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1章神醫疑雲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629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那一絲悸動如此熟悉,卻又如此陌生——仿佛是她心脈深處那點暗紅光芒的微弱回響,又像是隔著重重迷霧傳來的、屬於同類的哀鳴。
蘇靈在搖晃的轎廂中蜷縮起來,指尖深深掐進掌心,試圖用疼痛壓製住那令人心悸的共鳴。
轎外京城街市的喧囂遙遠得如同另一個世界,而她體內,一場無聲的戰爭正悄然蔓延。
回到別院暖閣時,天色已近黃昏。
裴璟正立在窗前,背影挺直如鬆,夕照將他玄色衣袍的邊緣鍍上一層暗金。
他沒有回頭,隻淡淡道:“見到人了?”
“見到了。”蘇靈由暗衛攙扶著坐回榻上,呼吸仍有些微促,她接過侍女遞來的溫水抿了一口,才繼續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嚴華清……確如殿下所料,身不由己。”
她將花廳中所見所感,除去自身感知的具體色彩描述,隻揀了能言說的部分細細道來:“提及他兒子嚴明軒病情時,情緒波動劇烈至極,恐懼幾乎要溢出來。那恐懼……並非針對我,更像是對某種”斷藥”或”失去控製”後果的極致畏懼。”她頓了頓,補充道,“而且,恐懼之下,還壓著一絲……極深、極冷的怨恨。那怨恨不是衝著我,也不是衝著您,倒更像是……對他自己,或是某個能主宰他兒子生死的存在。”
裴璟緩緩轉身,指尖無意識地在窗欞上敲擊,發出規律的輕響。
暖閣內靜得能聽見炭火嗶剝。
“嚴明軒患有先天心疾,”他開口,聲音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冷沉,“禦醫斷言活不過弱冠。多年來嚴府遍訪名醫,用盡珍奇藥材,也隻堪堪吊著命。但約莫半年前,”他目光銳利地看向蘇靈,“嚴府來了一位雲遊郎中,自稱”鬼穀傳人”,能治此疾。”
“半年前?”蘇靈立刻捕捉到關鍵。
“對。”裴璟頷首,踱步至桌邊坐下,修長手指展開一幅無形的卷軸,“自那”鬼醫”登門施針用藥後,嚴明軒病情確有顯著起色,甚至能起身在院中緩行。嚴府上下視其為神人,供奉極厚。”他眼神轉冷,如同深潭結冰,“而嚴華清在朝堂態度開始出現微妙搖擺的時間……恰好也是這半年。”
時間吻合得令人心驚。
“那”鬼醫”是何來曆?”
“行蹤不定,如鬼似魅。”裴璟從袖中取出一份薄薄的密報,遞給蘇靈,“每月僅固定初五、十五前往嚴府複診,其餘時間……多混跡於城南賭坊、暗**館、乃至黑市藥鋪等三教九流之地。更有趣的是,”他指尖點了點紙麵某處,“我埋在端王府外圍的一條暗線,三次撞見他與端王府一位外管事,在城西”醉仙居”後巷的暗門裏秘會。”
端王府。
蘇靈眼神微凜。
嚴華清的轉變,果然與奪嫡之爭脫不了幹係。
“需設法確認此人所用藥物。”蘇靈沉吟,“或接觸其本人,或取得藥方殘片、藥渣。殿下身邊,可有精通醫理、又能不著痕跡行事之人?”
裴璟並未立刻回答,隻是眸光幽深地看了她一眼。
那目光裏有審視,有考量,或許還有一絲對她“精準切入要害”能力的默認。
他沉默片刻,喚道:“岩。”
門外陰影微動,岩無聲推門而入,躬身待命。
裴璟並未高聲,隻以恰好能讓三人聽清的音量,低聲吩咐了幾句。
岩麵色不變,眼神卻銳利如鷹隼,聽完後隻低應一聲:“屬下明白。”隨即悄無聲息地退下,仿佛從未出現。
次日午後,城南一處喧鬧雜亂的集市旁,有間不起眼的“清風茶樓”。
二樓臨窗的雅間內,一個穿著綢緞、手指戴滿玉扳指、滿臉精明的中年富商,正焦躁地來回踱步,不時搓著手,嘴裏念叨著:“怎地還不來?怎地還不來?”他身邊跟著兩個神情機警的壯碩小廝,眼神不住警惕地掃視著樓梯口。
這“富商管家”自然是由太子麾下最機靈的暗線扮演。
他提前一個時辰來到雅間,以熏香除蟲為名,將特製的、幾乎無色無味的細微藥粉,巧妙地沾在了雅間入口處那卷珠簾的流蘇末梢,以及主座的圈椅扶手雕花縫隙裏。
隻要來人經過珠簾,落座扶手,便會不知不覺沾上少許。
等待並未持續太久。
樓梯傳來極輕、幾乎被樓下嘈雜掩蓋的腳步聲。
珠簾微響,一個身著灰布道袍、身形枯瘦的老者走了進來。
他麵容如同風幹的橘皮,眼眶深陷,一雙眼睛卻異常明亮,隻是那明亮裏透著一股陰鷙寒氣,掃視人時如同冷血動物在估量獵物。
“可是鬼醫前輩?晚輩王福,久仰大名!久仰大名!”暗線臉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的殷勤笑容,快步迎上,深深作揖,姿態放得極低。
他並未直接去扶老者,隻側身引路,“快請上座!小人已備好上等雨前龍井,前輩請用!”
