慶都城的火滅了三天。
    城北的廢墟還在冒煙，百姓們從躲藏處走出來，在瓦礫中翻找還能用的家什。易飛帶著燕行等人幫著清理了幾條主街，又用符籙封住了城中的幾處魔氣餘燼。臨行前，他站在城樓上，最後看了一眼腳下這座傷痕累累的城。
    “符籙撐不了幾個月。”他對身邊的白玄子說，“要是沒有更強的力量加固，魔氣還會再湧出來。”
    白玄子靠在城垛上，腹部的傷口已經不疼了。帝萱的暗衛給的丹藥確實管用，三天便愈合了大半，隻是內裏還有些虛。“遊道人快出關了。他應該會有辦法。”
    易飛點頭。青峰山的事，隻能等遊道人出關再說。
    一行人離開慶都城，在一處山坳裏停了下來。不是累了，是要送兩個人。
    周昊的遺體沒有找到——蝠翼將它撕碎了，隻剩頭顱。桃夭的遺體是從慶都城遠郊廢墟中尋回的，她的陶笛碎成了幾片，勉強拚在一起，笛身布滿了裂紋。燕行和韓立將周昊的頭顱和桃夭的遺體並排安放在山坳向陽處，用石頭壘了兩座矮墳，沒有碑，沒有名。
    陳四喜蹲在墳前，手裏攥著骰子，沒有擲。她的眼淚一顆一顆掉在土裏，沒有發出聲音。從刃站在她身後，沉默地垂著手，麵具下的嘴角抿成一條線。趙小有把長槍插在地上，單膝跪地，低著頭。孔凡餘取出一卷空白畫軸，提起斷筆，蘸了朱砂，在紙上畫了兩筆，又停住了。他畫不下去。他在紙上寫了兩個字——“周昊”。旁邊又寫了兩個字——“桃夭”。再沒有多餘的話。
    燕行把一隻斷箭插在周昊的墳前，箭尾朝上。他站了很久，說了一句話，聲音輕得像風：“兄弟，走好。”韓立把斷槍插在周昊的墳頭，槍尖朝上，算是一個念想。
    陳四喜把骰子擲了一次。骰子落地，六點朝上，大吉。她沒有笑，把骰子收回袖中，站起來。
    “走吧。”她說。
    路上，晉元一直在想靈貓的事。
    遊道人出關，靈貓便有救了。但遊道人還要多久才能出關？靈貓能不能撐到那個時候？它在青峰觀時呼吸已經很微弱了，銀白的毛發暗淡無光，尾巴尖那點金色幾乎滅了。他問月柔：“那隻貓，還能撐多久？”
    月柔搖頭。“我不知道。我的原野之靈對它沒用。帝萱說，隻有禦靈師的解靈法陣才能救它。”她頓了頓，看著晉元，“要不，你去請教白老師？他懂這個。”
    晉元點了點頭。
    他去找白玄子。白玄子靠在一棵鬆樹下休息，臉色還有些發白。他看了晉元一眼，沒等他開口，先說了話：“那隻貓的事，帝萱和我說了。解靈法陣，本命契。你想救它？”
    “想。”
    白玄子沉默了片刻。“以你現在的禦靈法陣根基，按白家子弟的路數從頭練起，少說也要三五年才能摸到解靈法陣的門檻。那隻貓等不了那麼久。”
    晉元的心沉了下去。
    “不過——”白玄子伸手探入懷中，取出一樣東西。那是一隻白玉小葫蘆，通體瑩白，約莫成年人拇指大小，葫蘆肚上刻著幾道細細的金色紋路，不算精致，甚至有些稚拙，像是隨手畫上去的。他將葫蘆托在掌心，白玉溫潤，隱隱有靈力流轉。
    “這是我二哥白玄明送我的。”白玄子的聲音輕了下來，帶著一絲說不清的懷念，“那年我六歲，他大約二十出頭。他不知從哪裏得了這塊靈玉，自己磨成了葫蘆的形狀，又用靈力刻了幾道符文上去，說是什麼”收妖葫”。其實就是個小玩具。”他頓了頓，指尖輕輕撫過葫蘆肚上那幾道歪歪扭扭的紋路，“他天資高，修為深，刻這些小玩意兒卻不在行。但這些符文歪歪斜斜的，反倒讓我舍不得扔。”
    晉元看著那隻葫蘆。白玄明——那個名字他聽過很多次，穹頂之境白家的天才，聖法王第二。他從未見過那個人，此刻卻通過這隻小小的葫蘆，碰觸到了那個人二十歲時的痕跡。
    “葫蘆裏刻著他親手以靈力凝成的符文，能將靈獸吸入其中暫時溫養，不受禦靈法陣的製約。但隻能收一隻。”白玄子看向晉元，“它治不了靈貓身上的反噬，但能穩住傷勢，不讓它繼續惡化。能幫它多撐個幾年——足夠你慢慢學，也足夠遊道人想別的法子。”
