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一天一天過，桃花落盡，枝頭開始綴上青澀的果實。
    晉元每日酉時下山，風雨無阻。雷浩川教得極嚴，站樁從半個時辰延到一個時辰，又從一個時辰延到兩個時辰。晉元的腿不再抖了，腰背也不再酸了，靈力在經脈中流淌得越來越順暢，像一條被疏通了的河。
    雷浩川一直沒教他下一式。晉元也不催。他知道舅舅在等，等他根基打牢的時機。
    那天酉時，晉元照例站在石亭外的空地上，雙腳分開與肩同寬，膝蓋微屈，雙手握拳收於腰側。雷浩川沒有像往常一樣在旁踱步，而是走到他麵前，站定。
    “今日教你雷澤秘術的入門。”雷浩川的聲音比平時低沉，“雷澤的拳法，不止於體魄。沒有雷電的拳，隻是蠻力。有了雷電，才是雷澤的拳。”
    晉元沒有說話，但心跳快了幾分。
    雷浩川伸出右手，食指與中指並攏。指尖上有淡藍色的電弧跳躍，噼啪作響，像一條小小的雷蛇在指間遊走。他的表情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嚴肅。
    “閉眼。靜氣。”
    晉元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把胸口的濁氣緩緩吐出。
    雷浩川的手指點在晉元的頭頂——百會穴。晉元感覺一道酥麻的電流從頭頂灌入，像一股溫熱的水流順著脊柱往下淌，流過頸椎，流過肩胛，一直沉入丹田。那感覺不是疼，是脹，像有什麼東西在體內生根發芽。
    緊接著，雷浩川的第二指點在了晉元的眉心——魚腰穴。這一道電流更猛，不是溫熱的，是滾燙的。晉元的眼皮劇烈跳動，有什麼東西在雙眼中炸開。隔著閉著的眼瞼，他竟看見了自己體內的經脈——靈力如溪水在河道中奔湧，雷電如金蛇在靈力的河流中穿梭。
    他的身體表麵浮現出淡金色的紋路。從眉心蔓延到下頜，從下頜蔓延到脖頸，從脖頸蔓延到手臂、胸背、腰腹。金色的符文，不是刻在皮膚上，是從骨頭裏滲出來的。
    “雷澤的傳承，在你血脈裏。”雷浩川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們隻是把它喚醒。”
    符文閃爍了幾下，漸漸隱入皮膚深處，看不見了。但晉元能感覺到它們還在，像沉在水底的石頭，安安靜靜，但你知道它在那裏。
    他睜開眼。世界變了。他能看見十丈外樹葉上的紋路，能聽見百丈外山泉的流淌聲。體內靈力充盈得像隨時會溢出來，丹田裏有什麼東西在旋轉，溫熱的、沉甸甸的，像一顆正在凝結的珠子。
    “感覺如何？”雷浩川問。
    “像是……換了一副身體。”
    “這隻是開始。”雷浩川收起手，“雷電入體的門脈你已經摸到了。往後日日溫養，不可間斷。”
    晉元點頭，把那感覺牢牢記住。
    山道旁的樹叢後，一雙眼睛默默注視著這一切。
    白玄子已經來了好一會兒了。他不是故意窺探，隻是恰好路過——不，不是恰好。他這些日子總是不自覺地走到餘姚峰附近，又總是遠遠地站著，看那個少年下山、上山、練拳、離開。他不知道自己在看什麼。他隻是好奇那個孩子。
    今日他看見雷浩川伸手點向晉元的頭頂和眉心，看見金色的符文從少年身上浮現。雷澤秘術。雷浩川在教他雷澤的拳法。他們是什麼關係？
    晉元走後，石亭隻剩下雷浩川一人。他站在亭中，負手而立，沒有回頭。“看了這麼多天，不出來說句話嗎？”
    樹叢後沉默了片刻。白玄子從山道轉角處走出來，衣袍上沾了幾片落葉。他走得不快，腳步卻穩，目光與雷浩川相觸時，微微頷首。
    “我沒有惡意。”白玄子說。
    “我知道。”雷浩川轉過身。
    白玄子沉默了一會兒。“剛剛那個孩子……，他身上有我們白家獨有的禦靈法陣。”
    “天下禦靈師眾多，各有各的法門。就靠個法陣，你就斷定他和你們白家有關係？”
