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六十一章醫不好·安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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聖龍城的城門在身後徹底合攏時,夜風才真正吹進肺腑裏。雲青煙背著暮風,腳步虛浮,但她沒有停下來。晉元走在她旁邊,一隻手虛扶著暮風的後背,雷澤聖體的金色雷光在掌心微微亮著,穩定著暮風的氣息。
走了大約半個時辰,一行人在一處山坳裏停下。月柔蹲下來,樹女的藤蔓從她手臂上伸出去,纏住暮風肩胛上的傷口。翠綠色的光芒滲入血肉,將撕裂的經脈一根根接合。片刻後,月柔收回手,額頭沁出細密的汗。
“他的龍骨受損了。”月柔的聲音有些疲憊,“我的修為還不夠。真龍的龍骨,要徹底修複,需要更高階的靈藥或者更強的醫術。”
“醫不好醫館。”陳四喜蹲在旁邊,骰子在指尖轉了一圈,“我師父陶三笑,專門治別人治不了的傷。我帶你們去。”
“你師父在杏林鎮?”晉元問。
“對。大荒腹地,穹頂之境西南三百裏。”陳四喜站起來,“從天宇他們可以先回穹頂之境複命,我帶你們去醫館。”
從天宇站在稍遠處,看了一眼晉元。“我帶人回穹頂。你們去醫館,有消息傳回來。”
易飛扛著軒轅棍點了點頭。“保重。”
炎暘雙手插在袖子裏,看了一眼炎昭,沒有說話,轉身走了。
帝萱站在鳳凰旁邊,鳳凰化作巴掌大的小鳥落在她肩上。“豐都城那邊還有政務,我先回去了。有事傳訊給我。”
“多謝。”晉元說。
帝萱點了點頭,轉身走向傳送陣的方向。霜旭跟在她身後,無聲無息,像一道影子。
“走吧。”陳四喜拍了拍手上的灰,“去杏林鎮。”
杏林鎮在大荒腹地,一座不起眼的小鎮。鎮口有一棵老杏樹,樹幹粗得要三個人才能合抱,樹冠遮住半邊天空。醫不好醫館在鎮子的最深處,門麵極小,木匾上寫著“醫不好”三個字,字跡潦草,像是隨手寫的。
陳四喜推開門。“師父?師父——我帶人來了!”
沒有人應。醫館裏靜悄悄的,藥香彌漫在空氣中,從後院飄來淡淡的煙火氣。過了一會兒,一個穿著青灰色布衣的少女從後院探出頭來。她大約十四五歲,麵容清秀,頭發用一根木簪鬆鬆綰著,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的手腕細白得像一截蓮藕。她的臉上沾了一點麵粉,圍裙上也是麵粉,手裏還端著一碗剛和好的麵糊。
“四喜姐?”少女眨了眨眼睛,“你回來了?”
“炎靈。”陳四喜走過去,接過她手裏的麵糊碗,“師父呢?”
“師父去彼岸之界巡守了。”炎靈的聲音很輕,像怕吵到什麼人,“走了有七八天了。他說可能要半個月才能回來。”
陳四喜歎了口氣。“那丹房裏的靈藥呢?”