老者,也就是“鬼醫”,鼻腔裏幾不可聞地哼了一聲,也不多話,徑直走到主座,拂袖坐下。
動作間,那灰布袍袖確實輕輕拂過了流蘇,也觸碰了扶手。
暗線心頭一定,麵上卻更顯恭敬,親自執壺斟茶,手穩穩的,茶水注入青瓷杯,泛起細密白沫。
“前輩,家主那病症,實是難言之隱,遍訪名醫皆束手無策。聽聞您有起死回生之能,這才托了無數關係,散盡家財,隻求您老人家出手相救!”他一邊說,一邊將茶杯雙手奉上。
鬼醫枯瘦的手指接過茶杯,並未立刻喝,隻用那雙陰冷的眼珠盯著暗線看了片刻,看得暗線後背微微發毛,才嘶啞著開口:“既是疑難,銀錢自然不菲。先說症狀,老夫酌情考量。”
暗線早有腹稿,添油加醋描述了一番編造的怪病,期間不時咳嗽兩聲,作焦急狀。
鬼醫聽著,偶爾插話問一兩句,語氣不容置疑。
待暗線說完,他端起茶杯,極其緩慢地啜飲了一口。
暗線心頭冷笑,麵上卻愈發懇切,又請教了幾個保養問題。
鬼醫答得簡短,多是含糊其辭。
約莫一盞茶後,鬼醫便起身,稱需先去“觀察環境”,讓暗線將“病人”的生辰八字、常用物件清單寫下,改日再定診期。
暗線不敢多留,恭敬奉上早已備好的、份量十足的銀票作為“定儀”。
鬼醫渾不在意地袖了,轉身便走。
待其身影消失在樓梯口,暗線立刻收斂神色,快步走到鬼醫方才坐過的圈椅旁,小心翼翼地用一把銀鑷子,從扶手雕花縫隙裏夾起幾不可察的細微粉末殘留,封入特製小瓶。
隨即又走到珠簾邊,如法炮製。
最後,他目光落在鬼醫喝過的茶杯上——杯中茶水已被飲盡,杯壁殘留著淺淡水漬。
他戴上特製的手套,將茶杯連同杯托,一並用油布嚴密包裹,與那兩份粉塵樣本放在一起。
這才迅速離開了茶樓。
次日深夜,太子別院一處隱蔽的地下靜室。
燭火通明,卻驅不散滿室藥石冰冷的苦澀氣味。
一位麵容清臒、眼神專注的老太醫——太醫院中少數真正忠於裴璟且醫術精湛的老者——正對著桌上幾樣物事反複查驗。
正是岩帶回的樣本:那杯殘留水漬的茶杯,以及一小片暗線在“鬼醫”匆忙離去時,從其袖口偶然刮蹭、掉落並及時拾回的、疑似藥材的深褐色碎屑。
老太醫先是用銀針探入茶杯水漬殘留,銀針尖端並未變黑,但湊近細聞,他眉頭越皺越緊。
又取少許殘漬以清水化開,用舌尖極輕地嚐了一絲,隨即迅速吐出,以濃茶漱口。
他臉色變得凝重,轉身從藥櫃取出幾味試劑,滴入杯中,觀察那細微的顏色與絮狀物變化。
接著,他的注意力轉向那片藥材碎屑。
先觀其形色紋理,再以小刀刮取少許粉末置於瓷碟,以燭火微燎,嗅其燃煙氣味,又以多種試劑分別滴試。
足足忙了大半個時辰,老太醫才直起身,額上已見汗珠。
他轉向靜候在一旁的裴璟和蘇令儀,聲音壓得極低,卻帶著難以掩飾的驚怒:
“殿下,蘇姑娘。那茶杯水漬,老朽反複驗看,其中確摻有微量”離魂散”!此物非毒,卻能惑亂心神,久服則使人精神萎靡,意識漸趨模糊依賴,對施術者之言更容易聽信順從。用量極微,尋常大夫絕難察覺。”
他指向那片藥材碎屑,手指竟有些微顫:“而此物……此物老朽曾在先師手劄的殘篇中見過類似描述!若所料不差,此乃”沼澤鬼麵藤”之根須!”
“鬼麵藤?”蘇靈心口猛地一跳,那暗紅光點似有所感,微微一縮。
“正是!”老太醫語氣急促,“此物生於南境最險惡的腐毒沼澤深處,汲取地煞穢氣而生,藤莖葉脈天生扭曲似鬼麵,根須更是劇毒!然其根須經特殊手法炮製後,少量用之,確有強心續命、吊住心疾患者最後一口氣的奇效!但——”他話鋒一轉,聲音更沉,“此物藥性酷烈霸道,極傷根本!更可怕的是,它含有令人極難戒斷的癮性!過量或長期使用,不僅會徹底損毀服用者自身心脈根基,更會使其神智受控於最初引導其服藥、掌握藥量之人!那癮性發作時,如萬蟻噬心,生不如死,故而……極易為持藥者掌控!”
