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20章地牢謎煙與斷線懸疑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1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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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既然他選擇了最”忠誠”的死法……”裴璟的低語在空曠的寢殿內幽幽回蕩,隨即被他掐斷在喉嚨裏。
    他轉身,大步流星走向殿外,玄色的袍角在夜風中揚起決絕的弧度。
    “封鎖東宮地牢,許進不許出!即刻傳仵作老周!”
    命令如冰棱擲地,瞬間刺破了夜的沉寂。
    東宮這台精密的機器,在主人的怒意驅使下,驟然加速運轉。
    不過半柱香的功夫,提著沉重驗屍箱的老周便被暗衛“請”到了地牢最深處。
    老周年過五旬,背已微駝,一雙眼睛卻亮得瘮人,是宮中曆經三朝、給無數皇親貴胄驗過死因的老手,也是裴璟母妃留下的最後一點舊日人情。
    他進來時,一眼瞥見牆角鎖鏈上那具迅速呈現死灰色的軀體,眉頭便擰成了疙瘩。
    地牢裏彌漫著一股混合了鐵鏽、血腥、潮濕黴土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詭異甜腥的氣味。
    油燈光暈被地牢的陰濕浸得發冷,搖搖欲墜地映照著陳鋒扭曲的麵容和那身深紫色的詭異屍斑。
    蘇靈比老周早到一步。
    她就站在鐵柵欄外,青灰色的女吏衣袍幾乎融進地牢的陰影裏,隻有一雙眼睛,冷靜得如同寒潭古井,倒映著室內跳躍的昏黃光斑。
    “驗。”裴璟吐出一個字,自己則退到陰影稍淡處,背靠著冰冷石壁,雙臂環胸,如同一座沉默的冰山,唯有那雙鷹隼般的眼睛緊盯著老周的每一個動作。
    老周不敢怠慢,放下箱子,淨手,戴上特製的薄皮手套。
    他先是仔細查看了陳鋒的七竅、麵色、皮膚屍斑的分布與顏色,然後,拿起一把銀亮的小剪,剪開了陳鋒身上那件囚服的前襟。
    胸腹皮膚下,那些深紫色、邊緣不規則的淤斑在昏暗光線下更顯猙獰,如同皮下綻開的死亡之花。
    “殿下,”老周的聲音沙啞,帶著職業性的冷靜,“此人死狀……頗為蹊蹺。”
    他一邊說,一邊從驗屍箱中取出銀針、小刀、瓷碟等物。
    銀針刺入不同部位的皮膚,觀察其色澤變化。
    他用小刀極其小心地切開一處淤斑附近的皮膚,取下一小片組織,置於瓷碟中,滴上幾種不同的藥液。
    “其一,體內早有慢性劇毒盤踞。”老周一邊操作,一邊道,手中銀針在燈光下反射著冷光,“毒素已深入五髒,尤以肝、脾為甚,即便今日不死,也熬不過三五日。此毒潛伏期極長,平日裏應有症狀,如乏力、盜汗、偶發心悸,但極易被忽視。按陳鋒武藝根底,不該如此不濟,除非……”他頓了頓,看向裴璟,“除非此毒本就是針對習武之人體質所配,或……長期微量服用,緩慢侵蝕。”
    裴璟眼神更冷,沒說話。
    老周繼續驗屍,動作愈發仔細。
    他翻開陳鋒的眼皮,查看瞳孔,掰開他重新裝上但依舊僵硬的下頜,嗅聞口腔氣味,甚至用小銀匙刮取了一點喉間殘留的唾液。
    “其二,”他直起身,將手中銀匙舉到光亮處,匙底隱約有些許幾乎看不見的粘膩感,“真正致命的,是另一種急性毒。發作極快,應是在被捕後不久,通過皮膚接觸瞬間滲入體內,與體內原有慢毒發生某種……衝突或引動,導致猝然斃命。此急性毒物,老夫聞所未聞,見效太快,且似乎能完美融入……某種載體。”
    他放下銀匙,目光銳利地掃視地牢四壁與地麵。
    這間最深處的牢房除了一床破舊草席,一個便溺的陶罐,空無一物。
    牆角,是唯一可能積存雜物的地方。
    老周蹲下身,幾乎將臉貼到地麵,用一根細小的骨針,極其緩慢地、一點點地從牆角與地磚縫隙的陰影裏,撥出幾片比米粒還小的、顏色介於灰白與焦黑之間的細微顆粒。
    “這是……”他將骨針尖湊近鼻端,極其輕微地嗅了嗅,隨即臉色微變,“香灰?但……氣味極淡,幾乎與塵土無異,且……燃盡得如此徹底。”
    他將骨針遞向裴璟,隨即想到不妥,轉而遞給蘇靈。
    蘇靈接過,她沒有立刻去聞,而是先將骨針移到光線最亮處。
    那幾點香灰黯淡無光,形如枯死的苔蘚碎屑。
    她凝神,屏住呼吸,將骨針尖緩緩靠近自己的鼻尖。
    起初,隻有塵土的幹燥氣息。
    但漸漸地,一絲極其微弱、卻仿佛能直接鑽入腦髓的眩暈感襲來,伴隨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甜?
