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續走。”
    聲音落在身後奔騰的水聲裏，被衝得有些模糊，但命令本身卻如冰錐般紮進每個人的神經。
    隊伍再次動了起來，隻是氣氛比先前更加緊繃，仿佛拉滿的弓弦。
    澗水裏的屍體很快就會被發現，留給他們的時間，是以滴漏來計算的。
    蘇靈走在最前，手裏那枚剛繳獲的符牌已被仔細擦拭幹淨，納入懷中內袋，緊貼著心口。
    冰冷堅硬的觸感隔著衣料傳來，卻像一塊小小的火炭，燙著她的思緒。
    那扭曲的符文，粗糲的線條……她確信自己見過類似的。
    不是在這輩子。
    是在前世，那段被囚於瑞王府後宅、百無聊賴隻能靠翻閱雜書打發時間的漫長歲月裏。
    有一回，嫡姐周氏不知從何處得來幾卷描繪宮中舊儀典的圖冊，炫耀似的在她麵前翻過。
    其中一幅，畫的是某位早已被廢黜的親王私下舉行的、疑似帶有北地巫祭色彩的秘儀。
    那些用於儀式的古老祭器上，就裝飾著風格極其類似的扭曲紋路，妖異，繁瑣，帶著某種令人不適的古老力量。
    當時隻當是奇談怪事，一掃而過。
    如今想來，那被廢黜的親王，傳聞最後的罪名裏，似乎就有一條“私通外邦，行厭勝之術”？
    “迷霧”的人，用的毒囊可能與北戎奇毒有關，身上的符牌，又疑似與宮中舊秘器上的紋樣相似……這兩者之間，是否藏著某種不為人知的、跨越了時間與疆域的聯係？
    一個模糊卻令人不寒而栗的猜想，在她心底悄然滋生，如毒藤蔓生。
    “夫人，前麵就是第二個點了。”暗衛乙的聲音將她從沉思中拉回。
    他指著下方一處被茂密灌木半掩的山坳，那裏隱約可見一個黑黢黢的洞口，是廢棄的炭窯入口。
    隊伍加快了腳步。
    擔架上的林傲，情況卻很不妙。
    離開山澗後，他便開始低燒，額間滲出細密的冷汗，嘴唇翕動，發出斷斷續續、含混不清的囈語。
    “……祭壇……不對……”
    “……蛇紋……蛇……”
    聲音微弱，卻字字刺耳。
    韓猛臉色鐵青，拳頭攥得死緊，手背上青筋暴起。
    暗衛甲眉頭緊鎖，指尖銀針不斷調整著林傲背部的幾處穴位，試圖穩住他紊亂的氣息。
    “蛇紋？”蘇靈腳步微頓，側耳捕捉那些破碎的詞語，腦中那幅關於符牌與祭器的模糊聯想，仿佛被注入了一絲更加具體的指向。
    她壓下心頭翻湧的疑慮，眼下最重要的是先抵達接應點。
    “加快速度，侯爺撐不了太久。”
    接近炭窯時，暗衛乙抬手，模仿了幾聲夜梟的鳴叫，長短有致，節奏特殊。
    片刻後，窯洞內傳來一聲類似的回應。
    接著，五名身著粗布獵裝、麵色黝黑的漢子魚貫而出。
    為首者是個四十上下的中年，眼神精幹，警惕地掃視四周後，迅速從懷中取出一枚半個巴掌大的銅製虎符，掰下其中一片，遞向蘇靈。
    虎符斷口處，紋路獨一無二。
    蘇靈也取出裴璟交給她的另一片虎符，嚴絲合縫地對上。
    心下稍安，接應的人到了。
    “夫人，小的姓吳，奉太子殿下之命在此接應。”吳頭目態度恭敬，聲音壓得極低，“殿下已知曉情況，正在安排後續。此地不便久留，請速上車。”
    他側身一讓，身後兩人已將一輛外觀普通的運炭馬車趕了過來。
    車廂半新不舊，沾滿炭灰，看起來就是尋常獵戶運送山貨的腳力。
    吳頭目上前，手指在車轅下方幾處不起眼的榫卯結構上快速按動幾下，隻聽“哢噠”一聲輕響，車廂底部靠近車軸的一塊厚木板竟橫向滑開，露出下麵一個僅容一人蜷縮的暗格，內裏鋪著厚厚的幹草和舊氈。
    “快，將侯爺妥善安置。”吳頭目指揮手下，動作麻利地將林傲連同擔架小心折起，塞入暗格，又用舊氈仔細覆蓋掩藏。
    整個過程迅速而無聲，顯然是演練過多次。
    “夫人，請上車。”吳頭目搬來一個腳凳。
