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50章暗訪嚴府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57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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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車輪轆轆碾過石板路,停在了太子在京郊這處毫不起眼、幾乎與山林融為一體的別院門前。
    府門悄無聲息地洞開,數名早已候在陰影中的人影快步上前。
    裴璟抱著被玄色衣袍嚴密裹住、隻露出蒼白下頜的蘇靈,大步流星地踏入院中,一路穿過曲折回廊,將她安置在早己備好暖爐、熏籠燒得正旺的裏間暖閣軟榻上。
    府醫提著藥箱幾乎腳不沾地跟進來,手指搭上蘇靈冰冷汗濕的手腕時,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
    蘇靈昏迷得很沉,眉心緊緊蹙著,即使失去意識,身體也因體內那場無聲的風暴而偶爾細微地顫動。
    她呼吸微弱急促,臉上是一種近乎透明的慘白,唇色淡得沒有一絲血氣。
    “殿下,”府醫細細診了足有一炷香,額角竟滲出細汗,這才收回手,聲音壓得極低,帶著難以掩飾的驚疑,“這位姑娘……脈象極其紊亂,虛浮無力卻又內有躁動,滑數與沉澀交替,似是……心脈有受損之兆,氣血逆亂。”他斟酌著用詞,生怕觸怒麵前這位明顯氣壓極低的主子,“但老朽反複查驗,她體表並無明顯外傷,髒腑亦無直觀破損痕跡。這脈象,更像……更像被某種極烈、極霸道的外力強行衝擊、透支後,內裏產生的反噬與虛耗。前所未有,老朽……也隻能先開一副最溫和的固本培元、安神定誌的方子,以千年參須為引,輔以玉竹、麥冬、酸棗仁,先將氣血穩住,不令其繼續潰散。隻是能否見效,何時見效,實在……難以斷言。”
    裴璟站在榻邊,聽著這番等同於束手無策的回稟,麵色沉靜得沒有一絲波瀾,隻有那雙幽深的眼眸,暗沉如暴風雨前的海麵。
    他揮了揮手,府醫如蒙大赦,連忙躬身退下去開方熬藥。
    暖閣內熏香嫋嫋,炭火偶爾發出一聲輕微的嗶剝,將裴璟的影子拉長投在牆壁上,安靜得有些窒息。
    他摒退了所有侍從,隻留岩守在門外。
    自己則在一旁的圈椅上坐下,目光落在榻上昏睡的人身上,久久未移。
    她的眉頭即便在昏迷中也不曾舒展,偶爾會極輕地呢喃一聲,聲音模糊破碎,聽不清詞句,隻有那偶爾急促的呼吸和微顫的睫毛,泄露著夢中並不平靜。
    裴璟的眼神複雜難明。
    有對那詭異力量的驚疑,有對她這般不管不顧透支自己的暗怒,更多的,是一種連他自己都未曾深究的、沉甸甸的審視與……一絲極淡的、被強行壓下的煩躁。
    他想起山道內,她眼中一閃而逝的暗紅,想起那毒蛛詭異的暴斃,想起她被他攬入懷中時,輕得幾乎沒有重量的身體。
    這枚棋子,似乎正在以一種他完全預料之外的方式,變得鋒利,也變得……危險而脆弱。
    藥很快煎好,由岩親自試過毒後端入。
    裴璟接過藥碗,揮退岩,親自用銀匙舀起漆黑的藥汁,吹至溫熱,才小心地喂到她蒼白幹裂的唇邊。