    不,不是甜,更像是一種冰冷的、礦物質的、帶著腐敗花香的奇異氣息,與她記憶中西南沼澤深處那暗紅色岩層散發出的惰性毒素的“感覺”,竟有幾分神似!
    胃裏一陣翻攪,她強忍著那股惡心感,集中全部精神去“感知”。
    意識中的“關聯圖譜”似乎被觸動,極其微弱地閃爍了一下,指向祭壇符文那冰冷晦澀的線條,也指向西南沼澤那片被標注的區域。
    但這氣息太淡了,淡得如同幻覺,圖譜隻是示警般地亮了一瞬,便再次沉寂。
    她抬起頭,臉色比平時蒼白了一分,對上裴璟詢問的目光,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艱澀:
    “像是特製的香。燃盡後幾乎無色無味,殘餘物也與普通香灰無異。但……”她頓了頓,措辭謹慎,“殘留的一絲”氣息”,與祭壇所用符文墨料中可能摻雜的某些成分,以及……西南沼澤某些特殊礦物,有極微弱的相似性。絕非尋常熏香。”
    裴璟聞言,眼神驟然銳利如刀。
    他看向那骨針尖幾乎看不見的灰燼,又看向地上陳鋒的屍體,再聯想到祭壇上那盆被當場戳破的毒水。
    “陸七。”他開口,聲音不高,卻讓門外候命的陸七立刻推門而入,單膝跪地。
    “昨夜子時前一個時辰,至毒發時刻,地牢值守記錄,所有進出人員名冊,給孤一字不漏地查清楚!”裴璟命令道,語速不快,但每個字都帶著千鈞重量,“尤其是接觸過陳鋒飲食、飲水,或送過任何物品者!”
    “是!”陸七領命,轉身如風般離去。
    地牢裏再次隻剩下三人(算上屍體)。
    裴璟走到陳鋒屍體前,居高臨下地審視著這張已經失去生氣的臉。
    “兩種毒……一種埋了很久,一種剛好在他被抓、被封口、價值榨幹的時候送來。”他緩緩道,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蘇靈和老周聽,“送毒的人,時間掐得真準。準到……仿佛知道他一定會被抓,準到……算準了本宮會把他關在這裏審問,而不是直接砍了了事。”
    老周聞言,背脊微微一僵,頭埋得更低。
    蘇靈卻接口道,聲音清冷:“知道他會用毒囊自盡,所以提前在他體內埋下慢性毒作為後手。知道毒囊會被識破卸掉,所以準備好第二手,用更隱秘的方式滅口。甚至可能……”她抬眼看向裴璟,“知道殿下會把他關在最嚴密的東宮地牢,而非刑部或天牢。因為在這裏,有些”外人”難以觸及的手段,才更容易施展。”
    裴璟冷哼一聲,算是默認了她的分析。
    東宮內部,並非鐵板一塊。
    能接觸地牢、能精準把握換防間隙、能配出如此詭譎毒香……此人的能量,比他之前預估的“陳鋒”一黨,恐怕還要深。
    約莫半個時辰後,陸七帶著查到的值守記錄回來了,臉色凝重。
    “殿下,記錄顯示,自陳鋒被押入至毒發,除固定值守的八名暗衛外,隻有一人曾短暫進入過牢房區域。”陸七將一卷記錄呈上,“送夜宵茶水的小太監,叫小福子,隸屬內務府禦膳房下轄的雜役房,負責東宮部分值守人員的夜間點心茶水。記錄顯示,他於子時初刻左右,按例送入夜宵,停留時間約一盞茶,符合送餐流程。之後便離開,直至毒發被發現,再無他人進出。”
    “人呢?”裴璟問。
    “已帶來。正在外間候著,嚇得不輕。”陸七答道,“屬下已帶人搜查了他的住處,一無所獲。其背景簡單,入宮三年,平日表現老實,甚至有些膽小,與陳鋒或任何已知可疑人員均無明顯交集。看其神情,驚恐茫然,倒不似作偽。”
    裴璟和蘇靈對視一眼。
    小太監很可能隻是一枚被利用的、無知無覺的“信使”。
    毒,未必是小太監親自接觸陳鋒下的。
    燃燒的“香”,煙霧可以彌漫很小的範圍,也可以附著在衣物、食盒甚至送進牢房的熱食蒸汽上……關鍵在於,那香是誰給的?