    “紋路，顏色，符文的走向。”白玄子的聲音不大，卻篤定，“白家法陣自先祖傳下，其形製、靈力流轉的軌跡，與世間任何一家的禦靈術都不相同。旁人是模仿不來的。我在課上見過他催動法陣，雖隻亮了幾息，但那紋路……是我白家的，不會有錯。”
    雷浩川沒有接話。白玄子繼續說：“我隻是好奇——他究竟是白家哪一房的子弟？還有••••為何會在你身邊，由你傳授雷澤的拳法？”
    “你們白家的事我不清楚。”雷浩川看著他，沉默了片刻。“他是我姐姐的兒子。我是他舅舅。我教他拳法天經地義。”
    白玄子心頭一震。姐姐的兒子？白家和雷澤聖境——怎會牽扯在一起？他腦中閃過無數念頭，卻沒有一個敢說出口。
    雷浩川不急不慢地走到石墩前坐下。“你好奇的我回答你了，還有什麼事嗎？”
    白玄子張了張嘴。還想在多問問關於那孩子的事，但又不知道怎麼開口的好。他不會說謊，一急更不會。人一緊張，耳根先紅，說話也開始結巴。“我……我來找你。”
    “找我？”
    “有一個……高階任務，穹頂之境發布的，需要至少天驕榜前十的兩人組隊執行。其他人都抽不開身，所以……”
    雷浩川看了他一眼。這個白家的天才，禦靈課上揮灑自如，麵對他時卻像做賊心虛。那話裏的漏洞多得像篩子，這段時間天驕榜前十大多在峰上待命，怎會都抽不開身？他的表情已經出賣了他——眼神飄忽，耳根發紅，說話前言不搭後語。
    雷浩川沒有拆穿。
    “什麼時候出發？”
    “明日。”
    “好。”
    白玄子微微一怔。“你答應了？”
    “你不是來找我組隊的嗎？我答應了。”雷浩川站起來，拍了拍衣袍，“明日卯時，演武場見。”
    他走了。白玄子站在原地，愣了好一會兒。他本是禦靈課的導師，原定明日帶隊乙級任務，帶晉元他們去青峰山。這下全亂了。但話已出口，收不回來。他歎了口氣，轉身回白家山，連夜找導師換人。
    翌日清晨，演武場。
    晉元、炎昭、許寒卓站在集合點，身邊的領隊卻不是白玄子，而是一個麵容清俊的少年。
    “我是易飛。”那人扛著一根齊眉高的鐵棍，笑容隨和，“白玄子臨時有別的任務，換我帶你們。”
    “易飛？那個天驕榜第三？”許寒卓眼睛亮了，“真的假的？”
    易飛沒回答，指了指場邊走來的三個人。月柔、帝萱、霜旭。月柔今日換了身月白色的勁裝，頭發用同色的絲帶束著，更顯得清麗。她看見晉元，目光躲了一下，又裝作若無其事地走過來。帝萱依舊黑色錦袍，承平劍懸於腰間，鳳曦蹲在肩上，歪著腦袋打量眾人。霜旭跟在最後麵，麵無表情，腰間的暗器囊鼓鼓囊囊。
    “六個人。”易飛說，“比原定多了三人。任務不難，人多了反而好辦。”
    他展開地圖，指著一片山脈。“青峰山。遊道人閉關期間，山下的魔化獸群突然增多。我們的任務是協助青峰山弟子清剿，確保魔物不會擴散到周邊村莊。”
    許寒卓湊過去看了看地圖。“青峰山？十大聖法王排第三的，那個遊道人？”
    易飛點了點頭，收起地圖，“出發。”
    一行人上路。
    晉元走在隊伍中間，前麵是易飛和霜旭，後麵是月柔和帝萱。許寒卓在最後麵扛著劍，炎昭在他旁邊，兩人偶爾低聲交談幾句。山道兩旁的樹木越來越密，陽光從樹葉縫隙中漏下來，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月柔走在他前麵，步子不快不慢，背脊挺得很直。她一直沒看他，也沒跟任何人說話，耳朵尖卻一直紅著。
    帝萱察覺到她的異樣，低聲問了一句什麼，月柔搖了搖頭，步子快了些。
    晉元低下頭，看自己的手。自從昨日雷浩川將那兩道雷電之力灌入穴位，他的手掌心便多了一顆米粒大小的金色光點——不仔細看發現不了，但靈力流轉時它會發熱。雷電入體的門脈，他摸到了。但要把這雷電變成拳頭，還需要時間。
    不急。青峰山的任務，正好試試這些日子的長進。
    鳳曦從帝萱肩頭飛起，在隊伍上空盤旋了一圈，發出一聲清越的鳴叫。像在說——走吧。
    走就走吧。
    晉元加快腳步，跟上了前麵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