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十章歸府心難靜,暗閣傳密令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816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離了風波迭起的城郊別院,馬車碾著青石官道,緩緩駛回京城。
落日西垂,殘霞染遍天際,橘紅餘暉斜灑在車簾之上,給密閉的車廂鍍上了一層溫柔暖色。車軲轆滾動的聲響平穩綿長,隔絕了外界車馬人聲,車廂裏靜得隻剩兩人綿長的呼吸。
謝無妄斜倚在軟墊上,眉目間餘留著別院撕破虛偽後的冷寂,周身卻斂去了人前的鋒芒,多了幾分鬆弛的慵懶。他指尖漫不經心地摩挲著腰間溫潤的白玉佩,目光側轉,落在一旁靜坐的謝硯身上。
謝硯依舊保持著半躬身的姿態,脊背繃得筆直,玄色衣襯著他冷白的側臉輪廓,長睫垂落,掩住眼底翻湧的心緒。肩頭的紗布安穩貼合,皮肉間還縈繞著淡淡的藥味,可比起身上的淺傷,心底的紛亂反倒更難平複。
今日別院一場毒局,他當眾拆穿蘇文彥的陰私詭計,直麵滿席世家子弟的質疑與施壓,本是身為暗衛分內該做的守護。可讓他心緒難平的,是謝無妄那份毫無保留的信任與維護。
在所有人都質疑他僭越放肆、無端生事之時,這人沒有半分猶豫,直接站在他身前,篤定地信他、護他,不懼得罪一眾世家子弟,也不在乎旁人閑話議論。
自小在影閣長大,他早已習慣孤身一人。訓練時獨自咬牙扛下刑罰,任務裏獨自踏過屍山血海,從沒有人把他放在心上,更沒有人會為了他,不顧世俗輩分、不顧人情臉麵,堅定地站在他這一邊。
那份暖意太過真切,也太過蝕骨,一點點侵蝕著他固守多年的絕情錮心。
他一遍遍在心底默念影閣戒律,告誡自己身為暗衛,不該有牽掛,不該生情愫,動情便是軟肋,心軟便會誤主。可越是壓製,心底那股悄然滋生的悸動,反倒越發清晰,纏繞在心間,揮之不去。
謝無妄將他所有的隱忍、拘謹與心神不寧都看在眼裏。
他太通透,早已看穿謝硯看似冷淡無波的表象下,藏著一顆極易被溫柔撼動的心。這人外表是出鞘便染血的寒刃,內裏卻是幹淨純粹、不懂設防的性子,旁人一絲一毫的善待與信任,都能在他心底留下深深的印記。
“還在想著別院的事?”謝無妄率先打破車廂靜謐,聲線溫潤低沉,像晚風拂過湖麵,不帶半分壓迫,隻有輕聲的問詢。
謝硯長睫微顫,緩緩回神,垂眸低聲道:“屬下隻是後怕,今日險些讓世子陷入毒局險境,是屬下戒備不周。”
他習慣性把所有過錯攬在自己身上,隻想著若是自己再早一步察覺,便能省去這場風波,不讓世子沾染半分凶險。
“與你無關。”謝無妄淡淡搖頭,目光落在他纏著紗布的肩頭,語氣添了幾分柔和,“那些人蓄謀已久,從林間埋伏到別院下毒,步步算計,防不勝防。若非你心思敏銳,看破酒中陰毒,今日後果不堪設想。該記功的是你,何來戒備不周之說?”