    晉元盯著那隻白玉小葫蘆，心跳加快了。
    “白老師……”
    “我把它借給你。”白玄子將葫蘆遞過來，“不是送，是借。它跟了我很久了，也就是個念想。等你能憑自己的本事結本命契了，再還我。”
    晉元雙手接過葫蘆，托在掌心，涼絲絲的，很輕。他能感覺到葫蘆裏麵有靈氣在流轉，像一汪被封住的泉水，安安靜靜。他湊近看葫蘆肚上的紋路，確實不像大師的手筆，邊角有些歪，線條也不夠流暢——但正是這種不完美，讓他覺得胸口發緊。那是白玄明二十歲時親手刻的，一筆一劃都帶著少年人對弟弟的心意。
    “怎麼用？”
    “將靈力灌入葫蘆口，對準靈貓，心中想著”收”。它便會將靈獸吸入其中。放出來時也是一樣，想著”放”。葫蘆裏的符文會自動與靈獸建立一道臨時的聯係，不會傷它，也不會違背它的本性——隻是讓它暫時靜下來。”
    晉元將葫蘆貼身收好，鄭重朝白玄子行了一禮。“多謝白老師。”
    白玄子擺手。“別謝我。我二哥若知道他刻的小玩具被用來裝一隻快死的貓，不知會怎麼想。”他嘴角微微彎了一下，但很快斂去了。
    雷浩川站在一旁，看了白玄子一眼，什麼都沒說。他知道這葫蘆對白玄子意味著什麼——二哥送的，從小帶在身邊，不曾離身。如今拿出來借給晉元，這份心思，不隻是“借”那麼簡單。
    一行人兵分兩路。
    易飛帶著燕行、韓立、陳四喜、從刃、趙小有、孔凡餘，還有月柔等人，先回穹頂之境複命。周昊和桃夭的遺物由他們帶回去。晉元、炎昭、許寒卓三個人，加上白玄子和雷浩川，改道去青峰山。
    白玄子要去，不單是為了靈貓。解靈法陣和本命契都不是紙上談兵的東西，他得親眼看看那隻貓的情況，才好替晉元規劃後麵的路。
    青峰山的知客弟子將他們引到靈貓養傷的房間。
    靈貓躺在一隻竹籃裏，身上蓋著一塊舊棉布。它的呼吸極輕，肚子好半天才起伏一下。銀白的毛發失去了光澤，尾尖那點金色若隱若現，像風中的殘燭。白玄子在旁靜靜端詳片刻，這隻靈貓雖不是上古靈種，資質倒也不差。
    晉元蹲下來，將白玉小葫蘆從懷中取出。他深吸一口氣，將靈力緩緩注入葫蘆口。白玉葫蘆亮起一層柔和的瑩光，葫蘆肚上的金色紋路像被點燃了一樣，一條一條亮起來。他將葫蘆口對準靈貓，心中默念：收。
    一股溫和的吸力從葫蘆口湧出，不疾不徐，像山間的微風。靈貓的身體被那層瑩光包裹，緩緩飄起，越縮越小，化作一道銀白色的光，沒入葫蘆口中。葫蘆晃了一下，很快恢複了平靜。葫蘆肚上的金色紋路閃了閃便沉寂了。晉元將葫蘆湊到耳邊，聽見裏麵傳來極輕極緩的呼吸聲。不是夢裏的，是真實的。它還活著。
    白玄子點了點頭。“葫蘆能穩住它的傷。多撐幾年不成問題。你不用急，慢慢學。”
    炎昭站在門口，看了一眼晉元手中的葫蘆，沒說話。許寒卓蹲在門邊，眼睛亮了一下。“這也行？”
    “行。”白玄子說。
    雷浩川把白玄子扶起來。“走吧。該回去了。”
    晉元將葫蘆小心地收進懷中，貼著胸口。白玉冰涼，很快被體溫捂熱。他站起來，跟著眾人往外走。
    青峰山的知客弟子送到山門口，躬身行禮。白玄子停下腳步，回頭看了他一眼：“遊道人出關後，煩請轉告他守山靈貓一事。”
    “弟子一定轉達。”
    回程的路還很長。晉元摸了摸懷中的葫蘆，那裏麵有隻貓，很輕，很瘦，快死了。但至少現在，它不會死了。而且不是幾個月，是幾年——他有時間了。有時間學解靈法陣，有時間學本命契，有時間變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