老太醫深吸一口氣,總結道:“以此物為藥引,輔以”離魂散”……絕非正經救死扶傷的醫道!倒像是……一種精心偽裝的、緩慢而陰毒的控人心神、攫取把柄之術!嚴公子之病,恐怕……隻是個幌子,是個引嚴大人入彀的餌!”
室內一片死寂。燭火搖曳,將三人臉色映得明暗不定。
幾乎與此同時,京西另一頭。
一間香火不算鼎盛的古舊寺廟內,禪房檀香嫋嫋。
蘇靈以病後祈福為名,通過一位與嚴夫人娘家有舊的郡王府老太妃牽線,邀了嚴夫人至此。
嚴夫人麵色憔悴,眼底有著深深的疲憊,但提起兒子,臉上仍泛起一絲屬於母親的光彩與感激。
“多虧了那位鬼醫仙長!”嚴夫人撚著佛珠,對蘇靈歎息,“軒兒如今能下地走動,麵色也紅潤了些,這都是菩薩保佑,神醫顯靈啊!隻是……”她語氣轉為憂慮,眉心緊蹙,“神醫說,軒兒這病根深蒂固,需長期調理,每月都需根據脈象微調藥方。其中一味主藥,更是稀罕,如今是越來越難尋了。上月便險些斷了頓,老爺四處托人,耗盡人情,才勉強續上……”
蘇靈靜靜地聽著,心脈處那暗紅光點微微發亮。
她“看”到了。
嚴夫人周身籠罩著一層溫暖的、代表母愛的暖黃色光暈。
但這光暈之上,覆蓋著一層濃重的、令人氣悶的灰白色霧氣,那是“焦慮”,對藥源斷絕的深切焦慮。
而在那灰白焦慮深處,蘇靈敏銳地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蔽的、與嚴華清身上同源的“色彩”——深藍色的“恐懼”!
這恐懼冰冷刺骨,如同潛伏的毒蛇,其指向……赫然是嚴夫人言語中那“如果斷了藥”的可怕後果。
那恐懼並非空穴來風,它真實而沉重,仿佛嚴夫人內心深處也隱隱知道,一旦斷了那“神藥”,等待兒子、等待嚴府的,將會是萬劫不複的深淵。
這份恐懼,與她對外表現出的感激涕零截然相反。
蘇靈心中最後一絲疑雲也被這殘酷的“色彩”衝散。
她溫言寬慰了嚴夫人幾句,又添了些香油錢,便以體弱不耐久坐為由,先行告辭。
暮色四合,回程的馬車轆轆。
別院暖閣內,蘇靈將寺廟中所見,特別是嚴夫人身上那矛盾的情緒色彩,尤其是那份對“斷藥”後果的極致恐懼,細細說與裴璟聽。
裴璟聽完,久久未語。
他走到窗邊,看著窗外漸濃的夜色,指尖輕輕摩挲著腰間一枚冰冷的墨玉佩。
“時間,動機,手段,恐懼指向……”他緩緩開口,聲音冷得像地窖深處的寒冰,“一切都對上了。”
他轉過身,燭光在他深邃的眼底跳躍,映出冰封的怒意與決斷:“鬼醫,端王,嚴華清父子,沼澤鬼麵藤,離魂散……好一條環環相扣的鎖鏈。這不是治病,是煉藥,煉人,煉一條拴住朝廷重臣、關鍵時刻反咬一口的毒蛇。”
他看向蘇靈,目光銳利如即將出鞘的劍:“嚴華清身上的怨恨,恐怕不僅僅是針對自身命運。更可能……他或許已經察覺,自己與愛子,乃至整個嚴府,都已成了他人案板上的魚肉,生死不由己。”
蘇靈隻覺得心脈處那點暗紅,在聽到“沼澤鬼麵藤”、“控人心神”時,搏動得隱隱發痛,仿佛在與那遙遠南境的汙穢之物共鳴。
她壓下那陣不適,冷聲道:“此局必須破。嚴華清是殿下在都察院的重要助力,絕不能讓他被如此下作手段操控,淪為端王手中毒刃。更不能……讓那”鬼醫”和他背後的端王府,繼續用此等陰毒之物害人。”
裴璟指尖的摩挲停住。
他走回桌邊,提起銀壺,為自己斟了一杯冷茶,並未飲下,隻是看著杯中晃動的水光。
“破局……”他低語,隨即抬眸,眼中已無絲毫溫度,隻剩下純粹的計算與殺伐,“自然要破。不過,在那之前……”
他將冷茶一飲而盡,杯底輕輕磕在紅木桌麵上,發出清脆的一響。
“我們得先確定一件事。”他放下茶杯,對蘇靈,也像是對自己說,“那”鬼醫”的”藥”,究竟已經喂嚴明軒吃了多久,毒,又下了幾分。還有……”
他唇角勾起一絲極淡、卻令人膽寒的弧度。
“那每月初五的複診之日,快到了吧?是該”請”這位神醫……好好看看我的”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