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行人踏入青峰山的地界，天色便暗了下來。不是日頭落了，是林子太密。參天古木遮天蔽日，樹冠層層疊疊，將陽光篩成碎金灑在厚厚的腐葉上。空氣中彌漫著一股潮濕的腥氣，不是泥土的，是魔獸的。
    易飛走在最前麵，鐵棍橫在肩頭，腳步不緊不慢。“遊道人閉關才多久，這林子就變成了這般模樣。”
    “有人在暗中動手腳？”帝萱問。
    “不好說。先清剿魔獸，旁的回去再議。”
    隊伍深入林中，霧氣漸濃。那霧不是白的，是灰蒙蒙的、帶著一絲不祥的暗綠，吸進肺裏讓人覺得胸口發悶。帝萱的鳳曦低鳴了一聲，從她肩上飛起，盤旋在隊伍上空，尾羽在霧中劃出淡淡的金光。
    許寒卓嗆了兩口。“這霧有毒？”
    “魔氣。”易飛頭也不回，“別大口吸氣，用靈力護住口鼻。”
    六人照做。霧氣雖濃，但靈力護體後便不覺難受了。又走了一程，易飛忽然停下腳步，側耳聽了片刻。“不對勁。”
    話音未落，霧氣中亮起了一雙雙暗紅色的眼睛。狼群——魔化黑鬃狼，每一頭都有牛犢大小，渾身覆蓋著黑色的鬃毛，眼睛紅得像炭火。它們從霧中緩緩走出，低伏著身子，喉間發出威脅的低吼。
    “散開了。”易飛的聲音沉下來，“各自小心。”
    霧氣越來越濃，幾步之外便看不清人影。晉元隻覺得一陣風從身側掠過，再看時，身邊隻剩炎昭和許寒卓。易飛、帝萱、霜旭、月柔都不見了。
    “被衝散了。”炎昭按住刀柄。
    晉元沒有慌。他閉上眼，靈力感知如潮水般向四周鋪開。自從雷浩川幫他打通雷電入體的門脈，他的感知力便比以前強了許多。周圍百丈內的靈力波動清晰可辨——十二頭狼，六點方向，十點方向，兩點方向。他睜開眼。“十二頭。先打退這波，再找他們。”
    三頭狼從霧中撲出。晉元迎頭衝上去，一拳砸在領頭那頭狼的鼻梁上，那頭狼慘叫一聲翻滾著摔進灌木叢。第二頭狼從側麵撲來，晉元側身讓過，右肘狠狠砸在它的脊背上，骨頭斷裂的聲音在林中格外清晰。三頭狼倒下，更多的狼從霧中湧出。
    “別硬拚。”炎昭的刀出鞘了。赤焰刀自下而上斜撩，一道赤紅色的刀氣貼著地麵飛出去，斬在狼群中間。“朱雀焚天。”刀氣落地炸開，火焰四散，三頭狼被燒得滿地打滾。
    許寒卓的重劍橫在身後，看準狼群衝來的方向猛地揮出。“蕩寇！”劍刃帶起的風壓像一堵牆推出去，狼群被震得東倒西歪，有幾頭直接被拍飛撞在樹幹上。
    三人一前、一左、一右，互為犄角。晉元正麵吸引火力，拳拳到肉。炎昭在側翼遊走，刀鋒所過之處狼群不敢靠近。許寒卓斷後，重劍橫掃，將試圖繞後的狼全部拍飛。配合比一個月前流暢了許多。狼群被擊退了，十幾具屍體橫七豎八躺在地上，剩下的夾著尾巴逃進霧中。晉元甩了甩拳頭上沾的血。
    “走。找人。”
    沒走多遠，前方傳來打鬥聲。不是狼群的嘶吼，是某種更龐大的東西在嘶叫。三人加快腳步，穿過一片灌木叢，看見了一幅險象環生的畫麵。
    月柔被逼到一棵大樹下，樹女在她身前張開藤蔓織成屏障。一頭體型足有尋常猿猴三倍大的魔物正在瘋狂攻擊那麵藤蔓屏障。它渾身覆蓋著黑褐色的長毛，雙臂粗如樹幹，捶打地麵的每一次都震得落葉紛飛。是隻--大臂魔猿，力大無窮，皮糙肉厚，尋常刀劍難傷。樹女的藤蔓已經被撕碎了大半，剩下的幾條勉強撐著一麵薄薄的屏障，隨時都會斷裂。月柔雙手結印，麵色蒼白，靈力波動極不穩定。
    晉元沒有猶豫，衝了上去。
    魔猿聽見身後的腳步聲，轉過身來，巨大的手掌朝晉元拍下。晉元沒有躲，一拳迎了上去——“破岩”。拳頭與手掌相撞，晉元被震退了四五步，右手發麻。魔猿也晃了一下，沒站穩。就這一下，夠了。
    月柔催動體內殘餘的靈力，綠色的光芒從她掌心湧出。原野之靈•複蘇——光芒落在晉元身上，溫暖如春，手臂的酸麻瞬間消了幾分。原野之靈•守護——半透明的護盾罩在三人身上。原野之靈•強化——青色的光芒纏繞在炎昭的刀上，赤色的光芒落在許寒卓的重劍上，晉元感覺拳頭上多了些什麼，靈力流轉得更快了。
    炎昭試了一刀。赤焰斬——刀氣飛出，一分為三。三道赤紅色的刀氣呈扇形射向魔猿，魔猿躲開了兩道，第三道斬在它肩膀上，留下一道焦黑的傷口。許寒卓的重劍橫掃，劍風所過之處，碗口粗的樹齊根而斷。魔猿被劍風掃中，踉蹌了數步。