“都在。”炎靈說,“師父走之前把丹房的鑰匙留給我了,說有人受傷就先用著,等他回來再補。”
陳四喜回頭看了一眼晉元和背上的暮風。“那正好。先住下來,等我師父回來。”
炎靈順著陳四喜的目光看過去,看見了暮風蒼白的臉,看見了晉元和雲青煙,看見了炎昭。她看見炎昭的瞬間,眼睛亮了一下。像一盞被點亮的燈,不刺眼,但很暖。
“二哥。”她叫了一聲。
炎昭沒有說話。他走過去,在炎靈麵前停下,低頭看著她。他的表情沒有變化,但他的手——按在刀柄上的手——鬆了一下。
“你瘦了。”
“沒有。”炎靈笑了一下,“是你太久沒見我了。”
炎昭沒有再說話。他伸手,把炎靈臉上的麵粉擦掉了。動作很快,像怕被人看見。但所有人都看見了。陳四喜假裝沒看見,低頭整理麵糊碗。月柔轉過頭,看著院子裏的藥田。許寒卓扛著重劍,抬頭看天。
“走吧,先把人安頓下來。”陳四喜說。
醫不好醫館門麵雖小,但陶三笑用陣法開辟了十幾個獨立空間。藥房、診室、煉丹房、藏書閣、修煉室、廚房、藥園——每一個空間都別有洞天。陳四喜把暮風安排在診室隔壁的一間靜室裏。月柔用原野之靈穩定了他的傷勢,雖然龍骨無法徹底修複,但至少不再惡化了。雲青煙守在父親床邊,一句話不說,但她的手一直握著暮風的手。
“你父親會沒事的。”晉元站在她身後。
“我知道。”雲青煙的聲音很輕,“就是……等了太久了。”
晉元沒有再說話。他轉身走出去,把門輕輕帶上。
接下來的日子,一行人在醫館住了下來。
炎靈每天清晨去藥園采藥,回來煎藥、做飯、打掃醫館。她的動作很輕,連走路都很少發出聲音,像怕驚擾了什麼人。但她做的飯——是真好。
第一天的晚飯是一鍋藥膳雞湯,燉了整整兩個時辰,湯色清澈,雞肉酥爛,入口時一股溫潤的靈力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人都暖了。許寒卓喝了一碗,又盛了一碗。炎昭沒有說話,但他把碗底都喝幹淨了。晉元端著碗,沉默了一會兒。“你做飯一直這麼好吃?”
炎靈坐在灶台邊,手裏捏著一塊沒烤完的麵餅,低著頭,耳朵有些紅。“以前在炎府,沒人吃我做的飯。祖母會吃,但她年紀大了,吃不了太多。後來到了醫館,師父很忙,我就學著多做一點。”
“你做給我們吃,我們吃。”晉元說。
炎靈沒有抬頭,但她嘴角彎了一下。
阿銀從葫蘆裏探出腦袋,嗅了嗅空氣中的香味。“傻元,這小姑娘做的飯比你烤的兔子好吃多了。”
“閉嘴。”晉元說。
雲青煙坐在院子角落裏,端著一碗粥,小口小口地喝。她很少說話,但她的眼神比在聖龍城時鬆了一些。不再像一頭隨時準備逃跑的獸。她的肩上——晉元注意到——有一片金色的鱗片在衣領邊緣若隱若現,然後慢慢隱去。血脈衝突還在,但沒有以前那麼劇烈了。結契的力量在緩緩生效,雖然還不完整,但至少是個開始。
“青煙姐。”炎靈端著一碟桂花糕走過來,放在她旁邊的石桌上,“你嚐嚐。”
雲青煙愣了一下。“……給我的?”
“嗯。”炎靈的聲音很輕,“我不知道你喜不喜歡吃甜的。如果不喜歡,我下次做鹹的。”
雲青煙沉默了一會兒。她拿起一塊桂花糕,咬了一口。甜的,不膩,桂花香在舌尖化開。“……好吃。”
炎靈笑了。像一株安靜的小草,在陽光下輕輕搖了一下。雲青煙看著她的笑容,沉默了很久。在聖龍族,沒有人這樣對她笑過。沒有惡意,沒有算計,隻是很平常的——你吃了我的桂花糕,我覺得很高興。
“你……”雲青煙開口,又停住了。
“怎麼了?”
“沒什麼。”雲青煙低下頭,把剩下的桂花糕吃完了,“就是……謝謝。”
夜裏,晉元坐在醫館的屋頂上。靈隼在天上飛,金瞳俯瞰著杏林鎮的燈火。月柔從窗戶翻上來,在他旁邊坐下。樹女的藤蔓從她肩上垂下來,纏住了晉元的手腕。
“在想什麼?”
“想聖龍城的事。想暮星辰。想雲青煙的父親。”晉元的聲音很輕,“想接下來怎麼辦。”
月柔沉默了一會兒。“雷澤柱還有半年。你母親還在等你。你和你父親還沒聯係上嗎?”
“聯係不上。”晉元的聲音很低透著股不安。
“那你打算怎麼辦?”
晉元看著遠處的夜空。“先把暮風前輩的傷治好。然後回穹頂之境。半年之內,我必須突破到法相境,才有資格去彼岸之界找他。”
月柔沒有說話。她把頭靠在晉元肩上,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麵上。樹女的藤蔓從她肩上伸過來,也纏住了晉元的手腕。兩股藤蔓在月光下交織在一起。
“炎靈。”晉元忽然開口。
“嗯?”
