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立刻動身。”
    秘道的出口隱藏在山澗上方的岩壁半腰，僅容一人側身擠出。
    一股凜冽的水汽混合著腐殖土的氣息撲麵而來。
    下方，便是奔騰的山澗，月光碎在湍急的水流上，反射出粼粼冷光，撞擊著遍布的亂石，發出嘩嘩的轟鳴，掩蓋了其他一切細微聲響。
    暗衛乙率先躍下，靴尖點在濕滑的岩石上，身形一晃便穩住。
    他迅速掃視四周，朝上方打了個“安全”的手勢，手指指向對岸一處——那裏藤蔓垂落，覆蓋著岩壁，隱約可見一道可供容身的縫隙。
    韓猛和暗衛甲小心翼翼將擔架遞下，蘇令儀殿後，目光如鷹隼般掃過身後幽暗的秘道口和兩側密林。
    山澗寬約十丈，水流湍急，最深處堪堪沒過**。
    擔架無法直接抬過，必須涉水。
    “我先探路，標記落腳點。”暗衛乙低語，將外袍脫下係緊，趟入水中。
    水流衝擊力不小，他每一步都踩得極穩，在相對平緩處用匕首在石頭上劃下淺痕。
    很快，他抵達對岸，掀開藤蔓查看那岩縫，隨即轉身打出信號。
    “過！”蘇靈當機立斷。
    韓猛在前，暗衛甲在後，兩人將擔架高高舉過頭頂，咬著牙踏入刺骨的澗水。
    水流瞬間撞在小腿上，寒意直透骨髓。
    蘇靈手持匕首，緊隨擔架側後方，大半身浸入水中，每一步都先用腳尖試探水下石塊是否穩固。
    冰冷的水流衝刷著她的腿，帶走體溫，五感卻被這寒意刺激得異常清晰——腳下圓石的滑膩觸感，耳邊震耳欲聾的水聲，鼻尖嗅到的河水腥氣與岩石苔蘚的清苦，眼中是前方同伴因用力而繃緊的背部線條，以及擔架上林傲那被月光照得慘白的臉。
    行至澗水中段，水流最急處，擔架隨著波浪微微晃動。
    林傲心口處，那被銀針封鎖的位置，似乎又有極細微的幽藍光芒在皮膚下一閃。
    就在這時——
    “撲啦啦！”
    對岸下遊方向的林子裏，突然驚起數隻夜棲的飛鳥，慌亂地拍打著翅膀，融入墨色的夜空。
    蘇靈瞳孔驟縮，右手瞬間握緊匕首，左手向下一壓。
    “蹲下！隱蔽！”
    低喝被水聲掩蓋，但韓猛和暗衛甲反應極快，幾乎是同時，他們將擔架輕輕壓低，借助身邊一塊半人高的黑色巨石掩住身形。
    蘇靈自己則如同遊魚般無聲沒入水中，隻留蘆葦管含在口中，提供微弱的呼吸。
    刺骨的寒意瞬間包裹全身，水聲在耳邊放大成雷鳴。
    她微微偏頭，將蘆葦管口對準岸邊方向，僅讓眼睛和管口露出水麵縫隙。
    月光下，對岸林邊的灌木一陣晃動，隨即，幾道矯健而警惕的身影閃了出來。
    他們並未打火把，僅憑月光和慣性前行，行動間配合默契，呈扇形散開，目光不斷掃視地麵和水麵痕跡。
    蘇靈屏息凝神。
    六人。
    領頭者身形精悍，手持一把彎月狀的短刀，正是北地遊俠或殺手常用的樣式。
    他走到澗邊，蹲下身，手指撚起一塊被踩歪的苔蘚，放在鼻尖嗅了嗅，又觀察著水流衝擊岸邊的痕跡。
    他身後兩人，動作略顯僵硬，但眼神凶狠，其衣著打扮，尤其是那窄袖短襟和腰間的皮質束帶，赫然與那日地窖外圍守衛的裝束極為相似！
    “迷霧”的外圍殺手，追上來了！而且來得如此之快，如此精準！
    蘇靈的心沉了下去。
