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燈的火苗，突地跳了一下。
    那昏黃的光暈，映在林傲劇烈抽搐、弓起的軀體上，投出扭曲狂舞的黑影，如同地獄裏掙紮的惡鬼。
    暗衛甲兩指死死扣在林傲腕間，指節因用力而泛白，他額頭瞬間滲出細密冷汗，猛地抬頭，聲音都劈了：“夫人！心脈……心脈有枯竭之兆！毒發太猛，撐不住了！”
    蘇靈瞳孔驟縮，身體卻比思緒更快。
    她一步搶到擔架邊，手指如鐵鉗般探向林傲頸側，那搏動微弱狂亂，仿佛下一刻就要徹底熄滅。
    “撤藥！”她厲喝。
    暗衛甲不敢怠慢，閃電般揭開林傲心口覆蓋的布條。
    那被冰魄草藥泥覆蓋的皮膚，此刻呈現出一種令人頭皮發麻的詭異景象——原本暗青的毒源處，已變成深濃近黑的青紫色，更駭人的是，從那拇指大的區域邊緣，正向外蔓延出無數細密如蛛網、漆黑發亮的血管紋路，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朝著四周健康皮膚下鑽去！
    “鹽！清水！快！”蘇靈的聲音冷硬如鐵，沒有一絲顫動。
    暗衛乙反應神速，立刻從隨身水囊倒出清水，又抓出一把粗鹽。
    蘇靈奪過，迅速調配出濃得嗆鼻的鹽水，撕下自己幹淨的中衣下擺，蘸飽了，毫不猶豫地按在那蔓延最猖獗的黑色紋路上！
    “滋啦——！”
    一聲輕微卻刺耳的腐蝕聲響起，伴隨著淡淡白煙，那黑色油脂狀的毒物遇到濃鹽水，竟像是被烙鐵燙到般劇烈翻滾起來，所過之處，蔓延的黑色血管紋路猛地一頓，隨即如同退潮般，迅速向內收縮、凝固，停止了擴張！
    有效！
    蘇靈手下不停，蘸著鹽水，以那毒源為中心，一圈圈向外用力擦拭。
    每擦過一處，便是一陣輕微的“滋啦”聲和白煙，黑色紋路節節敗退。
    林傲那幾乎要爆開的抽搐，也隨之緩緩減弱、平複，弓起的背脊落回草墊，雖然依舊氣息奄奄，但那股瀕臨崩潰的狂躁勁兒，總算被強行壓了下去。
    暗衛甲搭著脈，長長籲出一口帶著顫音的氣：“心脈……暫且穩住了。夫人，這鹽水……”
    蘇靈盯著手中染黑的布條，眼神銳利如鷹隼，寒光閃爍：“冰魄草，性至寒。我用它，是想以寒鎮毒。卻忘了……”她指尖撚了撚那濕滑冰冷的布料，“此毒，或許本就需”寒”來觸發，乃至加劇。”
    她想起前世在瑞王府後宅，那些無聊翻看的雜記裏，有過零星記載：北境某些部族，擅長培育一種奇異毒物，名曰“隱瘴”。
    此毒平時潛伏，與常人無異，一旦遇極寒之氣刺激，便會瘋狂爆發，侵蝕髒腑，霸道無比。
    常用在敵對將領身上，使其在關鍵時刻病發，不戰而潰。
    這林傲體內的毒囊，莫非便是類似之物？
    那“迷霧”組織，竟能弄到並使用此等奇毒，其背後與北戎的勾結，恐怕比想象中更深。
    “停止擦洗。”蘇靈拋開布條，當機立斷，“暗衛甲，封他心脈附近”膻中”、”巨闕”、”中庭”、”神封”四穴，用最穩的手法，暫且鎖住生機流轉，別讓殘餘毒性再衝心脈。”
    “是！”暗衛甲肅然應命，取出銀針，深吸口氣，手穩如磐石，迅速下針。
    針入穴位，林傲本已微弱的呼吸，似乎稍稍深了一絲。
    蘇靈站起身，目光掃過簡陋的木屋，掃過地麵那滴焦黑草葉的毒油，最後落在自己手中那包起來的黑色膠凍和油脂殘留物上。
    冰魄草的失敗，反向證明了她的關鍵猜測：此毒需特定條件觸發或加劇。
    那麼，“迷霧”組織能如此精準地在鎮北侯體內植入這等緩釋毒源，必然對林傲的某些身體特質、日常習慣，乃至可能接觸的環境（比如邊關苦寒）了如指掌！
    他們若發現林傲失蹤，第一反應或許不是大張旗鼓搜山，而是……根據這毒源的特性進行反向推導！
    木屋雖隱秘，但莽蒼山區域，哪些地方常年陰寒潮濕，哪些地方寒潭密布，對方恐怕比她們這些臨時避難者更清楚！
