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靈的手臂伸出，擋在兩名欲上前查看的影衛身前，指尖因用力而微微泛白。
    她的眼神像淬了冰的刀鋒，牢牢釘在那截僅餘兩寸的青灰香上，仿佛稍有不慎，那縷看似輕渺的煙就會變成絞斷林傲性命的無形絲線。
    “取銀針來。”她的聲音壓得更低，幾乎是氣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穿透力。
    立刻有影衛從隨身皮囊中抽出細長的銀針，雙手遞上。
    蘇靈接過，動作快而穩，沒有絲毫顫抖。
    她半跪於榻邊，輕輕掀開林傲枯瘦的手腕上蓋著的薄被一角，露出其食指指尖。
    銀針的尖端，在昏暗的光線下閃過一點寒星般的微光，隨即被她以近乎刺繡的精準，迅速刺入林傲指尖！
    針入皮肉，幾乎沒有聲響。
    蘇靈屏息，捏住銀針的尾端，微微撚動，然後極快地拔出。
    針尖之上，凝著一小滴血珠。
    不是鮮紅。
    那是一種沉黯的、近乎烏青的顏色，仿佛陳年的淤血，卻又帶著一種不祥的、極其微弱的活性光澤，在昏暗光線下，像是某種毒蟲的背甲。
    蘇靈將銀針湊近鼻端，並非去聞那血腥味，而是敏銳地捕捉針尖上是否沾染了香爐散發的、那股甜膩中帶著辛辣的奇異香氣。
    一絲極淡的、幾乎要融入空氣的甜腥氣，確實纏繞其上。
    混合已深。
    毒性與那香氣，仿佛已在這具沉睡的軀體裏達成了某種致命的共生。
    直接熄香，是驟然切斷平衡；貿然移動病人，引發的空氣擾動，哪怕再微小，都可能如同投入死水的石子，瞬間激發出“鎖喉焰”那見血封喉的劇毒。
    不能斷香。不能劇變。人，必須帶出去。
    時間在沉悶的空氣裏一寸寸爬行，壓得人胸腔發緊。
    “皮囊。”蘇靈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壓得極低，卻像一根繃緊的弦，“把我們準備渡沼澤用的隔水薄牛皮囊，取最小的一個來。”
    影衛愣了一瞬，隨即領命，動作輕巧如狸貓，迅速從隨身行李中取出一個疊得整齊的、鞣製得極薄的牛皮囊。
    這囊本是他們在穿越可能遇到的泥濘沼澤地時，用來包裹重要物品防潮隔水之用，質地堅韌，卻意外地薄軟透氣。
    蘇靈接過皮囊，在手中掂量了一下，目光再次掃過香爐和床榻上氣息微弱的林傲，腦中飛速推演著每一個細節。
    她抬手，示意兩名最為沉穩的影衛上前，自己則半跪在香爐旁，保持著三尺以上的距離。
    “撐開它。”她命令道，手指做出一個緩慢擴展的動作，“從側上方，緩緩罩下去。目標是整個香爐，但底部，要留下一個……約莫銅錢大小的縫隙。動作要慢，比蝸牛爬還要慢，氣息要屏住，動作引發的風，絕不能擾動香爐上方的煙跡！”
    兩名影衛對視一眼，皆從對方眼中看到凝重與了然。
    他們依言，一人執囊口，一人執囊底，極其緩慢地、像是在進行一場精密無誤的儀式，將那薄牛皮囊，從香爐的側上方，一點一點地覆蓋下去。
    皮囊攏下，光線被隔絕，香爐內那點暗紅火光在半透明的牛皮後顯得更加幽微。
    原本在空氣中自由彌散的甜膩香氣，仿佛被一隻無形的手扼住了大部分通道，隻能從底部那狹窄的縫隙中，以極其緩慢的速度，一絲絲地“擠”出來。
    香爐附近那片區域的空氣，似乎都因此變得粘稠而凝滯，流動近乎停止。
    成了！
    雖然簡陋，卻暫時形成了一個微型的、相對穩定的“氣密”環境。
