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9章祭壇驚變與“鬼麵”伏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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祭天大典的吉時,定在辰時三刻。
天壇所在的圜丘,漢白玉鋪就的三層壇體在初升的秋陽下泛著冷硬的光。
儀仗如林,旌旗獵獵,身著各色朝服、祭服的官員與內侍按品級肅立,鴉雀無聲,唯有風卷旗幡的咧咧聲,以及遠處禁軍甲胄偶爾摩擦的細微鏗鏘,肅殺之氣彌漫在每一寸空氣裏。
蘇靈此刻的身份,是光祿寺下屬司饌局一名不起眼的女吏,掌管部分祭器的擺設與清潔。
她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深青色襦裙,頭發綰成最普通不過的圓髻,臉上覆蓋著一張精心製作、膚色微黃、帶著幾顆淡淡雀斑的人皮麵具,混在數十名同樣低眉順眼的女官和內侍中間,正擺設著大案上的酒爵與玉琮。
她的心神卻如最精密的羅盤,大半指向了壇側一處不起眼的偏殿——那裏存放著皇帝淨手、淨器用的鎏金銅盆與相關淨水。
而另一小半,則牢牢鎖在祭壇外圍西側的禁軍隊列中,一個看似標準站立、實則眼神不斷飄忽的身影上。
陳鋒。
他被調離副統領之職後,今日的職責,不過是外圍警戒中最普通的一名隊正,甲胄在身,幾乎與左右同伴無異。
但蘇靈知道,他絕不會甘心。
她腦海中那幅日益清晰的“關聯圖譜”裏,陳鋒代表的光點,正不時與偏殿的方向,以及更遠處存放香料的庫房產生著微弱的、試探性的連接絲線,那些絲線呈現出不祥的暗綠色。
果然,儀式尚未正式開始,陳鋒便以“巡查警戒”為名,兩次試圖靠近偏殿所在的通道。
第一次,被一名恰好轉頭說話的東宮侍衛“無意”擋住了去路;第二次,他剛走到通道口,另一名侍衛便“恰好”帶著一隊巡邏兵交接,將他“擠”回了原位。
陳鋒的臉色在頭盔陰影下看不清,但蘇令儀注意到他垂在身側的手,指節捏得發白。
“魚急了,”蘇靈垂下眼,繼續擦拭手中一隻光潔的青銅豆,指尖冰涼,“可鉤子,就等你咬呢。”
辰時三刻,鍾鼓齊鳴。
身著十二章紋冕服的皇帝,在一眾宗室、重臣及太子裴璟的簇擁下,緩緩步上圜丘壇。
裴璟一身玄底金紋的太子常服,身姿挺拔,麵容是慣有的沉靜,隻有眼底深處偶爾掠過的銳光,顯示他並非真的置身事外。
他主持的是獻玉帛、讀祝文等環節,此刻正侍立於皇帝側後方。
儀式莊嚴肅穆地進行著,韶樂悠揚,禮官唱喏。
很快,到了皇帝於壇前金盆淨手,準備親自獻上第一柱香的環節。
一名司禮監的老太監躬身捧著鋪有明黃綢布的托盤,盤上正是那隻注滿清泉的鎏金銅盆,由兩名小太監從偏殿恭敬請出。
蘇靈的目光,如同附骨之疽,瞬間釘在了那銅盆之上。
同時,她眼角的餘光瞥見,陳鋒動了。
就在淨手盆被捧至壇前漢白玉台階下,短暫駐足等待皇帝移步的刹那,一陣恰到好處的風卷起了壇邊的帷幔一角,吸引了部分禁軍和內侍的視線。
陳鋒的身影如同鬼魅,憑借對天壇每一條磚縫、每一處視覺死角的熟悉,以及一身遠超普通隊正的輕功,從西側隊列陰影中無聲滑出,幾個起落便貼近偏殿側門——那裏一名被提前“調走”的守衛留下的縫隙還未被完全補上。
他閃身入內,動作快得幾乎隻留下一道殘影。
偏殿內無人,隻有那盆已備好的淨水靜靜放在木架上。
陳鋒從懷中取出一個比指甲蓋還小的油紙包,手指撚開,裏麵是近乎透明的、極細的粉末。
他沒有任何猶豫,手腕一抖,粉末如煙塵般灑入盆中,遇水即消,無色無痕。
做完這一切,他毫不停留,轉身便欲從原路撤離。
就在他左腳剛剛跨出門檻的瞬間——
“嗶——!”
