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應聲吩咐車夫，馬車調轉方向，駛向城外。
    車廂內，蘇靈將那卷錦緞包裹的《地藏經》輕輕擱在膝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緞麵。
    林府管家那一刻的慌亂，如同投入靜湖的石子，漣漪之下，真相正在暗處浮動。
    長公主……果然不是個清淨角色。
    廣濟寺坐落在城郊青巒山半腰，古柏森森，鍾聲悠遠，香火鼎盛得足以讓空氣都染上檀香與煙火交織的沉鬱氣味。
    馬車在山門外停下，蘇靈扶著青黛的手下車，寺門前的石階已被往來香客的腳步磨得光滑發亮。
    她今日換了一身月白色素麵妝花褙子，隻戴了支點翠小簪，看起來與尋常官宦人家來禮佛的女眷並無二致。
    步入山門，黃牆黛瓦，殿閣層疊。
    誦經聲從大殿方向隱隱傳來，混著木魚清響，更添幾分肅穆。
    蘇靈並未直奔大殿，而是帶著青黛，如同尋常遊覽般，在寺中緩步而行，目光卻似不經意地掃過每一處殿堂廊下、每一張或虔誠或閑適的麵孔。
    行至後殿一處相對僻靜的院落，地藏殿便在此處。
    黑匾金字，殿門半開，內裏光線略顯昏暗，金色的地藏菩薩塑像在長明燈火下慈悲低眉。
    一個穿著灰布僧袍的老僧人正拿著一把竹帚，不緊不慢地清掃著庭院中的落葉，動作遲緩而專注。
    蘇靈腳步微頓，示意青黛在原地等候，自己則緩步上前，在老僧人清掃的間隙，合十行了一禮，聲音溫和：“老師父有禮了。”
    老僧停下動作，抬頭看了她一眼，見是位氣質清雅的女眷，還了一禮：“施主有禮，可是要進殿上香？”
    “正是。”蘇靈目光落在殿門內，狀似無意地歎道，“聽聞此處地藏殿頗為靈驗，常有信女前來為亡故親人祈福。我亦有一故友，數月前其母新喪，悲痛欲絕，聽聞她也常來此地，不知老師父可曾見過？她姓林，閨名晚箏。”
    老僧渾濁的眼珠轉了轉，似乎在回憶，手中的竹帚柄輕輕點地：“林……施主？可是那位常穿淡紫衣衫，身邊跟著個圓臉丫鬟的姑娘？”
    “正是她。”蘇靈眸光微亮，帶著恰到好處的關切，“她近來可還常來？我有些擔心她的身子。”
    “常來的。”老僧點點頭，又歎了口氣，“林施主心誠，這三四個月，幾乎每隔三五日便來，風雨無阻。每每在殿內跪坐許久，抄經，誦經，有時……老衲掃地經過，便能聽見裏麵極輕的啜泣聲。”他壓低了些聲音，帶著出家人特有的悲憫，“眼睛總是紅的，出來時，魂兒都像丟了一半在裏頭。阿彌陀佛。”
    三四個月，每三五日便來？
    蘇靈心中默算，這個頻率，遠遠超出了尋常祭祀或追思的程度，更像是一種持續的、無法排解的巨大痛苦在驅使著她反複前來尋求慰藉，或者說……逃避。
    抄經，哭泣，哀戚。
    這與她在賞菊宴上見到的林晚箏，仿佛截然不同的兩個人。
    “多謝老師父。”蘇靈再次合十，從袖中取出一小錠銀子，輕輕放在庭院邊的石台上，“一點香油錢，聊表心意。”
    老僧並未推拒，隻是念了聲佛號。
    得到這個消息，此行已不算白費。
    蘇靈轉身，正欲喚上青黛離開，走向通往山門的石徑。
    然而，剛轉過殿角，一行人便迎麵而來，恰好堵住了去路。
    為首的是個年輕男子，一身絳紫色雲紋錦袍，腰束玉帶，手裏搖著一柄象牙骨扇，扇墜是塊成色不錯的翡翠。
    他約莫二十出頭，麵容倒是俊朗，隻是眉眼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過於張揚的輕浮之氣，嘴角習慣性地掛著玩世不恭的笑意。
    身後跟著四五個同樣衣著光鮮、表情或戲謔或跋扈的隨從。
    正是長公主之子，京城有名的紈絝小侯爺，蕭景爍。
    他搖著扇子，目光毫不避諱地在蘇靈身上從頭到腳打了個轉，那眼神仿佛在估量一件貨物，隨即咧開嘴，語氣輕佻：“喲，我當是誰呢，這不是名震京城的蘇姑娘嗎？不在東宮侍奉太子殿下，跑來這城郊古寺做什麼？難不成……”他故意拉長了調子，眼神曖昧地瞟了一眼地藏殿的方向，“是跟著哪位貴人的”腳步”，來這兒清淨清淨心？”
    他身後的跟班們發出幾聲低低的哄笑。
    蘇靈麵色平靜如水，甚至未曾因這冒犯之語而蹙一下眉。
    她微微屈膝，行了個不卑不亢的禮：“見過蕭小侯爺。”聲音清冷，如同殿角簷下懸著的銅鈴，被風吹過，發出一聲脆響。
    “小女前來，隻為替家中長輩上一炷平安香，祈福而已。倒是偶遇侯爺，不知侯爺這般貴人事忙，今日怎有閑暇駕臨佛門清靜之地？”
    蕭景爍“啪”一聲合攏折扇，用扇骨輕輕敲打著手心，笑容不變，眼底卻多了幾分審視和不易察覺的煩躁：“本侯去哪兒，還需向你報備不成？”他上前一步，逼近了些，壓低聲音，帶著威脅的意味，“蘇靈，別以為攀上太子，就能對本侯指手畫腳。你不過是……”
