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4章災民營的汙濁之網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65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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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臨川縣……該上路了。”
    七日後,兩匹快馬幾乎是踏著煙塵,風馳電掣地衝入了臨川縣地界。
    然而,越靠近目的地,那股混雜著泥腥、腐爛與絕望的氣息便越是濃重,沉甸甸地壓在人的肺腑裏。
    官道兩旁,早已不見往日的田舍炊煙,取而代之的是連綿數裏、一眼望不到頭的災民營地。
    破爛的窩棚、勉強撐起的油布、甚至隻是幾根樹枝搭起的遮蔽,構成了這片絕望的汪洋。
    哀鴻遍野,哭聲、**聲、稚童有氣無力的啼哭聲,彙聚成一片低沉而持續的背景噪音,鑽入耳膜,攪得人心煩意亂。
    裴璟勒住馬,麵沉如水。
    他身後的蘇靈,偽裝成一名不起眼的隨從,也駐馬觀望。
    眼前的慘狀,比奏報上冰冷的文字衝擊力強上萬倍。
    餓殍倒斃在路邊,無人收斂,瘦骨嶙峋的軀體上罩著破爛的麻衣,皮膚泛著不祥的青灰色。
    一個幼童伏在一具已經僵硬的婦人身上,哭得撕心裂肺,小手緊緊抓著母親冰冷的衣襟。
    不遠處,另一位頭發花白的老婦人,正顫巍巍地將手中最後一點混合著麩皮、幾乎能照見人影的稀粥,喂進懷裏孫兒的嘴裏,她自己則渾濁的眼睛望著灰蒙蒙的天,嘴角微微動了動,隨後頭一歪,沒了聲息。
    那孫兒懵懂,還在**著空蕩蕩的勺子。
    強烈的悲憤與無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猛地拍打在蘇令儀的心口上。
    她經曆過地獄,見過人世至暗,但如此大規模、如此直接的死亡與苦難衝擊,依舊讓她感到一陣尖銳的刺痛。
    眼前驟然發黑,耳邊嗡嗡作響,她身體晃了晃,下意識伸手扶住了旁邊一個搖搖欲墜的破舊棚架。
    粗糙的木刺紮進掌心,細微的刺痛讓她稍微清醒。
    她閉了閉眼,深深吸了一口那汙濁的空氣,試圖壓下翻騰的情緒和眩暈感。
    然而,當她再次睜開眼時,世界仿佛被蒙上了一層奇異的濾鏡。
    視覺中,營地上空不再是簡單的灰蒙蒙一片,而是籠罩著一張巨大、模糊、卻隱隱有著脈絡的“網”。
    這網的顏色以灰暗為主,大部分是由那些災民身上延伸出的、微弱近乎透明的灰色絲線彙聚而成,散發著沉重、粘稠的哀戚與怨氣,如同陰雲壓頂。
    但很快,她敏銳地捕捉到了不諧和音。
    營地邊緣,幾個穿著衙役服色、正嗬斥驅趕擠向粥棚災民的胥吏身上,延伸出的絲線明顯不同——那是暗灰色,帶著一種令人不適的滑膩與陰冷感。
    這些暗灰絲線並未彙入上方那片灰暗的“陰雲”,而是如同毒蛇般,蜿蜒探向遠處臨川縣城的方向,與縣城中幾股更粗壯、色澤更深沉暗紅的“線流”隱隱相連。
    那幾股暗紅色的線流,在蘇令儀此刻奇異的感知視野裏,如同幾道汙濁的血痕,蟄伏在縣城之中。
    其中最為粗壯、色澤最為刺目的一股,其源頭直指城中一處掛著醒目驛燈的高門大院——正是端王作為欽差的臨時行轅所在!
    蘇靈定了定神,將那股強烈的眩暈感和眼前光怪陸離的景象壓下,側身靠近裴璟,用隻有兩人能聽到的氣音,語速極快卻清晰地低語:
    “殿下,營地有異。那些維持秩序的胥吏身上有”汙線”,連著城裏。最粗的一股,來自端王行轅方向。問題最大。”
    裴璟眼神驟然銳利如刀鋒,視線掃過那幾個胥吏,麵上卻不動聲色,隻是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
    他沒有追問蘇令儀是如何“看”到的,信任已成默契。
    一行人來到簡易的粥棚前。
    縣令李清風是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官袍上沾滿泥濘汙漬,眼眶深陷,布滿血絲,正聲嘶力竭地指揮著吏卒分發那清得見底的稀粥。
    見到裴璟亮出的太子信物和欽差副使儀仗,他先是一愣,隨即臉上湧起激動與悲憤交織的潮紅,撲通一聲單膝跪地,聲音沙啞:“下官臨川縣令李清風,參見太子殿下!殿下,您終於來了!”
