃過他的眉眼,語氣帶著自然的關切。
    隻是一眼,他便隱約察覺出不對勁。
    謝硯依舊神色冷淡,舉止規矩有度,可眼底卻藏著一絲難以掩飾的倦怠,眉宇間縈繞著一縷淡淡的沉鬱,不似往日那般沉靜澄澈,反倒多了幾分化不開的心事。
    那是一種深埋心底、無人可訴的孤寂與煎熬。
    謝硯垂眸躬身,刻意避開他探究的目光,語氣平穩無波,聽不出任何異樣:“多謝世子掛懷,傷勢已無大礙,歇息安好,不影響隨侍護駕。”
    他刻意掩去所有情緒,偽裝得滴水不漏,不想讓謝無妄看出分毫破綻。
    可謝無妄心思何等通透,察人入微,怎會看不出他眉宇間的鬱結與心事重重。隻是他沒有當場點破,隻是目光靜靜落在謝硯清瘦孤絕的身影上,心底暗自生出幾分疑惑。
    昨日歸來尚且安好,不過一夜之間,怎會變得這般心緒沉鬱,滿腹心事?
    是還在介意別院風波,還是肩頭傷勢隱隱作痛,難以安睡?
    謝無妄沒有追問,知曉謝硯性子內斂孤僻,心裏藏事從不願外露,逼問隻會讓他更加拘謹疏離。隻能暫且放在心底,慢慢觀察,慢慢寬慰。
    “既已無礙,便隨我去書房處理府中事務。”謝無妄淡淡開口,轉身邁步往書房走去。
    “是。”謝硯低低應了一聲,緊隨其後,半步不離。
    行走在回廊之下,晨光落在兩人身上,拉出一長一短兩道身影。
    一人溫潤從容,心底暗含關切,隱隱察覺到身旁人的異樣,卻無從窺探他深藏的心事;
    一人清冷孤絕,心底被宿命與情愛反複撕扯,麵上不動聲色,默默隨行,滿心煎熬無人可訴。
    踏入書房,謝無妄落座書案前,翻閱堆疊的卷宗文書,處理侯府日常事務。謝硯依舊靜立在角落陰影裏,身姿挺拔如鬆,雙耳警覺留意院外動靜,目光卻有些放空,心底再次被影閣密令纏繞。
    遵從指令,便是負了真心,毀了那份難得的暖意;
    違抗指令,便是逆了影閣,引來殺身之禍,甚至牽連侯府。
    他進退維穀,左右皆是絕境。
    他清楚,影閣絕不會任由他長久拖延,過不了幾日,必定會再傳指令,催促他盡快行事。到那時,他便再也沒有逃避的餘地,必須做出抉擇。
    一邊是養育宿命,鐵規難違;
    一邊是人間溫情,情根深種。
    孤燈一夜煎熬,依舊尋不到兩全之法。
    謝硯垂在身側的手指悄然收緊,指節泛出青白,漆黑的眸底翻湧著隱忍與無奈。他隻能暫且將心事深埋心底,表麵依舊恪守暗衛本分,靜靜守護在謝無妄身側,珍惜眼下朝夕相伴的每一刻。
    他不知道未來會走向何方,也不知道自己最終會做出怎樣的選擇。
    隻知從影閣密令抵達的那一刻起,他這柄冰封寒刃,便再也無法置身事外,隻能被夾在宿命與深情之間,獨自承受這份無人知曉的煎熬與彷徨。
    而書房之內,書卷靜翻,時光緩流。
    一人伏案理事,一人靜默相守,看似一如往日的平和光景之下,早已暗流洶湧,藏著一份不敢言說、不敢暴露的兩難心事,在寂靜時光裏,無聲沉澱,默默折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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