    韓猛身上的追蹤香已毀，他們走的又是秘道……除非對方本就大致鎖定了莽蒼山這片區域，且對地形極其熟悉，或者……有更快的傳訊方式？
    不容她多想，那領頭者已經站起身，朝著澗水中遊方向——正是蘇靈她們剛剛經過的路線——仔細審視，似乎在判斷是否有人剛剛涉水而過。
    他抬起手，做了個簡略的手勢。
    立刻有兩人脫離隊伍，順著澗岸向上遊搜索，另外三人，則跟在他身後，開始準備涉水，目標直指對岸這邊！
    不能讓他們過來！擔架和林傲就在這裏！
    電光石火間，蘇靈已從水中悄然後退，回到擔架旁。
    她壓低聲音，語速極快，氣息噴在韓猛耳廓：“韓副將，暗衛甲，把侯爺移到那塊大石頭後麵凹陷處，用周圍枯葉藤蔓蓋嚴實，一點痕跡都不能露！快！”
    韓猛和暗衛甲立刻行動，擔架被迅速挪到巨石背水麵一個天然的淺凹裏，兩人手腳並用，扯來濕漉漉的藤蔓和腐葉覆蓋其上。
    蘇靈則遊向暗衛乙隱蔽的方向，幾個手勢打出。
    暗衛乙心領神會，悄然靠近。
    “所有淬毒的、能遠距離用的，都給我。”蘇靈的聲音在水聲掩護下低如蚊蚋。
    暗衛乙毫不猶豫，從貼身革囊中取出三支精巧的袖箭，五把薄如柳葉的飛刀，還有一個油紙小包。
    “袖箭淬了”見血封喉”，飛刀是”軟筋散”，紙包裏是”醉仙塵”，逆風撒，沾身即倒，但持續時間短。”
    蘇靈快速接過，冰冷的金屬觸感讓她指尖微微一顫，卻又迅速穩住。
    她將飛刀分出兩把給暗衛甲，又將袖箭套上自己的右臂機括。
    “暗衛乙，”她看向下遊方向，“你去下遊，找機會製造大的響動，把他們引開至少兩人，越多越好。動靜要像野獸掙紮，或者……有人落水。”
    “明白。”暗衛乙點頭，身影如同鬼魅般貼著岩壁陰影，向下遊潛行而去。
    蘇靈的目光重新投向對岸。
    那領頭者已經帶人踏入澗水，正試探著向這邊走來。
    上遊方向搜索的兩人，也正撥開灌木，朝這邊靠近。
    時間緊迫。
    她對暗衛甲和伏在巨石後的韓猛打了個手勢：按兵不動，守護擔架。
    然後，她深吸一口氣，將那包“醉仙塵”小心揣入懷中防水油布內，握緊匕首，如同最耐心的獵手，悄無聲息地滑入一處緊鄰淺灘的蘆葦叢中，身體完全沒入冰冷的水下，隻憑那根中空的細蘆葦管維持呼吸。
    水聲轟鳴，掩蓋了一切。
    月光在水麵上跳躍，卻照不透水下和岸邊岩石的濃重陰影。
    蘇靈將自己化作水的一部分，唯有眼睛透過蘆葦縫隙，死死鎖定那個正一步步踏入淺水區的領頭身影。
    他走得極為謹慎，彎刀橫在身前，目光銳利地掃視著每一塊可能藏人的石頭。
    三丈，兩丈，一丈……他進入了最利於近距離突襲的淺水區，正俯身查看一塊石頭上的新鮮劃痕（那是暗衛乙留下的標記）。
    就是現在！
    蘇靈右手猛地從水中揚起，機括“哢”一聲輕響，三支烏黑的袖箭撕裂水幕，呈品字形疾射而出！
    如此近的距離，又是暴起發難，那領頭者根本來不及反應！
    “噗！噗！噗！”
    兩箭正中咽喉與心口，箭鏃入肉極深，他身體猛地一僵，眼睛瞪得滾圓，喉頭咯咯作響，彎刀“當啷”落入水中。
    第三箭射中他抬起格擋的小臂，但這已無關緊要。