    蘇靈沒有立刻動作。
    她的目光看似隨意地掃過吳頭目身後的四人。
    除了吳頭目，另外三人皆作獵戶打扮，手持鋼叉或哨棒，眼神警惕。
    唯有一人，站在吳頭目右後側半步，身量中等，麵容平凡，屬於丟進人堆就找不著的那種。
    但他垂手而立時，姿態看似放鬆，雙腳卻微微內扣，重心穩固，那是一旦遇襲便能瞬間做出反應的起手式。
    更讓蘇靈在意的是，他自始至終異常沉默，眼神卻銳利如鷹隼，視線並非漫無目的，而是極有規律地在四周林木、岩石陰影處掃過，像在排查什麼。
    當吳頭目稟報“安排隱蔽地點，前往城外皇莊暫避”時，這名副手的眼皮，幾不可察地向上抬了一下，快得如同錯覺。
    他的目光，極快地掠過那輛剛剛合攏暗格的馬車底部，隨即恢複垂目。
    幾乎在同一瞬間，蘇靈腦海中，那幅自重生以來便如本能般運作的“關聯圖譜”上，代表此人的光點邊緣，竟極其微弱地、但又清晰無比地——泛起了一絲灰黑色的氣息。
    那氣息的質感，竟與她懷中那枚符牌給她的感覺，有隱約的相似。
    冰冷，扭曲，帶著某種隱秘的粘膩感。
    巧合？還是……
    蘇靈麵上毫無異樣，甚至對吳頭目露出一個略顯疲憊的、表示信賴的微笑：“有勞吳頭目了。侯爺情況緊急，需盡快見到醫官。”她順勢登上馬車，撩開車廂側簾坐下，看似無意地問，“這位是？”
    吳頭目忙介紹：“哦，這是陳副尉，也是咱們暗樁裏的好手，負責此次接應的護衛警戒。人沉穩，功夫也好。”他拍了拍那沉默副手的肩膀。
    陳副尉——陳鋒，聞言抬眼，朝車廂內的蘇令儀抱拳行禮，聲音平穩無波：“屬下陳鋒，參見夫人。”目光交接的刹那，蘇靈看到他眼底一片平靜，甚至有些木然的恭敬，但那絲讓她“關聯圖譜”產生警示的氣息，卻並未消散。
    “陳副尉辛苦。”蘇靈頷首，放下車簾，隔斷了視線。
    車廂內光線昏暗，隻有縫隙透入的微光。
    她靠在車壁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袖口粗糙的布料。
    心口，符牌的冰涼依舊；腦海中，陳鋒那平凡麵孔與那絲詭異黑氣不斷交織。
    祭器紋樣……蛇紋囈語……符牌氣息……還有這個恰好在此時出現、氣息可疑的陳副尉……
    巧合？
    這世上哪有那麼多巧合。
    尤其是涉及“迷霧”這種如同附骨之疽的組織。
    “吳頭目，”她隔著簾子開口，聲音恢複了一貫的冷靜果斷，“請派人先行一步，知會皇莊那邊，我們需要一間最僻靜、守衛最嚴密的院落，所有用度人員，必須經過三次核驗。尤其是……醫官。”
    吳頭目在外恭敬應是。
    “另外，”蘇靈的聲音壓得更低，確保隻有貼著車廂的吳頭目能隱約聽清，“抵達皇莊後，我需立刻用最穩妥的渠道，向太子殿下傳遞一份密函。此事關乎侯爺安危，絕密。”
    “是！夫人放心，通道暢通。”吳頭目應道。
    蘇靈沒再說話。
    她閉上眼，仿佛因疲憊而休憩，實則心念電轉。
    炭窯口的風帶著林木和潮濕泥土的氣息鑽進車廂，混合著陳舊的炭灰味。
    馬車輕輕一晃，開始向前移動，車輪碾過碎石枯枝，發出單調的咯吱聲響。
    她必須盡快將陳鋒這個變數傳遞給裴璟。
    但在此之前，她得先穩住，抵達那個所謂的“安全”皇莊。
    路上，才是最危險的觀察期。
    車簾微動，陳鋒的身影掠過縫隙，走在馬車側後方，腰間那柄看似尋常的獵刀，刀柄在昏暗光線下，反射過一絲極細微的、不同於普通鐵器的幽暗光澤。
    馬車駛出了山坳，彙入一條更為隱蔽的林間小徑。
    車廂底板下，暗格中，林傲一聲模糊的囈語悶悶傳來，又被車輪聲掩蓋。
    蘇靈的手，輕輕按在了懷中符牌與毒物布包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