謝硯沉默著,不知該如何應答。
他早已習慣不求功勞,不圖善待,隻願默默守好本分。可謝無妄偏要把他的付出看在眼裏,記在心裏,一次次體恤,一次次寬慰,讓他早已冰封的心境,越發難以維持平靜。
“你性子太過執拗,凡事總愛獨自扛下。”謝無妄望著他清絕落寞的眉眼,語氣帶著幾分淺淡的無奈,“往後不必事事拘謹守禮,在我麵前,不必端著暗衛的架子,不必刻意疏離。你護我周全,我便護你安穩,本就是相互的。”
這話直白又懇切,沒有居高臨下的施舍,隻有平等相待的真心。
謝硯心口猛地一震,指尖不自覺緊緊攥起衣擺,冷白的耳尖悄然泛起一絲淺紅。
相互的。
這三個字,是他這輩子從未聽過的話。在影閣,他是聽命行事的工具;在世人眼中,他是供人驅使的護衛。從來隻有他舍命護人,從無人會想著護他安穩,把他放在對等的位置相待。
陌生的暖意順著心口蔓延至四肢百骸,攪得他心神大亂,連呼吸都悄然亂了節拍。
他不敢抬頭對視,隻能死死垂著眼,將所有翻湧的情緒強行壓下,維持著表麵的淡漠沉靜:“世子厚愛,屬下……不敢當。”
依舊是恪守本分的推辭,可語氣裏,已然多了一絲難以掩飾的局促。
謝無妄見他這般拘謹內斂,也不再刻意逼他敞開心扉。他知道融化寒冰本就急不得,隻需朝夕相伴,溫柔浸潤,假以時日,這顆冰封的心,終究會為他徹底回暖。
車廂內再度安靜下來,落日餘暉漸漸褪去,天色一點點沉暗下來。馬車駛入京城街巷,穿過熱鬧的長街,最終穩穩停在永寧侯府垂花門外。
兩人下車入府,暮色已經籠罩整座侯府,廊簷燈籠次第亮起,暖黃燈光映著青石小徑,添了幾分靜謐幽深。
謝無妄吩咐下人備好清淡晚膳,又特意叮囑後廚熬製補血養傷的湯藥,轉頭看向身側的謝硯:“你肩頭傷未痊愈,早些回院落歇息,不必整夜守在屋外,府內戒備森嚴,不會有變故。”
“屬下理應隨侍……”
“聽話。”謝無妄打斷他的話,語氣帶著不容拒絕的溫和,“養好傷勢,才是眼下最要緊的事。若是傷勢遷延,反倒耽誤日後護我,我可不會應允。”
語氣帶著幾分淺淡的霸道,卻處處透著關心。
謝硯拗不過他的堅持,隻能微微俯首:“屬下遵命。”
目送謝無妄走入主院,謝硯才轉身回到自己獨居的偏院院落。小院清靜簡陋,隻有一間臥房、一方小院,平日裏無人往來,正合他清冷孤僻的性子。
踏入屋內,褪去外層染了塵土的勁裝,他坐在床沿,抬手輕輕觸碰肩頭的紗布,傷口痛感已然緩和,可心底的紛亂卻絲毫未減。
今日一幕幕畫麵在腦海裏反複浮現:林間舍身相護的默契、馬車裏溫柔療傷的貼近、宴席上當眾維護的篤定、臨別時細致入微的叮囑……
點點滴滴,都刻在心頭,擾得他心緒不寧。
他閉上眼,試圖運轉內力,平複紛亂的心緒,重歸絕情無念的本心。可越是刻意克製,謝無妄溫潤的眉眼、溫柔的語調,便越是清晰地浮現在腦海裏,揮之不去。
就在他心神沉浮不定之時,窗外夜色裏,忽然掠來一道黑影,悄無聲息落在院中小徑,周身帶著影閣獨有的暗肅氣息。
謝硯眸光驟然一凝,瞬間斂去所有紛亂心緒,周身寒意乍起,瞬間恢複成那個殺伐內斂、冷靜自持的頂尖暗衛。
來人是影閣傳信使者,一身玄色鬥篷,遮去麵容,氣息沉冷。他立於窗外,不進門,隻壓低聲音,傳來一句冰冷的密令:
“影閣宗主傳令,永寧侯謝無妄權勢過盛,朝堂結黨,命你伺機探查侯府隱秘,搜集把柄,若有必要,尋機牽製,不可再對其生出半分私情牽絆,恪守錮心戒律,謹記自身暗衛宿命。”
字字冰冷,不帶半分人情,像一盆刺骨寒冰,驟然澆在謝硯心頭。
他渾身一僵,怔怔立在原地,眼底瞬間褪去所有淺淡暖意,隻剩下徹骨的寒涼與茫然。
影閣的密令,終究還是來了。
一邊是養育他、束縛他、定下宿命的影閣,勒令他恪守絕情,探查算計眼前之人;
一邊是待他溫柔、信他護他、給過他世間唯一暖意的謝無妄,是他甘願舍命守護的主子。
宿命與真心,戒律與情愫,瞬間形成尖銳的衝撞,狠狠撕扯著他的心神。
他生來是影閣的利刃,本就該無情無念,聽命行事,可如今心底早已悄然生出牽絆,又如何能轉身算計那個一次次護他、待他以誠的人?
夜色沉沉,小院燈籠微光搖曳,映著謝硯清絕孤寂的身影。
一邊是宿命枷鎖,一邊是悄然動情,進退兩難,左右皆是煎熬。
他垂在身側的手指死死攥緊,指節泛白,漆黑的眸底翻湧著掙紮、迷茫與無奈。
這場始於守護的相伴,終究還是卷入了影閣與侯府的暗流博弈。而他這柄寒刃,從此被夾在宿命與情愫之間,再也無法獨善其身。
往後的路,他該恪守戒律,遵從密令,還是隨心而動,守護那份難得的溫柔與信任?
無人給他答案,唯有沉沉夜色,靜靜籠罩著他滿心的掙紮與彷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