    或者,是誰將攜帶了香灰(或未燃盡的香)的東西,放在了小太監的必經之路上,甚至,混入了他的送餐物品中?
    “查這個小福子今日行動軌跡,接觸過什麼人,經手過什麼東西。”裴璟下令,“重點查內務府禦膳房、雜役房,近日有無異常人事調動,或有無人以任何名目接觸過他負責區域的物品。另外,”他眼中寒光一閃,“宮中所有藥房、香料庫,尤其是可能接觸到域外貢品、特殊礦物、或者……方士煉丹所用材料的人員,給孤暗中盯緊了。尤其是近半年新調入的,或行為有異的。”
    “是!”陸七再次領命。
    調查似乎又陷入了僵局,一條清晰的線在送入地牢的那一刻就斷了,隻留下兩具屍體(一死一瀕死)和幾片詭異的香灰。
    但這條斷線,卻讓裴璟更加確信,陳鋒的死,不僅僅是滅口,更是一種宣告,一種挑釁。
    宣告著“迷霧”殘黨的觸角,已經能神不知鬼不覺地伸入東宮最核心的監牢。
    “殿下,”蘇靈忽然開口,打破了地牢的寂靜,“陳鋒之事,或可暫放一放。死人挖不出更多東西,但活人……或許正在做比殺人滅口更要緊的事。”
    裴璟抬眸看她,示意她說下去。
    蘇靈走近兩步,聲音壓得更低,隻有他們兩人能聽清:“陛下近日受驚,聽聞……頗依賴一位新晉的方士,玄真子?還常服其進獻的”長生丹”?”
    裴璟瞳孔微不可查地收縮了一下。
    他負在身後的手指蜷起,指節泛白。
    父皇迷信方術、追求長生,這是他一直以來最為隱憂、卻又難以直接幹預之事。
    祭壇驚變,父皇受驚過度,轉而更加沉迷丹藥尋求慰藉,這在某種程度上,或許也在某些人的預料之中。
    “消息倒靈通。”裴璟淡淡道,聽不出褒貶。
    “防患於未然罷了。”蘇靈神色不變,“陳鋒用的是西南沼澤的礦物毒,無聲無息。若這”長生丹”裏,摻入些別的東西……日積月累,效果或許更”妙”。能接近陛下丹藥的人,比能接近地牢的人,恐怕更難防備。”
    裴璟沉默了良久,地牢裏隻有油燈燈芯偶爾爆出的細微噼啪聲。
    他臉上陰鷙的神情在昏暗光線下明滅不定,最終,化為一種更深沉的決斷。
    “明日,不,就今夜。”裴璟終於開口,目光落在蘇靈臉上,帶著審視,也帶著某種孤注一擲的倚重,“本宮會安排一個身份給你。你設法接近陛下身邊,特別是與丹藥呈送、保管相關的宮人。不需要立刻查出什麼,先看清那玄真子的路數,摸清丹藥經手的鏈條。記住,務必隱秘。”
    他頓了頓,補充道,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嚴肅:“陛下身邊,水很深。比東宮地牢,可能更深。行差踏錯,便是萬劫不複。”
    蘇靈迎上他的目光,沒有絲毫退縮,隻是微微頷首,如同接過一道尋常指令:“臣明白。”
    裴璟不再多言,轉身,率先朝地牢外走去,身影很快融入外麵更濃的夜色裏。
    老周鬆了口氣,開始默默收拾驗屍工具。
    蘇靈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她再次看了一眼牆角那已被陸七標記出的香灰痕跡,又看了看地上陳鋒僵硬的屍體。
    冰冷的空氣湧入肺腑,帶著地牢特有的陰濕和……一絲殘留的、仿佛來自遙遠沼澤的腐朽甜腥。
    她攏了攏衣襟,邁步走出鐵柵欄,走入東宮深沉的、仿佛永無止境的夜。
    廊下的燈籠拉長了她孤直的影子,通向寢殿方向,也通向更深、更不可測的迷霧。
    三日後,她便要換一張臉,用另一個名字,踏入那座金碧輝煌卻殺機四伏的宮殿內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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