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黛應了一聲，跟著她穿過庭院，踏上通往書房的回廊。
    書房裏隻點了一盞燈，光線不算明亮，卻足以將蘇靈的側影清晰地投在牆上。
    她走到書案後坐下，青黛已無聲地研起墨來，動作熟稔，靜候吩咐。
    “兩件事。”蘇靈開口，聲音在寂靜的室內格外清晰，“第一，去查林將軍府。我要知道，近三個月，有哪些不同尋常的人登過林府的門，不必是高官，哪怕是形跡可疑的商販、遊方郎中、或是外地口音的生麵孔，都要留意。第二，查林府近半年的開支流水，尤其看有沒有大筆的、來源去向皆模糊的銀錢往來。第三，晚箏這半個月的行蹤，精確到時辰，她去了哪，見了誰，停留多久，我都要知道。”
    青黛手下研墨的動作未停，抬眼看向她，低聲道：“主子，林將軍府門禁森嚴，老夫人治家也嚴，這些恐怕不易探查。”
    “不易，才要你去。”蘇靈拿起案上一支細毫，指尖在光滑的筆杆上輕輕一敲，“找門房嗜賭的親戚，找廚房采買的婆子，找跟隨小姐出門的車夫小廝……銀子、把柄、舊情，總有能撬開嘴的縫隙。記住，要快，要隱秘。”
    “是。”青黛將墨錠輕輕擱在硯邊，墨色已濃黑如漆。
    蘇靈不再多言，鋪開一張韌性十足的薄絹，執筆蘸墨，筆尖懸停片刻，便落了下去。
    她寫得很快，字跡卻工整清晰，毫無滯澀。
    信中，她直言不諱：賞菊宴上林晚箏情狀詭異，絕非尋常女兒家鬧脾氣，其反常言行背後恐有巨大壓力，源頭極可能指向其父京畿守備林將軍。
    她建議東宮暗中留意軍中近期有無針對林將軍的異動，或暗地裏構陷排擠的跡象。
    末了，她筆鋒一轉，請求裴璟設法調閱林將軍及其已故原配夫人的相關舊檔卷宗，尤其是林夫人病故前後那半年的官方記錄與民間存檔的流言軼事，越細越好。
    寫罷，她將薄絹仔細折好，塞入一個毫不起眼的尋常信封中，以火漆封口，又從腰間取出一枚極小巧的、私人的印鑒，蓋在火漆上，留下一個細巧的痕跡。
    “此信，你親自送至太子別院，交到岩手中，務必說清，是我急要。”她將信遞給青黛，“路上小心。”
    青黛雙手接過，觸手微涼，信紙輕飄，分量卻沉。
    她不多問，將信貼身藏好，行禮後快步退了出去。
    書房內重歸寂靜，隻有燭火偶爾噼啪一聲。
    蘇靈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妝台方向——那支被她帶回的白玉蘭簪，此刻正靜靜躺在多寶閣的暗格裏。
    她起身，走過去取了出來。
    簪身溫潤，微帶涼意，細膩的雕工在燈下泛著柔和的光澤。
    她回到書案邊坐下，並未點燈，隻借著窗外透入的、廊下燈籠的朦朧光暈，以及書房內那盞孤燈，指尖反複摩挲著簪子上那精巧的花蕊。
    林晚箏的笑容，贈簪時輕快的語調，暖閣裏那雙含著驚惶疲憊的眼，茶盞的輕顫，刻意冷硬的話語……種種畫麵在她腦中交織。
    她閉上眼，摒棄雜念。
    不是用眼睛看，而是試圖用“心”去感受這簪子所承載的、贈予者那一刻的心緒，以及後來可能沾染的、屬於這簪子主人的強烈情緒。
    她集中精神，將全部的意念都灌注於指尖與那微涼的玉質接觸的一點，心中隻有一個強烈的念頭升騰：晚箏，你到底怎麼了？
    你經曆了什麼？
    起初，並無異樣。
    隻有指尖下玉石恒常的涼意，和自己略顯急促的心跳。
    但她沒有放棄，反而將意念催得更緊，如同繃緊的弓弦。
    額角漸漸有細密的汗珠滲出，呼吸也變得有些微促。
    就在這時，一陣輕微的、卻極其清晰的暈眩感猛地襲來。
    不是**的不適，更像是神魂被一股無形的力量猛地拽入了一片混沌的迷霧之中。
    眼前的黑暗不再是單純的暗，而是開始扭曲、流動。
    幾個模糊的、破碎的影像，如同水中倒影被石子擊碎又聚攏，尖銳地刺入她的“視野”：
    ——深夜，閨閣羅帳低垂。
    一個纖細的背影伏在案前，肩膀劇烈地顫抖，壓抑到極致的啜泣聲仿佛隔著一層水傳來，濕冷、絕望。
    案上似乎有信箋或紙張的碎片。
    ——一隻極其熟悉的手，屬於林晚箏的、白皙修長的手，正在劇烈地發抖。
    那隻手死死捏著一張紙的邊角，用力到指節泛白，下一刻，刺啦——紙張被撕裂的聲音仿佛直接響在耳邊，殘破的紙片飄落。
    ——另一個模糊的身影闖入，是個中年男子，穿著尋常的靛藍色常服，身形挺拔卻透著僵硬，背對著“她”，似乎正激動地比劃說著什麼。
    雖然看不清臉，但那身形輪廓、那官場中人特有的挺直脊背的習慣……是林將軍！
    男子的姿態從激動到頹然，最終雙手痛苦地捂住了臉。
    而林晚箏，站在他對麵，臉上沒有淚，隻有一片死寂的空白，隨即那空白寸寸碎裂，化為極致的崩潰。
    畫麵猛地一黑，然後潮水般退去。
