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二章夜驚刺客影,刃護心上人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363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夜色沉如潑墨,殘月被薄雲半遮,隻漏下幾縷冷白微光,灑在永寧侯府重簷疊瓦之上,樹影橫斜,風過處卷起幾片落櫻,悄無聲息地落在青石板上。
侯府深處的靜思苑早已熄了大半燈火,唯有主寢殿窗內還留著一盞昏黃燭火,光影朦朧,襯得滿室靜謐,也藏著世家深宅裏從不缺席的殺機暗湧。
謝硯立在寢殿門外的廊柱陰影裏,身形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
玄色勁裝緊繃著清瘦卻極具爆發力的身形,腰間短刃穩穩貼在身側,沒有半分晃動。他雙目微闔,卻並非休憩,雙耳敏銳地捕捉著苑內每一絲細微聲響,風吹草葉、蟲鳴起落、遠處更夫敲梆的節奏,盡數納入感知之中。
這是影閣十餘年刻入骨髓的本能。
身為暗衛,便是主子安睡時懸在頸側的一道屏障,是藏在黑暗裏、隨時準備以命換命的利刃。白日裏謝無妄那些看似輕佻的試探與觸碰,於他而言不過是無關緊要的瑣事,未曾在心底掀起半分波瀾。絕情錮心之術封了他所有情緒,歡喜、悸動、羞怯,皆是多餘的負累,唯有“護主”二字,是他存在的全部意義。
殿內燭火輕輕搖曳,映出謝無妄斜倚在軟榻上的身影。
他卸了外袍,隻著一身月白中衣,墨發鬆鬆挽了半髻,餘下發絲垂落在肩頭,少了白日裏的矜貴淩厲,多了幾分慵懶散漫。手中握著一卷兵書,目光卻並未落在書頁上,反倒時不時透過半敞的窗欞,望向廊下那道幾乎與黑暗同化的玄色身影,眼底漫著旁人看不懂的深意。
白日初見,謝硯的冷絕與純粹,便狠狠撞進了他心裏。
他活了二十年,見慣了京城表裏不一的權貴,見慣了逢場作戲的美人,見慣了口蜜腹劍的算計,從未見過這樣一個人——生著傾世絕色,卻心如寒石,一身殺伐戾氣,卻又幹淨得不染塵埃。明明隻是個聽命行事的暗衛,脊背卻挺得比世家公子還要筆直,眼底無卑無亢,無求無妄,像一柄被塵封多年的名刃,隻待出鞘,便要驚碎滿堂風月。
謝無妄指尖輕輕摩挲著書頁邊緣,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帶著偏執的笑意。
他倒要看看,這顆冰封了十餘年的心,究竟能不能為他破開一道縫隙。
就在這念頭落下的刹那——
破空之聲驟然尖銳!
快得近乎鬼魅,三道淬了幽藍毒霧的銀針,撕破夜色,帶著必死的殺意,直直射向寢殿內軟榻上的謝無妄!
角度刁鑽,力道狠絕,顯然是蓄謀已久、要一擊斃命的死手!
殿外伺候的小廝仆從盡數驚得僵在原地,臉色慘白,連呼救都卡在喉嚨裏,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軟榻上的謝無妄眸色瞬間冷沉。
他沒有慌亂躲閃,甚至連身形都未曾挪動半分。周身慵懶散漫的氣息盡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侯府嫡長子與生俱來的沉穩與威壓,墨色眸底寒光乍現,卻依舊鎮定如常。
他信。
信那個立在黑暗裏的玄色身影,絕不會讓他傷分毫。
下一秒,廊下的黑影動了。
快得隻剩下一道玄色殘影,謝硯足尖輕點廊柱,身形如驚鴻掠空,不過眨眼之間,便已橫身擋在軟榻之前,將謝無妄完完全全護在身後。
他甚至沒有拔出腰間短刃。
右手兩指並攏,內力凝於指尖,在銀針逼近咽喉的前一瞬,精準、狠厲、分毫不差地夾住了最前方那枚毒針。指腹微微用力,精鐵所製的針身竟被他生生捏彎,幽藍毒液順著指縫滴落,在青磚上蝕出細小的黑點,散發出淡淡的腥氣。
餘下兩枚銀針被他衣袖掃過,內力激蕩之下,瞬間調轉方向,狠狠釘入身後木柱之中,入木三分,震顫不止。
整套動作一氣嗬成,從動身、格擋、卸力、反製,不過半息功夫。
沒有半分多餘招式,沒有一絲拖遝猶豫,每一個動作都精準到極致,冷冽到極致,也殺伐到極致。
謝硯穩穩立在榻前,玄色衣擺因高速動作微微翻飛,墨發垂落幾縷,遮住了半邊眉眼,隻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與緊抿的淡色薄唇。漆黑的眸子裏沒有半分情緒,唯有徹骨的寒意與殺意,掃向窗外黑影湧動之處。
“滾出來。”
他開口,聲線清冷低啞,沒有多餘的字眼,卻帶著能凍徹骨髓的威壓,一字一句,砸在寂靜的夜色裏。
窗外樹影晃動,六道黑衣蒙麵人應聲躍出,手持窄刃彎刀,周身氣息陰狠暴戾,一看便是江湖上拿錢賣命的死士。為首之人目光陰鷙地盯著謝硯,聲音沙啞帶著忌憚:“影閣的人?永寧侯府竟藏了影閣暗衛,倒是我們失算。”