一聲尖銳、急促、劃破肅穆空氣的竹哨聲,猛地從偏殿斜上方一處通風的雕花氣窗位置響起!
是蘇靈!
她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挪到了偏殿附近的廊柱後,此刻正捏著一枚特製的竹哨,目光冰冷如刀。
哨聲如同信號。
“有刺客!”
“保護陛下!”
幾乎在哨聲落下的同一刹那,數名一直潛伏在偏殿周圍陰影裏、屋頂上的東宮暗衛,連同附近幾名早已得到示意的禁軍精銳,如同獵豹般從四麵八方撲出!
封死了陳鋒所有退路,刀劍出鞘的鏗鏘聲瞬間打破了祭壇的肅穆!
陳鋒瞳孔驟縮,反應極快,腰間佩刀剛拔出一半,一名暗衛的鐵掌已狠狠劈在他手腕上,刀脫手飛出。
另一名暗衛更是一腳掃向他下盤,陳鋒踉蹌閃避,卻被第三名從側麵撲上的暗衛連手臂帶腰狠狠箍住,死死按倒在地,臉砸在冰冷的地磚上。
“放開!”陳鋒嘶聲掙紮,眼中閃過狠厲決絕之色,腮幫子猛地鼓起——他要咬破早已藏在齒間的毒囊!
“卸了!”一個冰冷威嚴的聲音響起。
是裴璟。
他早已對皇帝低語幾句,此刻大步流星帶人趕來,正好看到陳鋒的動作。
他身後一名侍衛頭領應聲而動,手如鐵鉗,精準地掐住陳鋒的兩頰關節,隻聽“哢吧”一聲輕響,陳鋒的下巴瞬間脫臼,嘴不由自主地張開,一枚黑色的、沾著唾液的蠟丸滾落出來,被侍衛一腳踩碎。
陳鋒眼中頓時充滿絕望。
皇帝也被驚動,在重重護衛下移步偏殿門口,臉色鐵青,顯然震怒。
裴璟上前一步,對皇帝躬身:“父皇受驚。此獠潛伏於祭典守衛之中,意圖不軌,已被當場拿下。”
蘇靈這才從廊柱後走出,步履平穩,來到裴璟身側,對著皇帝和裴璟的方向福了一福,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關鍵人物耳中:“殿下,陛下,淨手盆中之水,已被此人下毒。其毒,與之前所獲口供一致。”
她指了指那隻鎏金銅盆。
陳鋒被按在地上,臉貼著地磚,聞言,渾濁的眼珠轉動,瞥向蘇靈,又看看銅盆,嘴角無法動彈,眼中卻閃過一絲極難察覺的、混合著嘲弄與不屑的微光。
粉末遇水即溶,無色無味,銀針難測,這女人憑什麼篤定?
憑一個啞仆的隻言片語?
她沒有證據!
裴璟麵色沉凝,對皇帝道:“父皇,事關重大,請容兒臣查驗。”得到皇帝頷首後,他命人取來一根長長的銀針,當著眾人麵,親自將銀針探入盆中清水。
銀針緩緩沒入水中,提起來時,在秋日陽光下,依舊雪亮如初,沒有絲毫變黑的跡象。
周圍的官員、侍衛中,隱隱傳來細微的騷動。
陳鋒眼中的嘲弄之色更濃了,甚至努力從喉嚨裏發出嗬嗬的、表示嘲諷的氣音。
蘇靈卻紋絲不動。
她甚至微微上前一步,從自己寬大的袖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青瓷小瓶,瓶身樸素,毫無特殊之處。
“此毒特殊,尋常銀針或試毒之物難以察覺。”她朗聲說道,聲音清越,壓過了所有的竊竊私語,“需以特製藥引,方可激發其顯性。”說著,她拔開瓶塞,將瓶中清澈透明的液體,滴了三滴在銀針浸染過的水麵。
變化,在瞬間發生。
盆中原本清澈的淨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銀針刺入點為中心,迅速暈開一片渾濁的暗紅色!
那紅色如同稀釋的血汙,迅速擴散,不過兩三息功夫,整盆水都變成了令人作嘔的、不透明的暗紅渾濁液體,甚至散發出一絲極淡的、鐵鏽般的腥氣。
“這……”
“天哪!”
“真的有毒!”