    蘇靈倏然睜開眼，急促地喘息了幾下，隻覺得後背已被冷汗浸濕，一股強烈的疲憊感和輕微的虛脫感湧了上來，仿佛剛剛跑完一場漫長的馬拉鬆。
    指尖的簪子冰涼一片。
    書房內依舊寂靜，隻有她自己的呼吸聲。
    但那些碎片化的畫麵，卻帶著灼人的溫度，烙印在她腦海裏。
    夠了。雖然模糊，雖然破碎，但指向已足夠明確。
    林晚箏正在承受巨大的、近乎摧毀性的痛苦。
    這痛苦的源頭，直接指向她的父親林將軍。
    其中，涉及到某個“秘密”，很可能與信件或文件有關。
    她們母女？
    不，是她們父女之間，爆發了極其激烈的衝突，結果是林晚箏的徹底崩潰。
    所以，暖閣裏那番絕情的話，並非本意，而是被迫戴上的麵具。
    是為了保護什麼？
    或者說，是被什麼沉重的枷鎖牢牢鎖住，不敢露出半分破綻，更不敢與任何人走近，尤其是她這個如今處於風暴眼邊緣的“故友”。
    威脅來自林將軍自身所涉的麻煩，而這麻煩很可能足以將整個林府拖入深淵，所以林晚箏不得不“切割”，不得不表演。
    蘇靈指尖用力，將微涼的簪子握緊。玉質硬而滑，硌著掌心。
    不能等了。
    被動等待青黛的調查結果，太慢，而且可能錯過林晚箏這邊的時機。
    她重新坐直身體，將簪子輕輕放在案上。
    平複了略顯虛浮的呼吸，她提聲喚道：“青黛？”
    無人應答。青黛已去送信。
    她略一思忖，走到門邊，對外間值守的另一名仆婦低語幾句，吩咐她立刻去尋青黛，傳一個新的指令。
    不過半柱香的時間，風塵仆仆的青黛再次出現在書房門口，氣息略顯不勻，顯然接了指令後立刻折返。
    “主子。”她恭敬行禮。
    “信送到了？”
    “已親手交給岩侍衛。”
    “嗯。”蘇靈頷首，目光平靜，“現在，另一件事。你去備一份禮，不必貴重，要雅致，再備一份帖子。以我的名義，遞往林將軍府。”
    青黛抬眼，略帶詢問。
    “就說，我前些日子在城郊古寺為故人祈福，機緣巧合，得了一卷據說是前朝高僧手抄、受過常年香火供奉的《地藏菩薩本願經》。經卷雖舊，卻字跡清雋，邊角有一處蓮花印記甚是殊異，想必是當年高僧加持之印。”
    蘇靈語速平緩，卻字字清晰，“我素知晚箏至孝，常為其亡母誦經祈福。此經與我佛緣淺，留在手邊倒是辜負，故欲轉贈晚箏，助她為林夫人盡一份心意，請她務必笑納。”
    青黛眼神微動，已然明白。
    送禮是表，試探與傳遞消息是裏。
    以林晚箏對亡母的深厚感情，此禮理由充分，情真意切，若斷然拒絕，在禮數和孝道上都說不過去，更容易引人猜疑。
    “帖子語氣務必謙和懇切。”蘇靈補充道，“送禮時，若見不到晚箏，便請管家轉交，並代我問候小姐身體。另外……”
    她頓了頓，似在斟酌，隨即像是忽然想起般，語氣變得隨意了些：“可以不經意地提一句，”近日似乎常見林將軍車馬往長公主府那邊去，想來將軍公務繁忙，晚箏姑娘若得閑，也可多去長公主府走動走動，長公主仁慈，定然歡喜。”話不必說透，隻做閑談提及即可。”
    長公主。
    那日在暖閣，那個鵝黃衣裙貴女王氏，隱約便是出身與長公主有些姻親關係的家族。
    將“長公主”拋出來，是魚鉤，也是試探。
    若林府反應異常，便可進一步印證，林家的麻煩，或許就與這位深受今上信重、卻又態度曖昧的長公主有關。
    “奴婢明白。”青黛領命，這次不再多問，迅速轉身去安排。
    約莫一個時辰後，青黛回來了，帶回了經卷和回音。
    “帖子和禮物都送到了林府。”青黛低聲回稟，“管家收下了，說定會轉交小姐。奴婢按您的吩咐說了那番話，管家起初還算鎮定，但聽奴婢提及”長公主”三個字時，他呼吸明顯滯了一瞬，眼神也慌亂了，雖然很快就掩飾過去，隻含糊應了句”將軍確有公務往來”，便匆匆轉身進去了，腳步有些亂。”
    呼吸停滯，眼神慌亂，腳步淩亂……這些細微的反應，在青黛這種受過專業訓練的人眼中，無異於敲響了一麵銅鑼。
    長公主府，確實是關鍵。林府上下，對此諱莫如深，驚懼交加。
    蘇靈緩緩點頭，指尖在案上那卷準備好的、以錦緞包裹的《地藏經》上輕輕劃過。
    經卷邊緣確實有一處不甚明顯的、顏色略深的蓮花形狀水漬或印痕，是她下午讓青黛尋來的古物，略作修飾，足以以假亂真。
    她拎起經卷，起身。
    “備車。”
    “主子要去哪兒？”青黛跟上。
    蘇靈步履不停，深色裙擺在光潔的地麵上拂過，沒有回頭，隻將經卷穩穩抱在身前。
    “去林府。”她聲音平靜無波，卻透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沉靜，“我親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