    “起來回話。”裴璟語氣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朝廷首批賑災糧款已撥下數日,為何災民仍如此困苦?粥米何以稀薄至此?”
    李清風猛地抬頭,眼中幾乎要噴出火來,壓著聲音,字字帶血:“殿下明鑒!朝廷的糧款,是到了!可經由端王殿下轄下的賑災衙門分配轉運,到我臨川縣手上的,十不存三!更可恨的是,撥下來的,多是積年陳米,發黴結塊,蟲蛀鼠咬,不堪食用!下官幾次三番向上申斥,皆如石沉大海!反而被斥責……斥責不懂體恤上意,不知艱難!”他拳頭攥得死緊,指節發白。
    裴璟與蘇靈交換了一個眼神。果然是端王的手筆,吃相如此難看。
    裴璟並未當場發作,隻是沉聲道:“本官知道了。李縣令,你且暗中統計臨川縣城內各大官倉、義倉,乃至可疑私倉的現存糧秣數目,以及近半月的出入記錄,秘密呈報於孤。切記,務必隱秘。”
    “下官遵命!”李清風重重點頭,眼中燃起一絲希望的火光。
    巡視在繼續。
    蘇靈跟在裴璟身後,將營地內的慘狀盡收眼底,也暗中再次“觀察”。
    那張“網”的結構在她心中逐漸清晰:災民的“灰暗絲線”是基底,是民怨;而胥吏們的“暗灰絲線”是抽吸民脂民膏的管道,連接著城裏的“暗紅線流”——那些貪婪的爪牙和背後的主子。
    端王行轅那股最是觸目驚心。
    夜幕降臨,臨時搭建的欽差營帳內,燭火搖曳。
    陸七無聲地進入,單膝跪地,低聲稟報:“殿下,按您吩咐,已秘密扣下那幾名今日在營地巡邏、形跡可疑的胥吏,分開審訊。已有兩人招供。”
    “說。”裴璟手指輕敲桌麵。
    “他們供認,是受端王麾下一名姓周的錢糧師爺指使,克扣每日發放的粥米配額,並將部分尚可食用的好米偷換出來,連夜用馬車運走,賣給城中一家叫”米記”的大糧商。所得銀錢,七成上繳周師爺,他們留三成。”陸七聲音冰冷,“據他們所知,類似操作,在受災各縣皆有,不止臨川一地。”
    幾乎同時,李清風也悄然來到帳外求見。
    他進來後,顧不上行禮,急聲道:“殿下!下官暗中查訪,城中最大的糧商米萬三的倉庫,近日看守異常嚴密,外人不得靠近。但有附近的腳夫悄悄說,前幾日深夜,確有數輛蒙得嚴實的大車駛入後院,運進的麻袋……似乎是新米!”
    裴璟與蘇靈對視一眼,所有線索瞬間串聯起來。
    端王——周師爺——胥吏——米記糧商。
    一條完整的、從賑災款項中吸血的貪腐鏈條,清晰浮現。
    而那個米萬三,顯然是關鍵一環,是贓物的消化點,很可能也掌握著更多與端王府往來的秘密。
    帳內一時寂靜,隻有燭火噼啪輕響。
    李清風焦急地看著太子,等待下一步指示,是立刻查封米記,拿人問罪?
    裴璟卻緩緩搖了搖頭,燭光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躍,投下明暗不定的陰影。
    他沒有看向急切的李清風,目光落在案幾上那張勾勒著淮江水係與受災州縣的輿圖上,指尖最終停留在“米記”的大致方位。
    他忽然極輕地笑了一聲,那笑意卻未達眼底,隻餘冰霜。
    “米萬三……”裴璟緩緩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一角,望向臨川縣城黑洞洞的輪廓,聲音低得仿佛自語,又清晰地傳入帳內每個人耳中,“這麼肥的餌,現在提竿,驚動的魚……可就不止一條了。”
    他放下簾子,轉身,燭火將他半張臉映在光明裏,另半張隱於黑暗,眼神銳利如即將撲擊的鷹隼,對著陸七,也對著無形的網,下達了命令:
    “盯死米記,連一隻蒼蠅出入,都要給孤記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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