“她身體不太好吧?”
月柔沉默了一會兒。“你看出來了?”
“她做飯的時候,偶爾會停下。按一下胸口。動作很快,但我在廚房門口看見過兩次。”晉元說,“她有心疾。”
“九竅炎火琉璃心。”月柔的聲音很輕,“陶師父跟我提過。那是先天火靈,太強了,她的身體承受不住。發作起來會很疼。但她從不喊疼。”
晉元沉默了很久。“像許寒卓。”
“像許寒卓。”月柔說。
兩人坐在屋頂上,沒有再說話。月光落在院子裏,落在藥田上,落在廚房的煙囪上,煙囪裏還有餘溫——炎靈剛剛熄了灶火,在廚房裏收拾碗筷。那株安靜的小草,在不為人知的地方,撐著不為人知的疼。
她從不喊疼。就像許寒卓從不喊疼。晉元深吸一口氣,從屋頂上站起來。“明天,我去幫炎靈采藥。”
月柔笑了一下。“好。”
翌日清晨,晉元在藥園裏遇到了炎靈。
她蹲在藥田邊,手裏捏著一株靈草,在仔細地擇去枯葉。袖子卷到手肘,細白的手腕上有一道淺淺的疤痕——舊傷,像是被燙傷的。她聽見腳步聲,抬起頭,看見晉元走過來,愣了一下。“晉元哥,你……你怎麼來了?”
“幫你采藥。”晉元說,“我閑著也是閑著。”
炎靈眨了眨眼睛。“你會認藥嗎?”
“認不太全。你教我。”
炎靈沉默了一會兒,然後低下頭,繼續擇枯葉。但她嘴角彎了一下。一個很淡的、藏不住的笑。“那你先學認這一株。這是月見草,能溫養經脈,對真龍的龍骨有好處。”
晉元蹲下來,接過那株月見草,認真地看。晨光照在藥園裏,照在兩個人身上。遠處,廚房的煙囪升起嫋嫋的炊煙。陳四喜從廚房探出頭。“吃飯了!今天是蔥花餅!”
許寒卓第一個衝進廚房。炎昭跟在後麵,手按在刀柄上。月柔從診室出來,樹女的藤蔓在晨光中輕輕晃動。雲青煙扶著暮風,從靜室裏走出來。暮風的臉色還是白的,但他的腳步比前幾天穩了一些。他站在院子裏,抬頭看著天空。聖龍山的天空很遠,但這裏的天空——杏林鎮的天空——很藍。
“這裏的空氣……”暮風的聲音有些沙啞,“比聖龍城好聞。”
雲青煙站在他身邊,沒有說話。但她的手握著他的手臂,穩穩地扶著。
炎靈端著一盤蔥花餅從廚房走出來,放在院子裏的石桌上。餅是剛出鍋的,金黃酥脆,蔥花在晨光中閃著細碎的油光。她看了一眼滿院子的人——晉元、月柔、炎昭、許寒卓、陳四喜、從刃、雲青煙、暮風——忽然覺得,這個院子比她以前住過的任何地方都要熱鬧。
“都坐下吧。”她輕聲說,“趁熱吃。”
她轉身走回廚房,灶上的鍋還冒著熱氣。她按了按胸口——流火輕輕跳了一下,不疼,像是好奇。好奇滿院人聲,好奇她嘴角那抹自己都沒察覺的笑。
沒人知道,她胸腔裏那枚九竅炎火琉璃心,經年累月已生出純粹靈識,蟄伏於心脈,與她血脈共生、心意相通。她為它取名流火。
琉璃心可滋養修為、淬煉筋骨,但先天火靈與凡人肉身本就相悖。流火每一次流轉,都在無聲灼蝕她的經脈。那些隱痛如星火藏於枯木,心緒稍動便纏骨繞血,從無間斷。
它不會言語,卻懂她的喜怒,知她的柔軟,也懂她默默扛下的苦楚。她疼時,流火便蜷縮心脈深處,斂去灼熱,以微光熨帖傷處;她歡喜時,它便輕快躍動,帶著溫熱火息,替她珍藏那點暖意。
就像此刻。“你也在高興嗎?”她低聲問。
流火沒有回答,隻又跳了一下,溫暖的,像一個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