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209章暗夜對峙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67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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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股驚駭並未在韓猛臉上停留太久。
    戰場磨礪出的直覺讓他迅速壓下震驚,轉而用一種近乎貪婪的目光,死死攫住眼前這個女子——她身上沒有代表官方身份的任何紋飾,夜行衣料子普通,但那雙眼睛……那雙在如此混亂危急局勢下,依舊沉靜得像古井寒潭的眼睛,絕非尋常人物能有。
    “你……究竟是誰?”韓猛聲音沙啞,帶著被製住的狼狽,卻仍有股硬骨頭的倔強。
    蘇靈沒有立刻回答。
    她上前一步,影衛識趣地將韓猛按得更低些,幾乎與她平視。
    她先看了一眼廊簷陰影深處,那裹著油布、氣息微弱的擔架,然後才將目光重新落回韓猛臉上。
    她當然認得他。
    前世,鎮北侯府滿門傾覆,唯有這個副將韓猛,僥幸逃脫追捕,此後多年如同陰魂不散的孤狼,不斷刺殺構陷林家的仇敵,雖屢屢失敗,卻從未放棄,最後死在一次針對叛徒的搏殺中,死前高喊“侯爺冤枉”。
    這份忠誠,重逾千斤。
    此刻他眼中那份未加掩飾的焦灼與關切,更做不得假。
    “本夫人是誰,不重要。”蘇靈開口,聲音在夜風中顯得格外清晰冷冽,“重要的是,你效忠之人在哪裏,而你此刻想做什麼。”
    她沒有給韓猛喘息或思考的時間,直接從懷中取出兩樣東西。
    左手是一枚烏沉沉的鐵牌,巴掌大小,上麵浮雕著一隻展翅的夜梟,鐵牌邊緣有獨特的火焰紋路。
    右手,則是幾張折疊起來的、質地特殊的皮革紙,展開一角,露出上麵用北戎文字書寫的密文,以及一個朱紅色的、形如鷹隼的私印。
    “這是從”濟世堂”寒鴉身上搜出的聯絡信物,以及……北戎”禿鷲”部與之往來的密信副本。”蘇靈將兩物舉到韓猛眼前,昏暗光線下,鐵牌反射著幽冷的光澤,密信上的朱印刺目驚心,“信物在此,密信為證。寒鴉一黨,裏通外國,構陷忠良,證據確鑿。”
    韓猛的瞳孔猛地收縮,呼吸都屏住了。
    那鐵牌他雖未見過實物,但影部兄弟中流傳的圖樣描述過!
    那確實是潛伏最深、最危險的那批內奸頭目才有的信物!
    而那密信上的私印……他曾在林驚羽展示過的、來自邊境線的絕密情報裏見過一模一樣的拓印!
    “至於我,”蘇靈收起東西,語氣平淡無波,卻字字砸在韓猛心坎上,“是受京中一位貴人所托,特來”接”鎮北侯離京。貴人有言:忠良不該蒙冤,更不該悄無聲息爛在陰謀的泥沼裏。”
    “貴人”是誰?