    蘇靈微微抬眼，目光平靜無波地迎上他閃爍的眼神，忽然截斷了他的話，語氣依舊平淡，卻字字清晰：“侯爺言重。小女豈敢置喙侯爺行事。”她話鋒一轉，視線似乎不經意地掃過蕭景爍身後某個方向，聲音放得更緩，卻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穿透力，“隻是，聽聞侯爺近來與林將軍府的晚箏妹妹走得頗近，頗為照顧。佛門清淨地，侯爺若真有心禮佛，不如也進去拜一拜地藏菩薩，求個心安。”
    她頓了頓，看著蕭景爍臉上那輕佻的笑容瞬間僵住，眼底飛快地掠過一絲被戳中要害的心虛與惱怒，才繼續道，語氣轉淡，卻更重：“也省得……行差踏錯，徒增煩擾，平白辜負了”照顧”二字。”
    “照顧”二字，被她咬得略重，意味深長。
    蕭景爍的臉色霎時變得有些難看。
    他捏著扇骨的手指關節微微發白，胸口起伏了一下，似乎想發作，但目光與蘇靈那雙平靜無波、卻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眸子一觸，那股囂張氣焰竟莫名地矮了三分。
    他眼神閃爍，最終重重“哼”了一聲，側身讓開了去路，卻別過臉去，不再看她，隻從牙縫裏擠出一句：“本侯行事，何須你來置喙！”
    這反應，幾乎印證了蘇靈的猜測。
    蕭景爍對林晚箏，或許確有幾分超出尋常紈絝**心思的異樣關注，否則不會被她一語挑明後如此反應。
    而他對自己話中的警告有所忌憚，更說明他並非全然無知無覺的草包，至少知道蘇令儀如今代表的是東宮的態度，更知道“煩擾”二字背後可能牽扯的風險。
    長公主府脅迫林家的手法，或許能從這個看似紈絝的小侯爺身上，找到一絲縫隙。
    蘇靈不再多言，對蕭景爍那幾乎要凝成實質的惱怒目光視若無睹，隻微微頷首，算是告辭，便帶著青黛，從容地自他身旁走過。
    月白色的裙裾拂過光潔的石板地麵，沒有一絲遲疑。
    蕭景爍站在原地，直到她主仆二人的身影消失在曲折的寺廊盡頭，才猛地展開折扇，用力扇了幾下，卻扇不散心頭那股莫名的煩悶與心虛。
    她那句“求個心安”，還有那句“徒增煩擾”，像兩根細刺，紮得他坐立難安。
    “侯爺？”身旁的跟班試探地叫了一聲。
    “回府！”蕭景爍沒好氣地收起扇子，轉身就走，腳步比來時匆忙了不少。
    馬車離開廣濟寺，駛上官道。
    車廂內，蘇靈靠著軟墊，閉目養神，指尖在袖中那卷經卷上輕輕滑動。
    蕭景爍的反應，林晚箏在佛寺的哀戚，林府的驚慌……線索如同散落的珠子，而“長公主”三個字，便是串聯起它們的那根隱隱浮現的線。
    青黛在一旁低聲道：“主子，蕭小侯爺似乎……對林小姐之事，並非全然不知。”
    蘇靈並未睜眼，隻是唇角極淡地彎了一下，那弧度裏沒有笑意，隻有冰冷的了然。
    “他不是不知，是不敢知，更不敢讓人知道他知道。”她緩緩道，“長公主的手，恐怕早已伸進了林家。蕭景爍或許試圖靠近或介入，但顯然……力有未逮，反而自身難保。”
    一個紈絝，一個被母親牢牢掌控的棋子，麵對真正涉及家族存亡的壓力，那點少年人的心思和衝動，不堪一擊。
    但也正因如此，他或許知道一些內情，一些長公主不便直接出手、卻需要“紈絝”兒子去“玩鬧”般試探或施壓的細節。
    線索更清晰了，方向也更明確了。
    但直接去找蕭景爍，風險太大，易打草驚蛇。
    她需要等待，等待一個更合適的契機，或者……等待另一條線上，太子那邊能帶來關於林將軍舊案、以及長公主在其中的關聯的確切證據。
    馬車粼粼，駛入京城西門。
    暮色漸合，華燈初上，將巍峨的城牆和繁華的街道都鍍上了一層朦朧的金色。
    回到暫居的宅院，天色已暗。
    蘇靈剛踏入內院，留守的仆婦便快步迎上，手中捧著一個毫不起眼的灰色細布信封。
    “主子，您剛走不久，便有人送來此物，指明交給您，說是……東宮故人。”
    信封輕飄飄的，沒有任何印記。
    蘇靈接過，指尖觸到那粗糙的布麵，微微頓了一下。
    她揮退仆婦，獨自步入書房，關上門，走到燈下。
    就著明亮的燭光，她拆開信封，裏麵隻有一張薄薄的素箋，上麵隻有寥寥幾行鐵畫銀鉤般的字跡：
    “林案舊檔已覓得蛛絲，與當年一樁舊貢品失竊案似有勾連。三日後，老地方，麵議。勿使他人知曉。”
    沒有落款，但那筆跡，她認得。
    蘇靈將素箋湊近燭火，看著紙張邊緣在橙黃的光暈中微微卷曲，然後，毫不猶豫地，鬆開了手。
    紙片墜入火焰，瞬間蜷縮、焦黑，化為一縷青煙，嫋嫋升起，又消散在微涼的夜風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