    蘇靈沒有鬆氣，她快速命令：“解毒布巾。浸透”青蒿醒神液”的，三層，覆蓋口鼻。油布，準備全身緊密包裹。擔架，平穩，絕對的平穩！”
    她自己則從懷中取出那個從寒鴉身上繳獲的扁黑木盒。
    盒蓋打開，七根顏色各異的細香靜靜躺在絨布上。
    她毫不猶豫地取出那根翠綠色的“醒神香”，握在手中。
    香體觸手微涼，質地緊密。
    在皮囊營造的、空氣流動極緩的保護下，蘇靈先用浸透了解毒藥汁的厚布巾，仔細地、層層覆蓋在林傲的口鼻之上。
    隨即，兩名影衛展開一張特製的、不透風的油布，配合著將林傲從頭到腳嚴密地包裹起來，不留一絲縫隙，最後將他平穩地移至特製的、鋪著厚褥的窄小擔架上。
    “起！”蘇靈低聲喝令。
    四名影衛，兩人抬擔架首尾，兩人分持擔架兩側平衡，動作同步到了極致，仿佛擔架上不是一個成年男子，而是一件易碎的稀世古瓷。
    他們腳步細碎，幾乎是在地麵上滑行，盡量減少任何震動。
    蘇靈則手持那根翠綠“醒神香”，緊隨在擔架側後方，另一隻手虛虛護在那個罩著皮囊的香爐旁。
    她的全部心神都係在那縷香上，係在擔架上林傲那微不可察的呼吸起伏上。
    地窖石階狹窄，向上移動更是難上加難。
    影衛們額角滲出細汗，全神貫注於腳下和手中的平衡。
    擔架終於被穩穩抬至地窖出口假山石處，隻需再跨過這道門檻，就能進入相對開闊的後院。
    就在這時——
    抬著擔架尾部的那名影衛，腳下似是絆到了假山石根部一塊鬆動的碎石，身形微不可查地一晃！
    擔架隨之輕輕一顫。
    這顫動本極輕微，但在極度緊張和寂靜的環境下，卻被無限放大。
    更致命的是，緊隨在擔架側後方、手持皮囊底部邊緣以輔助穩定香爐的蘇靈，為了躲避影衛身形晃動帶來的輕微擠壓，下意識地將手中皮囊往後一撤。
    就是這毫厘之間的移動與震動疊加！
    罩在香爐上的薄牛皮囊，劇烈地晃動了一下！
    內部空間擾動，香爐內積累了許久的香灰被震得揚起，那點本就明滅不定的暗紅火星，在晃動中猛地一黯，隨即又頑強地亮起，但比之前明顯微弱了數分，仿佛風中殘燭！
    更糟糕的是，皮囊底部那預留的小口，因為晃動，位置發生了偏移，一股相對濃鬱的、混合了燃盡灰燼和最後香脂的奇特氣味，驟然湧出！
    “夫人！”抬擔架的影衛失聲低呼，動作僵住。
    蘇靈瞳孔驟縮。
    斷香？火星將熄？那頃刻斃命的“鎖喉焰”……！
    沒有時間思考，沒有時間猶豫。身體的本能快過一切權衡計算。
    她幾乎是撲了上去，右手緊握的那根翠綠“醒神香”，如同刺出的匕首，精準無比地穿過皮囊底部晃動的縫隙，將其尖端，猛地按在了香爐內那點即將徹底熄滅的暗紅火星之上！
    “嗤——！”
    一聲輕微的、如同燒紅鐵塊淬入冷水的聲響，在皮囊內悶悶地響起。
    香體接觸的瞬間，一縷截然不同的、帶著強烈刺激性苦澀味的青煙，猛地從接觸點爆開！
    這青煙濃烈，竟暫時壓過了原本甜膩的香氣，迅速在皮囊內彌漫，並從縫隙中絲絲縷縷地逸散出來。
    與此同時，擔架上，油布緊緊包裹下的林傲，身體猛地一顫！
    那一下顫動如此劇烈，連帶著整個擔架都晃動起來，仿佛沉睡的火山被驟然驚醒，內部正進行著某種劇烈的、無人知曉的劇變。
    青煙仍在逸出，苦澀的藥味彌漫在狹小的空間。
    油布下，林傲那蒼白近灰的麵容，似乎……極輕微地抽搐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