影閣之名,江湖朝堂皆聞之色變。隻收孤兒,隻訓死士,絕情絕愛,出手必見血,從無失手。
他們今夜本以為能悄無聲息取了謝無妄的性命,卻沒想到半路殺出這樣一個煞神。
謝硯沒有半分廢話。
他護主在前,從無與刺客周旋的道理。
身形再次掠出,玄色身影如暗夜修羅,徑直衝入六人包圍圈之中。沒有花哨招式,拳掌所至,皆是人體要害,招招封喉,式式奪命。他自幼在屍山血海裏爬出來,每一招都經過無數次生死打磨,快、準、狠,不留任何餘地,更不給對方半分反撲的機會。
悶哼聲接連響起。
不過三息之間,兩名刺客便被他擊中肩頸大穴,軟倒在地,徹底失去行動力。
餘下四人大驚失色,眼神裏湧上恐懼,紛紛揮刀圍攻而上,刀刃帶著破風之聲,盡數朝著謝硯周身要害砍去。
謝硯眸底依舊無波。
側身、避刃、反手扣住對方手腕,內力一吐,隻聽清脆的骨裂之聲響起,彎刀應聲落地。他抬腳踹中對方心口,那人如斷線風箏般倒飛出去,重重撞在石柱上,口吐鮮血,再無氣息。
不過瞬息,四人折損一半。
剩下兩名刺客徹底慌了神,對視一眼,竟放棄圍攻謝硯,轉而不顧一切地朝著軟榻上的謝無妄衝去——他們很清楚,隻要殺了這位世子,任務便算完成。
謝硯眸中寒意驟盛。
敢在他麵前動他的主子,找死。
他足尖點地,身形如箭般追回,比刺客更快一步擋在軟榻之前。此刻他不再留手,腰間短刃終於出鞘,寒光一閃,劃破夜色,帶著凜冽殺氣。
刀刃沒有半分停頓,徑直劃過最前那名刺客的咽喉。
血線噴湧,刺客雙目圓睜,重重倒地。
最後一人嚇得魂飛魄散,轉身便要翻牆逃竄,連回頭的勇氣都沒有。
謝硯眸色冷然,手腕輕抖,短刃脫手而出,精準穿透對方肩胛骨,將人狠狠釘在院牆上。刺客發出一聲淒厲慘叫,渾身抽搐,再也無法動彈。
不過短短一炷香的功夫,來勢洶洶的六名刺客,四死兩擒,盡數伏誅。
靜思苑內,血腥味漸漸散開,夜風一吹,帶著幾分刺骨的冷。
謝硯緩緩轉過身,收了周身戾氣,重新恢複了那副淡漠清冷的模樣。短刃上的血珠順著刀刃滴落,他抬手用袖角隨意擦淨,還鞘入腰,動作利落自然,仿佛剛才那場驚心動魄的廝殺,不過是抬手拂去塵埃般的小事。
他緩步走回軟榻之前,單膝跪地,脊背依舊挺直,聲音平靜無波,聽不出半分喘息:“屬下護駕來遲,驚了世子,請主子降罪。”
燭火搖曳,落在他冷白的側臉上,鬢角沾了一滴不知是誰濺上的血珠,紅得刺眼,反倒襯得他眉眼愈發清絕冷豔,帶著一種破碎又淩厲的美感。
謝無妄終於起身。
他緩步走下軟榻,蹲下身,與跪地的謝硯視線平齊。
昏黃燭火籠罩著兩人,距離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光影。謝無妄沒有問刺客來曆,沒有查幕後黑手,反倒抬起手,指尖輕輕拂過謝硯的鬢角,用指腹緩緩擦去那滴刺眼的血珠。
指尖微涼,觸碰的觸感溫柔,卻帶著不容躲避的占有意味。
謝硯身軀幾不可察地僵了一瞬。
依舊是本能的戒備,卻沒有躲閃,沒有後退,隻是垂著眼,恪守著暗衛的本分,任由他觸碰。
謝無妄看著他眼底依舊平靜、卻多了一絲極淡緊繃的眸子,心頭那股偏執的占有欲,愈發濃烈。
他見過無數人為他舍命,卻從未有人,像謝硯這樣。
不問緣由,不計生死,不問回報,不動聲色,便將他護得滴水不漏。殺伐之時狠戾如修羅,回身見他時,又立刻斂去所有鋒芒,溫順恭謹,隻剩服從。
這塊萬年寒冰,終究還是在他麵前,露出了一絲可以觸碰的裂痕。
“何罪之有。”謝無妄開口,聲線比夜色還要溫柔,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喟歎,“你護我周全,立了大功,本世子該賞你。”
謝硯垂眸,語氣平淡:“屬下分內之事,不敢領賞。護主子安危,本就是屬下的命。”
他生來便是為此而活,賞罰於他而言,毫無意義。
謝無妄看著他這副油鹽不進、卻又讓他愈發心動的模樣,低笑一聲,笑聲低沉磁性,在寂靜的寢殿裏格外清晰。
他抬手,指尖輕輕抬起謝硯的下頜,強迫他抬眸,與自己對視。
燭火映在謝硯漆黑的眸子裏,終於不再是一片死寂,多了一絲微弱的、慌亂的晃動。
“謝硯,你記住。”謝無妄的目光沉沉,帶著勢在必得的篤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他心上,“你的命,你的人,你的刃,從今日起,隻屬於我一人。”
“往後,護我可以,不準拿自己的命去換。”
夜風穿過窗欞,吹得燭火輕輕晃動,也吹亂了謝硯心底,那片冰封了十餘年的寂靜湖麵。
他依舊不懂情動,不懂心動,可就在這一刻,心口深處,卻傳來一陣細微的、陌生的悸動感,輕輕一顫,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不知道這是什麼。
隻知道,從今夜這柄寒刃為他出鞘開始,有些東西,早已在不知不覺間,偏離了既定的軌跡,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