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三章朝夕常隨侍,撩撥亂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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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天光破曉,晨霧輕籠永寧侯府。
簷下枝頭沾著昨夜殘留的露水汽,微風拂過,落英簌簌飄下,鋪了一地淺粉白瓣。晨暉透過雕花窗欞斜斜灑進書房,落在實木書案上,將堆疊的古籍書卷染得暖意融融。
謝硯靜立在書房一隅陰影處,身姿挺拔如竹,玄色勁裝襯得他身形修長清瘦。
經過昨夜一場刺殺廝殺,他神色依舊淡然無波,眉眼間不見半分疲憊,仿佛方才經曆的生死搏殺,不過是尋常曆練。影衛多年早已習慣晝夜不眠,警覺常駐心神,無需安眠,隻需斂息凝神,便可隨時保持最佳狀態。
他垂著眼,斂眸靜立,周身寒意依舊疏離,全然一副隻懂守責、不問外物的模樣。絕情錮心刻入骨血,歡喜嗔怨、心動羞怯,這些俗世情思於他而言,皆是多餘牽絆。他隻恪守本分,隨侍世子左右,護其安穩,其餘風月人情,從不願沾染半分。
書房內,謝無妄已然梳洗完畢,一身月白繡青竹錦袍襯得他身姿雍雅,玉冠束發,眉眼清貴傾城。他坐在書案前,指尖撚著一枚溫潤玉佩,目光卻沒落在案頭書卷上,反倒若有若無地,一遍遍瞟向角落靜立的那道玄色身影。
昨夜謝硯舍身相護、以命擋殺的模樣,牢牢刻在他心底。
世人都道他風流薄幸,流連紅塵風月,可唯有他自己清楚,那些逢場作戲不過是偽裝自保。朝堂權鬥暗流洶湧,侯府樹大招風,暗處殺機從未斷絕,他刻意**形骸,不過是掩人耳目,避人猜忌。
活在算計與虛偽裏太久,他早已見慣趨炎附勢、各懷心思之人,唯獨謝硯,幹淨得像一汪深潭寒泉,無求無欲,不攀不附,護他之時,坦蕩決絕,舍生忘死,卻從不求分毫賞賜恩惠。
這般清冷純粹,這般忠心孤絕,反倒勾起了他心底深藏的執念與占有欲。
他偏要撕開這層冰封的外殼,看看內裏藏著怎樣一顆本心,偏要讓這無情無愛的暗衛,為他生出俗世七情。
謝無妄緩緩收回目光,指尖輕叩書案,清潤的聲線漫然響起,打破書房靜謐:“謝硯,過來。”
聞聲,謝硯斂了心神,緩步上前,步伐沉穩輕緩,落地無聲。行至書案前半步站定,微微垂眸行禮,聲線清冷平直:“世子有何吩咐?”
近看之下,謝無妄更覺眼前人容貌清絕得驚心動魄。冷白**瑩潤如玉,長睫垂落覆住眼底情緒,唇色淺淡,下頜線條利落冷峭,明明是極具魅惑的絕色樣貌,卻偏偏周身覆著一層生人勿近的寒寂,讓人不敢輕易褻瀆。
謝無妄微微傾身,拉近兩人距離,淡淡的龍涎香氣縈繞周遭,自帶一種矜貴又曖昧的壓迫感。他眸光深邃,直直鎖著謝硯低垂的眉眼,語氣帶著幾分慵懶的戲謔,又藏著認真的探究:“昨**說,身中錮心之術,斷情絕愛,當真半點心緒都生不出?”
