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10章深山藏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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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色,正濃得化不開。
山路比想象中更難走,枯枝碎石在腳下嘎吱作響,像踩在陳年的骨頭上。
韓猛走在最前,肩扛擔架一角,步伐沉穩得像頭老熊,隻在偶爾抬頭辨認星空時,露出側臉緊繃的線條。
兩名暗衛抬著林傲,身形如幽靈,幾乎聽不見喘息。
蘇靈走在擔架旁,手虛虛扶著油布邊緣,指尖觸到的不是溫度,而是某種粘膩的寒意——像摸到了沼澤深處的淤泥。
“夫人,前麵就到了。”韓猛壓低聲音,撥開一叢比人還高的荊棘。
眼前豁然開朗,是個被三麵陡峭山壁環抱的凹地,月光漏下一小片,照亮木屋黑洞洞的輪廓。
那屋子半截嵌在山壁裏,原木壘的牆爬滿青苔,頂上茅草朽了大半,乍一看像個蹲著的駝背老人。
“吱呀——”韓猛推開虛掩的門,一股混雜著黴味、塵土和淡淡草藥的氣息撲麵而來。
裏麵比外麵看著寬敞,靠牆壘著石灶,牆角堆著幾個陶罐,梁上掛著風幹的獸肉——雖然已經發黑。
韓猛熟門熟路地摸到牆角,搬開一塊石板,底下露出個黑洞洞的口子,涼風嗖嗖往上冒。
“秘道,通往山後溪流。”他言簡意賅,“侯爺以前獵虎時用的。”
暗衛們將擔架輕放在屋子中央幹燥的草墊上。
蘇靈蹲下身,借著暗衛甲點燃的微弱油燈,揭開林傲臉上已半幹的油布。
他的臉色不再是單純的灰白,而是透出一種詭異的青,嘴唇卻烏紫,眼角未擦淨的黑血結成了痂。
暗衛甲手指搭上他手腕,片刻後,眉頭死死擰成一個疙瘩。
“脈象沉滯如泥沼,時斷時續……毒血是放出來一些,可髒腑似有被侵蝕的跡象,像……像被蟲蛀空的木頭。”
蘇靈沒說話,隻盯著林傲的臉。
“警戒。”她忽然開口,聲音冷硬,“暗衛乙,你去秘道出口看看,再到外圍布置陷阱。絆索、響鈴,有什麼用什麼。”
“是。”暗衛乙身影一閃,沒入秘道口的黑暗。
蘇靈又轉向韓猛,目光像刀片刮過他全身:“韓副將,得罪了。勞煩張開手臂。”
韓猛一愣,隨即坦然照做。
蘇靈示意暗衛甲上前,仔細搜查他衣甲內襯、靴底夾層、甚至發髻。
果然,在束發的一根竹簪裏,摸出米粒大、裹著蠟的藥丸,捏碎後是刺鼻的麝香味。
“北戎追蹤香。”暗衛甲低聲道,“浸過獵犬血,十裏內都能循著味兒找。”
韓猛臉色一白,猛地捶了下自己**:“是那日潛入”濟世堂”接頭時,他們硬塞給我的”補氣丸”!我當時就覺著不對……”
“不怪你。”蘇靈打斷他,從懷中取出一枚烏沉沉的銅符,上麵刻著扭曲如藤蔓的紋路,背麵是一個小小的“璟”字。
“拿著這個,去找你和林將軍約定的傳信渠道。記住,隻能你一個人去。”
她將銅符塞進韓猛手裏,指尖冰涼:“傳話:”父已獲救,毒未解,勿妄動。”一個字都不能錯。”
韓猛攥緊銅符,忽然拔出腰刀,在拇指上一劃!
鮮血湧出,他毫不猶豫地將血塗在銅符紋路上,又將冒血的手指伸到唇邊吮了一口,眼神灼烈如燒:
“我韓猛以血起誓,此信必達,若違此誓,天打雷劈,死後不得入林家祖墳!”