    蘇靈絕口不提。
    但能調動如此精銳的暗衛(影衛的身手,韓猛剛才已親身體驗),能提前掌握寒鴉動向並精準打擊,能在雲州這等水潑不進的鐵幕下撕開缺口……這位“貴人”的身份呼之欲出,卻又點到即止。
    這種模糊,恰恰給了韓猛想象空間,也讓她的話語更具可信度。
    韓猛眼中的戒備和質疑,在鐵證和這番話的衝擊下,迅速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雜著絕望、希冀與狂喜的複雜情緒。
    他喉結滾動,聲音發顫:“侯爺……侯爺他……”
    蘇靈側身,讓開視線,示意他看向擔架方向。
    影衛鬆開了鉗製他的力道。
    韓猛幾乎是踉蹌著撲過去的。
    當他看到油布包裹下,林傲那張灰敗浮腫、口鼻處殘留著擦拭不盡的黑色汙跡、氣息微弱得仿佛下一秒就要斷絕的臉時,這個在北境風沙裏刀頭舔血、流血不流淚的漢子,眼眶瞬間通紅。
    “噗通”一聲,他直挺挺跪倒在擔架邊,顫抖的手想去觸碰,又怕驚擾了什麼,最終隻是死死攥住擔架邊緣,指節捏得發白。
    滾燙的淚水砸在冰冷的石板上,發出輕微的“嗒”聲。
    “侯爺……是屬下來遲了……來遲了啊……”壓抑的嗚咽從他喉嚨裏擠出,充滿了無盡的自責與痛楚。
    蘇靈靜靜地看著,沒有催促。
    她知道,這一刻的失態,是情感的宣泄,也是信任建立的最後一步。
    等韓猛稍稍平複,她才走上前,蹲下身,聲音放緩了些:“韓副將,鎮北侯身中奇毒,情況危急,但暫無性命之憂。你既來,當知內情。林將軍……究竟是如何走到今天這一步的?”
    韓猛猛地抬頭,抹了一把臉,眼中布滿血絲,卻射出熊熊燃燒的火焰。
    他左右看了一眼,見周圍都是蘇靈的影衛,且警戒嚴密,便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語速極快卻清晰無比地講述起來,仿佛每一個字都浸滿了血淚:
    “是”鎖心蠱”!一種歹毒無比的北戎秘藥!侯爺早在三年前巡視邊關時便中了暗算,蠱毒深種,每月需服特定解藥,否則便心如刀絞,生不如死!下毒者……正是與寒鴉勾結的邊軍敗類,他們用此控製侯爺,逼他……逼他在關鍵時刻”失誤”!”
    韓猛的聲音因為憤怒而顫抖:“去年秋,北戎小股騎兵襲擾黑水城,侯爺明知是誘敵之計,卻不得不強令林將軍(指林驚羽)放棄城外三處烽燧,後撤二十裏!就因為那個月,解藥遲了三天,侯爺在帥帳中痛得幾乎撞牆自盡!林將軍……他是親眼看著父親被蠱毒折磨,才不得不含恨執行那道軍令啊!”
    “還有今年春,糧草調度出錯,延誤軍機……全都是!全都是那些雜碎用侯爺的性命要挾林將軍!他們要的不是三城,是鎮北侯府的百年清譽,是北境軍心!他們想讓林將軍眾叛親離,背負千古罵名!”韓猛說到激動處,一拳砸在地上,虎口崩裂,滲出血絲,他卻渾然不覺。
    “那為何不報朝廷?”一名影衛忍不住低聲問。
    “報?如何報?”韓猛慘笑,“侯爺身邊皆被滲透,蠱毒之秘隻有侯爺與我和林將軍知曉。朝廷……朝中奸佞當道,閹黨與世家勾結,鎮北侯府早就是他們的眼中釘!貿然上報,隻怕侯爺蠱毒未解,人頭先被扣上”通敵”的罪名砍了!林將軍……林將軍是在忍辱負重,他是在用自己和侯爺的名聲,為朝廷,為北境,拖時間啊!”
    他猛地看向蘇靈,眼神灼熱:“夫人!林將軍早知有今日之劫!他……他留下後手!”說著,他艱難地在懷中摸索,因為被捆,動作笨拙。
    影衛看向蘇靈,得到示意後,快速在他懷中內袋處搜尋,很快,掏出了一個用油紙嚴密包裹的小包。
    韓猛急道:“此物貼身藏著!裏麵是林將軍親筆所書血書副本,詳述侯爺中毒被控、他被迫佯裝叛變之全部內情!另有侯爺清醒時留下的幾句血囑!請夫人過目!此物,可證我父子清白!”