    昏迷中的人似乎本能地抗拒這苦澀的氣味,唇瓣緊閉。
    裴璟耐心地試了幾次,才微微撬開一絲縫隙,將藥汁緩緩渡入。
    大半順著嘴角流下,洇濕了錦枕,隻有少許被吞咽下去。
    如此反複,喂了小半碗,他才停下,用溫熱的軟巾替她拭去唇邊藥漬,動作算不上溫柔,卻足夠細致。
    三日,整整三日。
    蘇靈在高燒與昏迷的反複中掙紮。
    時而渾身滾燙如烙鐵,需用冷帕子不斷擦拭;時而又冷得瑟瑟發抖,需不斷添加暖爐。
    湯藥一碗碗灌下去,如同石沉大海,隻堪堪吊住她一口氣不散。
    裴璟這幾日幾乎宿在別院,白日處理密報政務,夜間便守在暖閣,看著她情況,聽取府醫千篇一律的“仍需觀察”。
    他眉宇間的陰鷙之氣一日濃過一日,別院上下無不屏息凝神,生怕觸了黴頭。
    直到第四日清晨,天色微熹。
    蘇靈眼睫顫動了幾下,終於艱難地掀開一道縫隙。
    入目是陌生的帳頂,鼻尖是揮之不去的苦澀藥味和暖爐熏香。
    她試著動了動手指,渾身骨頭像是被拆散了又勉強拚接起來,酸痛無力,心口處更是殘留著陣陣悶痛與虛浮感。
    她竟沒死。
    她扯動嘴角,想露出一個自嘲的弧度,卻隻引得一陣劇烈的咳嗽。
    聲響驚動了外間。
    裴璟幾乎立刻走了進來,身上還帶著未散的清晨寒氣。
    他走到榻邊,居高臨下地看著她,目光銳利如刀,將她上下掃視一遍,仿佛在確認這具身體是否真的恢複了基本功能。
    “能動了?”他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
    蘇靈喘了幾口氣,才啞聲道:“……死不了。”她試著調動心神,心脈處那暗紅光點依舊在,隻是光芒微弱,傳遞出陣陣疲憊的鈍痛,不再像之前那般狂暴難馴,但也絕不溫順。
    她知道,強行引動它的代價,遠比想象中更大。
    “多謝殿下……收留。”她低聲道,眼底卻無多少感激,隻有劫後餘生的冷澈。
    裴璟沒接這話,隻淡淡道:“既醒了,就好生將養。你還有用。”
    然而,局勢並未給她太多喘息之機。
    又過了兩日,蘇靈已能勉強靠坐著喝些米粥,臉色依舊蒼白,但眼神已恢複了往日的清明銳利。
    這日午後,岩麵色沉凝,步伐比平日更重地踏入暖閣。
    他先向裴璟行禮,隨即雙手呈上一份以火漆密封、邊緣沾著些許塵土的薄薄密報,低聲道:“殿下,京中八百裏加急。”
    裴璟接過,當著蘇靈的麵拆開。
    隨著目光掃過紙上墨字,他周身的氣息瞬間變得冰寒刺骨,暖閣內的溫度仿佛驟降。
    那雙總是深不見底的眼眸裏,風暴在急劇凝聚,握著信紙的指節因為用力而微微泛白。
    片刻後,他什麼也沒說,隻是將那份密報,遞給了榻上的蘇令儀。
    蘇靈接過。
    紙上字跡工整卻略顯倉促,內容清晰:素來以清流直臣自居、近兩年來在朝堂多次公開為太子裴璟的政令辯護、乃至不惜與端王一係當廷爭辯的都察院左副都禦史嚴華清,近半月來,風向有異。
    在幾次關鍵廷議上,其言辭不再如以往那般旗幟鮮明地支持太子,雖未倒向端王,卻開始出現曖昧的搖擺與刻意的沉默。
    更緊要的是,他暗中調動了都察院的關係,開始隱秘地收集、梳理近年來因太子力主而推行、但過程中確實觸動部分權貴利益的幾項新政的卷宗,尤其是去年江南賑災與河道疏浚的工程賬目,試圖從中尋找“手段激進、勞民傷財、邀買民心”的所謂“證據”。