驚呼聲四起,連皇帝都駭得後退了半步,被內侍扶住。
陳鋒眼中的嘲弄瞬間凝固,化為徹底的震驚與難以置信,他拚命想搖頭,卻動彈不得,喉嚨裏的嗬嗬聲變得急促而慌亂。
蘇靈舉著那瓶藥水,麵向皇帝與裴璟,也麵向驚疑不定的眾人,聲音清晰而冷靜地解釋道:
“此毒產自西南極險沼澤,乃特殊礦物伴生,溶於水後性狀極其隱蔽。中毒者初期毫無異樣,約半日後,會逐漸感到喉部幹澀,繼而失語,力竭,毒素深入,三日之內,五髒六腑緩慢衰竭而亡,狀若暴斃。若非早有線索,特製藥引,絕難發現。”
她頓了頓,看向地上麵如死灰的陳鋒:“他潛伏祭典,毒殺目標,險惡用心,昭然若揭。人贓並獲,請陛下、殿下明鑒。”
證據,以這種極具視覺衝擊力的方式,擺在了所有人眼前。
陳鋒再也無法抵賴。
皇帝驚怒交加,指著陳鋒的手都在抖:“給朕徹查!嚴查此人來曆,同黨,背後指使!太子!”他轉向裴璟,眼中既有後怕,也有對兒子及時處置的一絲慶幸與倚重,“此事,由你主審!”
“兒臣遵旨!”裴璟立刻躬身領命,麵容肅殺。
他揮手示意暗衛將已經癱軟如泥、麵無人色的陳鋒拖下去嚴加看管,同時命禁軍全麵接管天壇內外,封鎖消息,安撫百官。
一場本該彰顯皇權天授、國泰民安的祭天大典,在驚懼與猜疑的陰影中,草草收場。
皇帝受驚,擺駕回宮,百官噤若寒蟬,紛紛退散。
當夜,東宮,地牢最深處。
陳鋒被鐵鏈鎖在冰冷的石壁上,四肢大張,下巴被重新合上,但嘴裏已被塞了防止自盡的木丸。
裴璟親自審訊了兩個時辰,用盡了手段,陳鋒卻隻咬死自己是“鬼麵”,受一個早已“病死”的江湖人“指點”,想在大典上弄出些亂子,謀取富貴,對“迷霧”組織、其他同黨、毒藥來源等核心問題,一概搖頭或裝作不知,頑固得像塊石頭。
裴璟麵色陰沉地離開審訊室,對看守的暗衛隊長道:“看好他,絕不能讓他死了。本宮明日再問。”
“是!”
然而,未等到明日。
約莫子時剛過,負責輪值看守的暗衛,例行檢查時,借著昏暗的油燈光,忽然發現鎖鏈中的陳鋒有些不對勁。
他腦袋無力地歪著,身體呈現一種不自然的僵直。
暗衛心中一凜,上前探手試其鼻息——冰冷一片。
他急忙撬開陳鋒嘴裏的木丸,借著光去看,隻見陳鋒麵色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青灰色,七竅雖然沒有明顯出血,但嘴唇發黑,瞳孔放大。
暗衛顫抖著手去解他衣襟,隻見其胸腹皮膚下,隱隱透出一片片不規則的、深紫色的淤斑,與之前描述中試藥失敗者的症狀,何其相似!
“不好!陳鋒……毒發了!”暗衛失聲驚呼,聲音在寂靜的地牢裏回蕩,帶著驚惶。
消息如同插上翅膀,瞬間傳到裴璟的寢殿。
剛剛褪下外袍準備歇息的裴璟,聞言動作驟然停頓。
他緩緩轉過身,跳躍的燭火映照在他臉上,那張慣常陰鷙沉靜的麵孔,此刻卻如同覆上了一層寒冰,眼神深處,風暴聚集。
他沒有立刻暴怒,隻是靜靜地站了片刻,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金線繡的蟠龍紋。
然後,他開口,聲音低得可怕,卻字字清晰,砸在寂靜的宮殿裏:
“封鎖地牢,任何人不得進出。立刻,把老周叫來。”
老周是宮中最老到、最可信的仵作,也是裴璟母妃舊人。
近侍不敢多言,立刻躬身退下辦理。
殿內隻剩下裴璟一人。
他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深秋冷冽的夜風灌入,吹得燭火劇烈搖曳。
他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眼底的寒光比夜風更冷。
“好,很好。”他低聲自語,嘴角勾起一絲沒有任何溫度的弧度,“既然他選擇了最”忠誠”的死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