    影衛將油紙包遞給蘇靈。
    入手微沉。
    她並未立刻打開細看,隻是手指摩挲過油紙表麵,感受著那份沉澱的重量與血腥氣。
    前世,她從未見過這東西,想來是林家父子至死都未能成功送出,或送錯了人。
    這一世,它提前到了她手中。
    “我信你。”蘇靈將油紙包收入懷中,貼身放好。
    這三個字,讓韓猛緊繃的神經終於鬆懈了一線,他重重磕了個頭:“多謝夫人!請夫人示下,眼下……眼下我們該如何救侯爺出去?”
    就在這時,一道黑影如同夜隼般悄無聲息地掠進院中,單膝跪地,正是去而複返的影七。
    他呼吸略顯急促,顯然一路疾馳。
    “夫人!”影七壓低聲音,語速飛快,“警報已發!屬下返回前觀察,城西”雀兒巷”附近有異常人馬調動痕跡,未打火把,行動迅捷。藥鋪內,除密信外,還搜出與北戎往來的信鴿腳環殘件、特殊墨粉及少量北戎金幣。賬簿用暗語記錄了數次大批藥材(疑為軍用金創藥、麻沸散)的異常調撥。”
    他頓了頓,臉色更加凝重:“結合線索與寒鴉此前警報方式判斷,對方反應極快,且組織嚴密。屬下估計,最遲黎明前,第一批搜查人馬就可能抵達雲州城內及周邊!重點恐怕就是這片區域!”
    黎明前!所有人心頭都是一緊。現在已是後半夜,時間所剩無幾!
    影七的目光掃過擔架上的林傲,補充道:“林侯爺狀況如何?能否經受馬車顛簸,連夜出城?”他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
    蘇靈搖頭,走到擔架旁,手指再次搭上林傲的脈搏。
    那脈象依舊紊亂微弱,仿佛風中殘燭,但比之前那種狂亂要稍微平穩了一絲,隻是依舊脆弱不堪。
    “毒性被強行激發,雖用護心丹暫時壓住最凶險的反噬,但髒腑受損嚴重,神魂亦處於混沌。此刻移動,稍有顛簸震動,都可能引發二次毒發或內腑出血,神仙難救。”
    不能動。至少,在找到穩定他傷勢的方法前,絕不能進行長途移動。
    “可是不走,留在此地,就是等死!”韓猛焦急道,他看向蘇靈,“夫人,侯爺必須盡快得到妥善醫治和安置!雲州城內藥鋪已被端掉,其他醫館郎中皆不可信……”
    “不是城內。”蘇靈打斷他,目光銳利如刀,直視韓猛,“你既潛伏於此,必有後路。鎮北侯經營北境多年,豈會沒有一處絕對隱秘、外人不知的落腳點?說。”
    韓猛一怔,隨即臉上露出掙紮之色。
    那是林家父子最大的秘密之一,是他發誓用生命守護的退路。
    但此刻,看著蘇靈冷靜的眼神,看著擔架上奄奄一息的侯爺,他一咬牙:“有!雲州城外東北方向,約三十裏,莽蒼山深處,有一處廢棄多年的獵戶木屋!地勢隱蔽,外人絕難發現。更緊要的是……木屋內有秘道,通往山後隱蔽山穀,山穀有小路可繞行至官道另一側。那是侯爺早年秘密經營的一處……”鼠道”!”
    “好。”蘇靈當機立斷,沒有絲毫猶豫。
    她迅速下達命令,聲音不高,卻帶著斬釘截鐵的力度,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影七!”
    “在!”
    “你帶領大部分人,立刻押解寒鴉及其黨徒,攜帶所有搜獲的證據、密信,按第二預案,原路返回,向太子大軍方向靠攏!動靜不妨大些,路上若遇盤查或追蹤,隻管亮出東宮暗記,以雷霆之勢清除,並製造我們正護送重要人物(暗示是林傲)向大軍撤離的假象!務必吸引大部分追兵的注意力,為我等爭取時間!”