    蘇靈逐字看完,臉色沒什麼變化,隻是眼神更冷了幾分。
    嚴華清。
    她腦海中浮現出一個清瘦嚴肅、總是眉頭緊鎖的中年文官形象,當年她蘇家出事時,這位嚴大人似乎曾在朝堂上不痛不癢地說過幾句“理應徹查,勿使冤屈”之類的話,算不上援手,卻也是當時少數沒有落井下石的聲音之一。
    她沒有立刻評價密報內容,而是將信紙輕輕放在錦被上,然後閉上了眼睛。
    裴璟看著她,沒有打擾。
    蘇靈沉下心神,將全部注意力集中於心脈處那微弱卻穩定的暗紅光點。
    這一次,她沒有外放感知去探查四周,而是嚐試著,用意念去“勾勒”嚴華清這個人的輪廓,回想那有限的幾麵之緣,他的官服、他的表情、他說話時的姿態。
    模糊的影像逐漸在腦海深處浮現,隨即,一種極其微妙的“色彩”伴隨著影像出現了。
    一個清瘦、嚴肅的中年文人形象,周身縈繞著光暈。
    在她以往可能的想象或世間通常的評判裏,這樣一位直臣,光暈應是代表剛正、耿介的淺金色或純白。
    可此刻,在她這奇異的感知視野中,那光暈渾濁不堪。
    原本應該清正的底色,被大量粘稠、汙濁的墨綠色所纏繞、侵蝕,那顏色深得發黑,散發著強烈的、令人胸悶的“愧疚”與“自我厭棄”的氣息。
    而在墨綠之下,更有一層深沉的、冰冷的深藍色如冰層般封鎖著,那是“恐懼”,濃烈到幾乎凝成實質的恐懼。
    這兩種顏色瘋狂交織,幾乎將他原本的底色完全掩蓋。
    不對勁。
    這絕不是一個僅僅因為權勢**而倒向敵對陣營的人該有的“情緒色彩”。
    “嚴大人不對勁。”蘇靈睜開眼,對上裴璟審視的目光,聲音因虛弱而輕,卻字字清晰,“我”看”到……他並非貪戀權勢而主動倒戈。他身上纏繞著極其濃重的愧疚與恐懼,幾乎蓋過了所有。像是被什麼更可怕的東西……逼到了牆角。”
    她略一沉吟,蒼白的指尖無意識地攥緊了身下的錦被:“我要近距離見他一麵。僅憑遠距感知,細節不足,也難以分辨是近期突發還是由來已久。或許能發現更多。”
    裴璟的眉頭立刻蹙起,目光掃過她依舊沒什麼血色的臉:“你如今這身子,如何能出門?”
    “此事關乎殿下陣營的基石是否穩固,”蘇靈抬眼,目光堅定,毫無退縮,“嚴華清執掌都察院部分權柄,他若生異,影響的絕非一人一事。遲則生變。”她略微喘了口氣,繼續道,“我可以……答謝他當年蘇家事發時那幾句不痛不癢的”公道話”為名,遞帖拜訪。隻作短暫寒暄,不涉機密,他應當不會斷然拒絕。我會盡量……速戰速決。”
    裴璟沉凝地看著她,她眼底那股絕不肯坐以待斃的狠勁,和某種不顧一切要查明真相的執拗,混合成一種奇特的、帶著破碎感的決絕。
    他沉默了片刻,終於幾不可察地點了一下頭:“岩會安排。但你必須記住,”他聲音低沉,帶著警告,“你的命,現在不隻是你自己的。若感覺不支,立刻撤回。”
    兩日後,京西,嚴府。
    一頂青帷小轎,由兩名健壯轎夫抬著,悄無聲息地停在了略顯陳舊的嚴府側門。
    蘇靈被一名扮作侍女的暗衛攙扶下轎。
    她今日特意未施脂粉,甚至用淡淡的粉底刻意加重了幾分眼下的青黑和病容的蒼白,一身半舊不新的藕荷色衣裙,更顯得人清減憔悴,活脫脫一個大病初愈、心懷感激前來拜謝的落魄官家女模樣。