    幾乎在袖箭離手的同時，蘇靈左手在水中一按，身體如箭般竄出，另一把匕首直取左側一名剛反應過來、試圖舉刀的追兵。
    然而，一道比她更快的寒光從側後方飛來！
    是暗衛甲！
    他不知何時已移動到另一處岩石後，飛刀如電，精準地沒入那名追兵的咽喉！
    追兵捂住脖子，嗬嗬倒下。
    右側另一人嚇得魂飛魄散，怪叫一聲轉身就想往岸上跑。
    蘇靈豈容他走脫？
    左手一揚，懷中那包“醉仙塵”借著風勢（恰好是順風！）兜頭撒去！
    淡黃色的粉末在月光下散開，如同死亡的薄霧。
    那人吸入少許，頓時腳下踉蹌，天旋地轉，手中刀“哐當”掉落，軟軟跪倒在水裏。
    蘇靈一步踏上，匕首自下而上，幹脆利落地劃過他的喉嚨，熱血噴湧而出，迅速被冰冷的澗水衝淡。
    從暴起殺人，到撒藥補刀，不過是短短幾個呼吸之間。
    四名過河的追兵，頃刻斃命。
    上遊搜索的兩人似乎聽到了異響，加快速度朝這邊奔來，口中發出低沉的呼哨，似在聯絡。
    蘇靈眼神一寒，對暗衛甲做了個“解決”的手勢，自己則迅速俯身，開始快速搜檢領頭者的屍體。
    指尖在他濕透的衣襟內快速摸索，觸到一塊冰冷堅硬的物事。
    她用力一扯，拽出一枚巴掌大小、非金非鐵的令牌狀物體，入手沉甸甸的。
    令牌表麵被水衝洗，露出一些扭曲怪異、不似中原文字的符文。
    她來不及細看，隻覺那符文在月光下泛著幽暗的光澤。
    遠處，暗衛乙製造的“落水掙紮”聲和疑似野獸的低吼適時響起，果然又牽扯了部分注意力。
    兩名搜索者聞聲，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選擇奔向下遊支援同夥，而非立刻衝向這邊。
    暗衛甲已如幽靈般從岩石後掠出，迎向那兩人。
    水聲與短促的金鐵交擊聲、悶哼聲迅速傳來，又迅速平息。
    澗水中重歸隻有水流奔騰的自然轟鳴。
    蘇靈將沾血的鐵牌在澗水裏蕩了蕩，衝去血跡，露出了更多符文細節。
    她將其擦幹，緊握在手，感受著那冰冷的金屬質感與奇異的凸起紋路。
    然後，她轉身，向著擔架隱藏的巨石走去。
    韓猛和暗衛甲已從藏身處出來，警惕地守在一旁。
    暗衛乙也迅速從下遊返回，身上帶著淡淡的血腥氣，手裏拎著另一個追兵的武器。
    “解決了，一個沒留。”暗衛乙低聲道。
    蘇靈點了點頭，走到擔架旁，掀開覆蓋的藤蔓看了看。
    林傲依舊昏迷，但臉色似乎比在木屋時穩定了一絲。
    她收回目光，攤開手掌。
    那枚沾水的奇異鐵牌靜靜躺在她掌心，在微弱的月光和水光映照下，符文溝壑裏仿佛藏著無聲的嘲諷與秘密。
    她將鐵牌遞給暗衛甲，手指與他交遞的瞬間，冰冷的金屬與溫熱的指尖一觸即分。
    “收好。”蘇靈的聲音混在嘩嘩水聲裏，平靜無波，“和那個放”蝕心瘴”毒囊殘渣的布包，放在一處。”
    暗衛甲肅然接過，仔細納入革囊最內層。
    蘇靈直起身，目光投向對岸漆黑的樹林，又掃過澗中四具迅速被水流衝得歪斜的屍體。
    夜風更寒了，吹在她濕透的衣衫上，激起一陣細微的顫栗，但她的眼神卻比山澗裏的水更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