    影七眼中精光一閃,立刻領會:“屬下明白!屬下會讓他們以為,侯爺就在我們隊伍中!”
    “記住,”蘇靈補充道,語氣森然,“寒鴉此人,至關重要,活著比死了有用。但若途中情況危急,或他試圖傳遞消息、自盡……你知道該怎麼做。”這是對影七能力的信任,也是冷酷的指令。
    “是!”影七毫不遲疑。
    蘇靈轉向韓猛:“韓副將,你,帶我們去那處木屋。另外,”她目光沉沉,“你必須立刻想辦法,將鎮北侯已獲救、但身中劇毒未解的消息,連同我方才的話,以最穩妥的方式,傳遞給前線的林驚羽將軍。告訴他:”父已獲救,毒未解,勿輕舉妄動,靜待時機。”他若衝動行事,打草驚蛇,不僅前功盡棄,更會害了他父親最後的機會。”
    韓猛深吸一口氣,重重抱拳:“末將領命!我知道一道隻有林將軍才能看懂的秘信傳遞渠道,拚死也會將消息送到!”他知道,這不僅僅是傳遞消息,更是在給前線焦灼的林驚羽喂下一顆定心丸,避免他因父親失蹤而做出不理智的決策。
    “夫人,您身邊……”影七看向蘇靈,她隻打算帶兩名暗衛和韓猛。
    “足夠了。”蘇靈淡淡道,目光掃過那兩名一直沉默、但眼神明亮的影衛,“你們二人,精通醫理毒理,隨我走。其他人,聽影七號令。”
    她做出決定,從懷中取出那個扁黑木盒,取出那根翠綠色的“醒神香”,掰下約莫三分之一的一小截,交給影七。
    “這個你帶上,必要時或可做威懾誘餌。剩下的,我留用。”
    夜色如墨,寒氣浸骨。
    小院中的身影迅速分為兩撥。
    影七帶領大部分影衛,動作利落地將昏迷的寒鴉等人捆好塞入帶來的麻袋,如同搬運貨物,又仔細清除了院子裏明顯的痕跡,一行人如同鬼魅般,迅速消失在宅院外圍的夜色中,朝著預定方向撤離,很快,連腳步聲都聽不見了。
    院子裏,隻剩下蘇靈、韓猛,以及兩名抬著擔架的暗衛。
    遠處,隱約傳來更夫模糊的梆子聲,預示著子夜將過,黎明不遠。
    風穿過殘破的廊簷,發出嗚咽般的低嘯。
    蘇靈最後看了一眼影七消失的方向,然後轉向韓猛,夜風將她額前幾縷碎發吹起,露出光潔卻冷硬的額頭。
    “帶路。”她隻說了兩個字。
    韓猛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抹去臉上的淚痕與塵土,眼神重新變得銳利如鷹。
    他走到擔架前方,蹲下身,示意暗衛將擔架前端抬起,穩穩架在自己肩上。
    “夫人,請跟緊末將。山路難行,務必小心。”他的聲音低沉而穩定。
    蘇靈點了點頭,走到擔架側後方,手虛虛扶在包裹林傲的油布邊緣。
    兩名暗衛一前一後,穩穩抬起擔架。
    韓猛辨認了一下方向,率先邁出腳步,朝著院牆一處更為隱蔽的破損處走去。
    他的背影在稀薄的月光下,拉出長長的影子,沉重,卻堅定。
    蘇靈跟在他身側半步之後,夜行衣的下擺輕輕拂過荒草。
    她回頭,最後望了一眼這片沉入黑暗的雲州城廓,眼神深不見底,仿佛將這無邊的夜色與即將來臨的風暴,都一同吸納了進去。
    然後,她轉回頭,目光落在前方韓猛的背影和擔架上林傲隱約的輪廓上,不再停留。
    第一步踏出,便再無回頭路。
    莽蒼山中的木屋,是生路,亦可能是另一座牢籠。
    但棋局至此,已容不得半步退縮。
    夜色,正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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