    晉元深吸一口氣，靈力灌注右拳。拳麵上隱隱有金色的光芒閃爍，不是禦靈法陣的光，是從骨頭裏滲出來的雷澤之力。他想起雷浩川說的——有了雷電，才是雷澤的拳。靈力在經脈中奔湧，那道金色的雷澤符文在體內微微發燙。他握拳，朝魔猿轟去。
    “雷拳！”
    金色的拳芒脫手而出，不偏不倚砸在魔猿胸口。魔猿的胸口凹陷下去一塊，黑色的血從口中噴出，慘叫聲震耳欲聾。三人的招式在月柔的加持下威力暴漲，魔猿的防禦終於被撕裂了。炎昭欺身而上，雙刀齊出，赤焰刀斬在魔猿的咽喉，魅魔刀刺入它的心口。許寒卓重劍自下而上撩起，劍刃劃過魔猿的腹部，開了一道半丈長的口子。晉元最後補了一拳，拳力穿透魔猿的胸膛。
    魔猿轟然倒地。地皮震了一下，落葉紛飛。
    魔猿屍體並未像其他魔物死亡後一樣消散，月柔從樹後走出來，蹲在魔猿的屍體旁。她伸出手，輕輕按在魔猿的頭頂，閉上了眼睛。片刻後，她的睫毛顫了顫。“它的魂靈還在……被魔氣纏著，不得安息。”她抬起頭看向晉元，眼中帶著一絲不忍，“我可以試著用淨化之力讓它安息。”
    說罷，她雙手合攏，綠色的光芒亮起，比之前更加柔和，像春日的暖風。原野之靈•淨化。光芒從她掌心湧出，將魔猿的屍體整個籠罩。黑色的魔氣從屍體上被逼出來，在綠光中掙紮了幾下，發出嗤嗤的聲響，便消散了。魔猿的身體褪去了黑色，恢複成普通猿猴的顏色。它的胸口隱隱有一團光在跳動——那是魂靈。
    就在此時，灌木叢後傳來腳步聲。易飛扛著鐵棍從林中走出，衣袍隻沾了幾片落葉，神色從容。他的身後跟著帝萱和霜旭，帝萱的承平劍未出鞘，霜旭的暗器囊紋絲不動。易飛的鐵棍上沾著一絲暗紅色的血跡，也不知是什麼魔獸留下的。
    “解決了？”易飛看了一眼地上魔猿的屍體，目光落在那團跳動的光上。
    那團光從魔猿的屍身中升起，在半空中飄浮了片刻，化作一隻小猿的模樣，通體透明，神態安詳。它茫然地看了看四周，目光最後落在易飛那根鐵棍上。透明的小猿忽然動了，朝著易飛的鐵棍飛去，沒入棍身，消失不見。
    鐵棍震了一下。棍身上的紋路亮了一瞬，又多了一道——細長的、彎曲的，像猿猴的脊背。
    “這棍子……把魔猿的魂靈收了？”許寒卓瞪大眼睛。
    “是收了。”易飛**著棍身，語氣中帶著幾分從容，“軒轅棍能容納靈獸之魂。魔猿雖被魔氣侵蝕，但魂靈本身沒有汙濁。月柔的淨化之靈將它洗淨了，它便自己找了去處。”
    他看了月柔一眼，眼中多了幾分讚許。“你的淨化之靈，不僅能淨化魔氣，還能安撫亡魂。難得。”
    月柔站起身來。她的臉色比方才更白了一些，但眉眼間的疲憊中透著一絲釋然。“它不再痛苦了。”她輕聲說了一句，也不知是對誰說的。
    “森林裏的魔氣，我也可以試著驅散。但以我現在的修為，還不能完全驅散，隻能盡力試試。”月柔看了一眼四周灰蒙蒙的霧氣。她盤膝坐下，雙手按在地麵。綠色的光芒以她為中心向四周擴散，像漣漪一般一圈一圈地蕩開。腐葉下的黑氣被綠光驅散，灰蒙蒙的霧氣漸漸變淡，空氣中那股腥臭的味道也一點點消散。陽光從樹冠縫隙漏下來，照在月柔身上。她的額上沁出了細密的汗珠，樹女站在她身後，翠綠色的身形比之前淡了不少，但依然穩穩地撐著她。
    森林安靜了。鳥鳴從遠處傳來，那是晉元進山以來第一次聽見鳥叫。
    “你的原野之靈，是上古傳承？”帝萱看著月柔，目光中多了幾分讚許。
    月柔收了手，擦了擦額上的汗。“我也•••不是•••很清楚。”易飛把鐵棍扛回肩上，多了一道紋路的軒轅棍在陽光下泛著淡淡的光。“走。任務還沒完。你的淨化之靈，後麵還用得上。”
    月柔站起身來。晉元站在不遠處，手上還在滴血，不是他的。他看了一眼自己的拳頭，金色的雷澤符文在皮膚下遊走了一瞬。雷拳。他第一次用出了雷拳。不是雷浩川那種帶著雷電弧光的拳，但也有光了。晉元握了握拳，把那感覺牢牢記在心裏。
    月柔走過來，低著頭，從袖中取出一塊手帕遞給他。“你手上的血……擦擦。”
    晉元接過來，說了一聲“多謝”。月柔沒應聲，轉身走回帝萱身邊。耳朵尖紅紅的，比那魂靈的光芒還紅。鳳曦從空中落下來，蹲在帝萱肩上，歪著腦袋看著晉元手裏的手帕，發出一聲意味不明的低鳴。
    易飛走在最前麵，頭也不回。“走了，天黑之前要找到另外幾處魔氣源頭。”
    一行人重新上路。被淨化的森林裏，陽光暖洋洋地落在身上，很是舒服。晉元把手帕塞進袖子裏，沒有還。月柔走在前麵，沒有問他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