說完,他重重抱拳,轉身就鑽進了秘道。
身影很快被黑暗吞沒,隻剩下急促的腳步聲漸遠。
木屋裏頓時隻剩下蘇靈、暗衛甲,和擔架上氣息奄奄的林傲。
油燈噼啪爆了個燈花。
暗衛甲從隨身革囊裏取出三個小瓷瓶,依次拔開塞子,將藥丸或藥粉小心喂入林傲口中,又沾水點下。
林傲喉嚨無意識吞咽,但毫無反應。
暗衛甲搭脈再聽,臉色愈發難看:“夫人,藥石……幾乎無效。毒性盤根錯節,護住了心脈,可其他髒腑正在被蠶食。”
蘇靈沒接話。她閉著眼,指尖無意識地在冰冷的匕首鞘上敲擊。
腦海裏閃過無數碎片:寒鴉那金屬盒裏翠綠的香,地窖“安神香”辛辣的煙,林傲口鼻湧出的粘稠黑血,還有……前世她在瑞王府後宅枯坐時,聽老嬤嬤們嚼舌根,說起北邊那些嚇人的巫術。
“……那北戎老巫,會把”毒蠱”種進人皮肉裏,平時就靠吃香火供奉的”解藥”吊著命。你要是哪天不聽話了,人家不給你藥,你心口就疼得像有蟲子啃,比淩遲還難受……”
蝕心瘴。
她倏然睜眼,目光如電,射向林傲胸口。
“褪他上衣。”
暗衛甲立刻照做,解開林傲破碎的衣襟。
青灰色的皮膚下,肋骨根根可見。
油燈光暈移動,蘇靈的手指輕輕撫過他心口偏左的位置,忽然停住。
指尖下,有一塊拇指大小的地方,顏色比周圍更深,是那種死沉沉的暗青色,觸感也不同——微硬,像皮下嵌了顆石頭。
“銀針。”
暗衛甲遞過一卷銀針。
蘇靈取了最長最細的一根,深吸口氣,針尖對準那暗青色皮膚中央,緩緩刺入。
沒有血珠滲出。
針尖入肉約半寸,傳來輕微的、刺穿某種韌膜的阻滯感。
她輕輕轉動針尾,再拔出時——針尖上竟裹著一絲粘稠的、漆黑的油脂狀物質,在燈光下泛著詭異的油光。
一股辛辣刺鼻的氣味立刻散開,比地窖裏的“安神香”濃烈十倍,還混著淡淡的腐肉味。
“果然……”蘇靈眼神一沉。
她放下銀針,抽出靴中匕首,用火烤過刀尖,然後對暗衛甲道:“按住他,別讓他亂動。”
她屏住呼吸,刀尖極其緩慢、精準地劃開那塊暗青色皮膚。
刀口很淺,隻有寸許。
皮膚之下,沒有鮮紅的肉,而是一小團……黑色的、膠凍狀的東西,正隨著林傲微弱的呼吸,極輕微地蠕動。
更濃的黑色油脂從切口邊緣緩緩滲出,滴在草墊上,竟發出“滋”的輕響,草葉瞬間焦黑了一小片。
蘇靈迅速用一塊幹淨的油布,小心翼翼刮取了少許黑色膠凍和油脂,仔細包好,塞入懷中。
她盯著那傷口,臉色在搖曳的燈火下變幻不定。
“這不是單一毒藥……是植入皮下的”毒囊”,緩釋源。”她聲音幹澀,“難怪內服解藥無效。毒源在此,源源不斷地侵蝕心脈。要解毒,要麼整個取出來,要麼……找到東西中和它。”
可現在,她們沒有能安全取出毒囊的器具,更沒有對症的藥材。
時間在壓抑的寂靜中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秘道裏傳來熟悉的、刻意放重的腳步聲。
韓猛回來了,渾身帶著夜露的寒氣,鬢角沾著草葉,臉上卻帶著如釋重負的振奮。
他單膝跪地,將一張小小的、卷成細筒的皮革紙雙手呈上:“夫人,信送到了。林將軍……回信在此。”
蘇靈展開皮革紙。
上麵隻有用炭筆匆匆寫就的四個字,筆跡淩厲如刀:“信收到,待命。”字下,附了一小包用油紙裹著的東西。
她拆開油紙,裏麵是幾株幹枯的草藥,葉片窄長,脈絡泛著冰藍色的微光,湊近能聞到一股清冽的寒氣,像深潭裏的水。
“冰魄草?”暗衛甲眼睛一亮,“北境寒潭特產,性極寒,能鎮痛、凝血、暫緩毒發……但此物霸道,常人用了傷根本,侯爺此刻的身體……”
“沒有選擇。”蘇靈打斷他,拿起一株冰魄草,放入口中咀嚼。
草葉苦澀,寒氣順著喉嚨直衝天靈蓋,讓她牙關都打了個顫。
她將嚼碎的藥泥小心敷在林傲心口那道細小的切口上,又用幹淨的布條輕輕覆住。
藥泥觸及黑色膠凍的瞬間,林傲一直微弱起伏的胸膛猛地一滯!
隨即,他青灰色的臉,竟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和了一絲。
烏紫的唇色淡了些許,眉心緊鎖的痛苦褶皺也似乎鬆開了半分。
有效!
韓猛和暗衛甲眼中同時迸發出希望的光芒。
蘇靈緊盯著林傲的臉,手指牢牢搭在他脈搏上。
那原本沉滯如死水的脈象,確實跳動得清晰了一點點,雖然依舊紊亂,卻仿佛多了絲生氣。
就在她指尖微微放鬆,準備吐出一口濁氣的刹那——
林傲的身體,毫無征兆地再次劇烈抽搐起來!
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
整個人在草墊上猛地弓起,脖頸青筋暴突,被布條蓋住的心口處,滲出詭異的暗藍色水漬,瞬間浸透布料!
“侯爺!”韓猛駭然撲前。
暗衛甲手指如電扣上林傲手腕,兩指搭脈,隻瞬息功夫,他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褪,看向蘇令儀的眼神裏充滿了驚駭與難以置信:
“夫人!脈象……脈象驟亂!比之前更凶險十倍!像是……像是那冰魄草,把毒囊裏所有殘存的毒性,全、全引爆了!”
油燈的火苗,突地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