    嚴府門房見了拜帖,略有些詫異,但還是迅速通傳。
    很快,嚴華清在花廳接見了她。
    花廳布置簡樸,甚至有些寒素,符合這位“清流”禦史的一貫作風。
    嚴華清坐在主位,穿著半舊的青色常服,身形比蘇靈記憶中更顯清瘦,眉心的“川”字紋深如刀刻。
    他態度客氣,讓下人奉了茶,但眼神始終有些躲閃,不與蘇靈有過多的直接接觸,笑容也顯得十分勉強。
    “蘇姑娘大病初愈,怎敢勞動親自前來?昔日些許微言,不足掛齒。”嚴華清的聲音平穩,但蘇靈敏銳地聽出其中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蘇靈坐在下首,將姿態放得很低,聲音柔緩,帶著恰到好處的感激與虛弱:“嚴大人當年仗義執言,對蘇家已是雪中送炭之恩。蘇靈病中想起,更覺感念,如今稍能走動,便想親自前來道謝,否則心中實在難安。”她一邊說著溫順的謝詞,一邊已全力運轉起那尚不穩定的感知。
    心脈處,暗紅光點微微發亮。
    她“看”到了。
    嚴華清周身那原本就被濃重墨綠(愧疚)與深藍(恐懼)纏繞的光暈,在她踏入花廳、開口說話的瞬間,似乎波動得更加劇烈了。
    那墨綠色濃得如同化不開的膿水,深藍色冰冷刺骨。
    他維持著表麵的平靜,但內在的“色彩”早已翻江倒海。
    蘇靈心中一沉,麵上卻依舊帶著淺淡的病弱笑意,順著寒暄的語境,仿佛不經意地提起:“聽聞嚴公子舊疾時有反複,如今春寒料峭,可安好些了?”她記得嚴華清有一子,自幼體弱,常年用藥,這是京中不少人都知曉的事。
    話音剛落。
    她清晰地“看”到,嚴華清身上的色彩發生了駭人的劇變!
    那濃重的墨綠與深藍如同被投入巨石的湖麵,猛地向四周炸開、翻湧!
    恐懼之色暴漲,瞬間壓過了一切,深藍色幾乎凝成了實體,散發出令人窒息的絕望氣息。
    而就在這絕望的恐懼核心,竟猝然撕裂開一道縫隙,一絲極其細微、卻尖銳如針的暗紅色光芒——那是“怨恨”,冰冷、苦澀、充滿了自我毀滅意味的怨恨——一閃而逝!
    這怨恨的對象,似乎並非指向她蘇令儀,而是指向嚴華清自身,或者……某個蘇令儀此刻無法感知到的、更遙遠、更可怕的存在。
    蘇靈的心跳漏了一拍。
    嚴華清臉上的肌肉幾不可察地抽搐了一下,端著茶杯的手似乎也極輕微地抖了抖,他垂下眼簾,聲音比剛才更幹澀了幾分:“勞姑娘掛心……犬子……尚可,不過是老毛病了。”他避開了蘇令儀的目光,仿佛那目光能灼傷他。
    蘇靈沒有再追問,隻是順著話頭又說了幾句寬慰的閑話,便適時起身告辭,稱身體乏力,需回去休息。
    嚴華清並未多留,客氣地將她送到花廳門口,目光始終落在地麵,直到她的身影消失在回廊轉角。
    那頂青帷小轎再次抬起,悄無聲息地駛離嚴府範圍。
    轎廂內,蘇靈背靠著冰冷的轎壁,緩緩睜開眼,指尖冰涼。
    她抬手,輕輕按在自己依舊隱隱作痛的心口。
    那裏,一絲微弱卻絕非錯覺的、與嚴華清那瞬間爆發的暗紅怨恨同源、卻更加熟悉、更加刻骨的悸動,正順著血脈,緩慢而清晰地,悄然傳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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