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算我知道，你所指的地方，又能如何？”安藏舟並不打算把話說完。
    數學老師混濁的眼睛，盛著太多的疲憊與無奈，“轉學，徹底離開這裏。
    “我為什麼一定要聽你的？“安藏舟不相信她的話，嗤之以鼻，”他們想找到我，我逃到哪裏都躲不掉。“
    “你說得對。“蒼老的臉頰布滿溝壑，眼神直直看著她，又好似沒落在安藏舟的身上，像是透過她，再看另一個人，”我還是這麼強勢，這麼自以為是，害死我的女兒。“
    安藏舟的表情有所鬆動，肢體也不在緊繃，卻有些迷茫。
    這是她第一次見到家長在懺悔，真心悔過。在啟德書院她最喜歡做的白日夢就是，莊靜靜痛哭流涕，自責沒有好好對她，一改往日的冷落，把安藏舟視為家人，安予也拿她當妹妹看待。
    白日夢終究是白日夢，等待她的隻有填不滿的**，推著她邁入下一個深淵。
    嗓子像是被堵住，一團濕棉花堵在肺部，感到呼吸困難。
    半響，才找回聲音。
    “我不是你的女兒……”
    “……你很像她。”
    “別拿隨意的一個人來代替那份失去。”安藏舟冷冷地看著她傷心欲絕，“物品也好，人也罷，都是無可替代。”
    “缺失的，你已經彌補不上了。”
    這些話像鋒利的刀，一層一層剮去精神上的皮肉，外層看上去完好，內裏血淋淋的，不成樣子。
    殺人於無形。
    數學老師是上一次學校教師梯隊大洗牌時，從另一所名校調過來的優秀教師，沒少針對過安藏舟，但安藏舟從未將她放到懷疑名單中，眼下屬於不打自招。
    安藏舟好奇，為什麼她現在來找她，說這些事。
    不由的皺起眉，她前腳剛放棄，從中抽身，後腳她就找上來，會不會太巧合了。
    “我曾去尋求過真相，讓女兒落葉歸根，等去到啟德書院時，我發現我錯的離譜。”數學老師說道，“萬般走投無路之下，我向一位博主發過去我冒死拍下的照片，後來也杳無音訊，就當以為這輩子都隻能活在懊悔之下，有人找上門來，不由分說打了我一頓，拿我的工作威脅我，那時候的我什麼都不怕，死了就死了，還能早點和女兒見麵……”
    她緩緩抬眼，目光悲切，嘴唇顫抖。
    “她給我看了，你和我女兒的合照，告訴我，隻要找到你……不，找到你們，我的女兒也許還活著。”女人搖搖頭，“我知道我的女兒早就死了，但看著你們，我不忍心……”
    命運再次完成閉環。
    安藏舟閉上眼睛，身體有些搖晃，“盛青和你達成什麼合作？”
    “你們一行人的行蹤，從始至終都沒有暴露。”女人的話像是一記強心針。
    眼前一陣眩暈，被這突來的驚喜砸的不知所措。
    “跑吧，越遠越好，再不走真的來不及了。”
    安藏舟猛地睜開眼，眼球爬上紅血絲，“什麼意思？”
    “席扶音，副議長，她瘋了！”女人罕見的情緒激動，語氣激烈，站起來，撲到安藏舟的身上，死死抓住她的衣襟，“她要和蘇家達成合作，她的野心已經不在競選國會議員了……”
    沒從這炸裂的消息中緩過來，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緊迫的氛圍瞬間被劃開一道口子，陡然安靜下來，彌漫著詭異的安靜，隻有契而不舍的敲門聲響著，仿佛呼吸都停止了。
    數學老師收拾好情緒，慢慢走到門門前，從她的背影看出了視死如歸的感覺。
    門鎖輕輕撥開的清脆聲，讓安藏舟不由自主的咽了咽口水，門被打開了，還沒看見來人是誰，就聽到盛青著急的聲音傳來進來。
    “不好了，安藏舟，席歲雪出事了——”
    &
    耳鳴過後，是哀樂的悲鳴。
    血冷了又熱，情緒一天之內跌宕起伏，站在這兒，恍如隔世。
    她站在外頭，裏屋圍了好多人，都有些認不清，唯獨方方正正立在案頭的黑白照上的女人笑的恬靜。
    ——薄又影的葬禮。
    有點不敢去看席歲雪是什麼樣子，她嘴笨，不會安慰人，此刻的她也呆愣原地，腦子仿佛宕機，靠著本能驅使行走。
    身上的校服在肅穆的人群格外刺眼。
    跟著盛青急忙過來，連換衣服的時間都沒有，趕到葬禮，自覺失禮。
    盛青跑過來，手上拿著隨便買的暗色衣服，換好衣服，前來吊唁的人絡繹不絕。
    找到席歲雪，她正坐在庭院內的一處小亭中，黑色衣服稱的她**蒼白，麵容消沉，呆呆看著一處，裸露出的脖頸被冷風吹的的發紅。
    安藏舟解下脖子上棕色的圍巾，帶著她的體溫，緩緩走上前，輕輕給她戴上，像今天早上席歲雪給她係圍巾一樣。
    貼著她坐下來，把她摟在懷中，鑽緊她冰涼的手，盡管安藏舟的手也沒多暖和，席歲雪卻覺得自己好像活過來了。
    漂泊在汪洋大海遇到可以救命的浮木，得到片刻喘息，但還依舊身處危險的漩渦中。
    埋在頸間處的嗚咽聲伴隨著滾燙的淚珠，安藏舟摸著她的頭發，想安慰，但這時除了讓她放肆大哭之外，也沒什麼能夠撫慰她的心。
    雖然隻和薄又影聊過幾次天，依然能感覺到她是一個很溫暖的人。沒有指責或者阻撓她和席歲雪在一起，相反她還給安藏舟很多建議，像長輩一樣關心她。
    安藏舟算不上賓客，上過香後，就出去透口氣。
    “老師。“
    遠處湖邊的長椅上，數學老師獨自一人。
    天色黯淡，起了一層薄霧，朦朦朧朧，樹影模糊。
    “自殺？“老師的聲音回蕩著，空靈無魂，”怎麼可能呢。“
    沒錯，薄又影是自殺。
    很難相信，一個重獲自由的人，在極短的時間內走向極端，這不符合常理。
    安藏舟眨眨眼睛，心情悲愴。
    “謝謝你和我說了這麼多，但離開這裏，我真的不知道還能去哪。”安藏舟說道，“順其自然，一味的逃避又有什麼用呢，總不能躲一輩子。”
    “再說，該躲躲藏藏的人，不應該是我們。“

    作者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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