謝硯眸底不起波瀾,應答從容:“是。影衛受訓之初,便封七情絕六欲,此生隻知服從守護,不懂情字,亦不會動心。”
這話他說得坦然篤定,是刻入性命的準則,也是多年來恪守的宿命。
“是嗎?”謝無妄唇角勾起一抹淺淡笑意,眼尾桃花紋路愈發溫潤惑人,他目光細細描摹著謝硯清冷的眉眼,聲音放低,帶著幾分蠱惑般的繾綣,“可本世子倒覺得,人心從不是死物。再冷的寒潭,也會被春日暖陽焐化;再硬的堅冰,也抵不過朝夕相伴的溫柔。”
話音落下,他抬手,指尖有意無意擦過謝硯腕間**。
微涼的指尖觸到細膩冷白的皮膚,暖意順著觸碰蔓延開來,帶著刻意的親昵。
謝硯的身軀幾不可察地微微一僵,脊背繃得更緊。
這是本能的戒備,從小到大,除了嚴苛的訓練責罰,從無人敢這般隨意觸碰他。可眼前是主子,他身為暗衛,命歸主子所有,無從避讓,無從抗拒,隻能硬生生壓下心底那絲陌生的躁動,維持表麵的淡漠沉靜。
他依舊垂著眼,長睫微微顫動一瞬,隨即恢複平靜,語氣依舊清冷:“世子不必費心,屬下命格如此,無從更改。”
“改不改,可不是你說了算。”謝無妄收回手,倚回身畔椅背,姿態慵懶矜貴,眼底卻藏著勢在必得的篤定,“往後你日日隨侍我左右,朝夕相對,我倒要看看,你這顆冰封的心,能硬撐到幾時。”
他語氣輕佻,卻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像是在宣告一件早已注定的事。
謝硯沉默不語,不再辯駁。
在他眼裏,世子隻是一時興起的試探,不必過分在意,隻需恪守本分,淡然處之便好。他隻當這些撩撥與試探,都是無關緊要的瑣事,掀不起心底半分漣漪。
可隻有他自己知曉,心口深處,竟隱隱泛起一絲從未有過的異樣悸動。
很輕,很淡,像春風拂過冰封湖麵,漾開一圈極淺極淡的漣漪,轉瞬即逝,卻真實存在。
他不懂這是什麼情愫。
沒有惶恐,沒有羞赧,隻有一種陌生的慌亂,縈繞在心間,揮之不去。多年絕情修習早已讓他喪失辨別的能力,他隻能強行壓下那絲異樣,將一切歸為近距離相處的本能不適。
晨光慢慢爬滿書房地麵,落在兩人身影之間,劃出一道淺淺的光影界線。
一個刻意撩撥,步步靠近,偏執又深情,執意要融化寒刃冰心;
一個固守本心,刻意疏離,清冷又隱忍,本能抗拒俗世情緣。
謝無妄看著他強裝鎮定、實則指尖微蜷的細微模樣,眼底笑意愈發深沉。
他看得通透,這看似無堅不摧的寒冰,早已在不經意間裂開了一道細微小縫。
不必心急,不必強求,他有的是時間,朝夕相伴,溫柔浸潤,一點點撬開他的心防,一點點焐熱他滿身寒骨。
“無事便站在一旁侍著。”謝無妄收回目光,拿起案頭書卷,故作隨意地吩咐,“往後我起居讀書、出門赴宴,你皆寸步不離,不許擅自遠離。”
“屬下遵命。”謝硯微微俯首,緩步退回角落原處,依舊靜立如鬆,斂息凝神。
隻是這一次,他垂在身側的手指,不自覺輕輕蜷縮了幾分。
心口那絲陌生的悸動遲遲不散,攪得他素來平靜無波的心神,難得亂了分寸。
窗外春風和煦,落英紛飛,滿院春色爛漫。
謝硯立在春光暗影裏,一身寒骨孤絕,心底那片冰封多年的寂靜,卻因身旁那抹月白身影,悄然泛起了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波瀾。
他依舊不懂情為何物,依舊固守絕情本分。
卻不知,從朝夕隨侍、近身相伴的這一刻開始,他的宿命,他的心境,早已被這高冷又偏執的侯府世子,牢牢纏繞,往後餘生,寒刃困春,情根深種,再也無從脫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