    留在此處，無異於守株待兔的，是那隻兔子！
    寒意，比山夜的露水更冷，順著脊椎悄然爬升。
    “此地不能留了。”蘇靈的聲音斬斷短暫的沉寂，不容置疑，“”迷霧”既掌此毒，必知其性。林侯失蹤，他們很快會想到利用毒源特性搜尋。這木屋或許早被標記，或附近地形符合他們推算的”寒毒誘發”環境。多待一刻，風險便多一分。”
    她語速極快，命令清晰下達：“韓猛，暗衛乙，立刻製作簡易擔架，要快，要穩！暗衛甲，你維持銀針，侯爺不能斷了這口氣，一路之上，皆需你全力施為。”
    “夫人，您……”暗衛甲看向她手中那包毒物殘留。
    “證據，自然要帶好。”蘇靈將那布包仔細貼身收好，又看向門口，“暗衛乙，取三塊石頭，擺到木屋門外。位置你清楚。”她頓了頓，補充，“是我們的人才懂的擺法，”危，勿入，速離”。”
    暗衛乙眼神一凜，重重點頭。
    那是太子府暗樁之間緊急撤離時慣用的警示，簡單，但醒目，且不易被外人模仿真意。
    韓猛已和暗衛乙動作起來，拆了屋內還算結實的木板，用腰帶、布條迅速捆紮。
    暗衛甲則全神貫注，手指虛懸在幾枚銀針尾端，隨時準備調整。
    不過一炷香時間，一副簡陋卻結實的擔架便已製成。
    林傲被小心轉移上去，牢牢固定。
    蘇靈最後看了一眼這短暫庇護的木屋，目光落在地麵那點焦黑痕跡上。
    油燈被吹熄，最後一點光亮湮滅。
    黑暗與潮濕的寒意瞬間湧來，吞噬了屋內一切。
    隻有秘道口，黑洞洞地敞著，像通往未知深淵的喉嚨。
    “走。”蘇靈的聲音在絕對的黑暗裏響起，冷冽，決絕，沒有半分遲疑。
    韓猛和暗衛乙一前一後抬起擔架，暗衛甲在一旁虛扶，確保銀針無礙。
    蘇靈則側身，率先向那狹窄幽深的秘道入口邁去。
    靴底踩在濕冷的石階上，發出細微而清晰的回響，一下，又一下，敲打在每個人緊繃的心弦上。
    黑暗從前方撲來，裹挾著山石土腥和淡淡的水汽。
    身後，木屋門被輕輕帶上，最後一線天光消失。
    隻剩下，向前。
    秘道狹窄，僅容一人通過，擔架需小心調整角度。
    腳下的石階濕滑，頭頂偶爾滴下冰冷的水珠，落在頸間，激起一陣戰栗。
    黑暗中，呼吸聲被放大，每個人的行動都謹慎到了極點。
    走了約莫半盞茶功夫，前方隱約傳來細微的、持續的水流聲，水汽也明顯濃重起來。
    “快到出口了。”走在最前的蘇令儀低聲道，腳步卻放得更緩。
    就在這時，抬著擔架後端的暗衛乙腳下微微一滑，擔架隨之輕輕一晃。
    幾乎同時，擔架上的林傲，喉嚨裏發出一聲極其模糊的、痛苦的悶哼，心口處那已被銀針封鎖、鹽水擦洗過的位置，皮膚下似乎又有極淡的、幽藍色的微光，飛快地閃爍了一下，隨即隱沒。
    抬擔架的韓猛和暗衛乙同時感覺到手中重量似乎沉了一分，又似乎隻是錯覺。
    走在擔架旁監護的暗衛甲，扣在林傲腕脈上的手指猛地一緊，指尖傳來一絲異常的、冰冷刺骨的悸動，轉瞬即逝，快得像幻覺。
    但他額角的冷汗，瞬間就沁了出來。
    蘇靈在最前方停下腳步，沒有回頭，隻是側耳傾聽那越來越近的水流聲。
    山澗的寒氣，正順著秘道口，絲絲縷縷地滲進來，纏繞上每個人的腳踝。
    她沉默了片刻，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砸在狹窄的石壁上，也砸在每個人的心頭：
    “保持速度，穩住擔架。出了秘道，立刻沿山澗向下，找隱蔽處暫避。”
    她的聲音裏聽不出什麼情緒，隻有一種冰冷的決斷。
    “天亮之前，我們必須離開莽蒼山的核心區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