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9章香囊引舊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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話音落下的瞬間,蘇靈的目光,已悄然落在偏殿深處那具覆蓋著白布的僵直輪廓上。
計劃永遠沒有變化快。
停置衙門的卷宗可以緩緩再查,但眼前這具剛剛咽氣不久的“麗妃”屍身,卻等不得。
每過一個時辰,某些細微的痕跡都可能消散,某些下意識的偽裝都可能變得無懈可擊。
瑞王與麗妃,這對在她前世記憶裏本該“琴瑟和鳴”許多年的夫妻,如今竟以如此突兀又蹊蹺的方式收場,她怎能錯過這“驗屍”的第一時間。
影七如同她延伸出去的影子,在她驅車前往東宮“交接公務”的途中,已無聲地安排好了一切。
當蘇靈的馬車在東宮別院短暫停留,又悄然駛向皇城西側那處守衛森嚴卻門庭冷落的停置偏殿時,她的身份已是“奉太子密令,協查宮闈異變”的蘇靈。
偏殿內光線昏暗,唯有幾盞長明燈在角落裏搖曳,投下幢幢鬼影。
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防腐藥料氣味,混合著一種難以言喻的、屬於死亡本身的滯悶感。
兩名奉命看守的小太監縮在門邊,臉色在昏黃光線下顯得慘白,顯然對這“美其名曰麗妃”的停放處充滿恐懼。
蘇靈屏退他們到殿外守候,隻留影七如石雕般立在門邊陰影裏。
她緩步走近那張簡陋的停屍榻,白布之下,人形的輪廓僵硬而扁平。
指尖微頓,她緩緩掀開白布一角。
映入眼簾的,是一張即便塗了厚厚脂粉也掩蓋不住灰敗與僵硬的臉。
五官依稀是麗妃的模樣,但蘇靈見過真正的麗妃太多次,記憶裏的那張臉,嫵媚靈動,眼波流轉間自帶一股曆經風月的嬌怯與算計。
而眼前這張臉……眉眼間距似乎略寬了些?
鼻梁的弧度也不太一樣。
最關鍵的是那種從骨子裏透出來的、屬於歡場女子的輕浮痕跡,在真正的麗妃身上是被刻意用皇家禮儀壓製的,但在此處,卻仿佛透過僵硬的皮肉,隱隱顯露。
她的目光落在屍體露在壽衣外的手腕上。
那裏套著一隻成色普通的青玉鐲子,與麗妃生前偏愛的華貴首飾風格迥異。
蘇靈俯身,動作輕緩卻堅定地褪下那隻鐲子。
入手冰涼,鐲身圓潤。
她將鐲子湊到窗欞透進來的微弱光線下,仔細端詳內壁。
果然,在玉鐲內側,靠近接口的地方,刻著三個極其細小、若不細看幾乎會忽略的字——“玉樓春”。
京城最負盛名的煙花之地之一。
蘇靈眸光沉靜,將玉鐲收進袖袋。
她的視線繼續下移,落在屍體腰間。
壽衣的帶子係得整齊,但腰間荷包的位置,卻有一個不甚明顯的、被勾扯過的痕跡,似乎原本掛著什麼,後來被取下又草草係上。
她伸手探去,指尖果然在腰帶下方的褶皺裏,觸到一小團柔軟之物。
是一個舊香囊。
顏色是洗得發白的藕荷色,布料粗糙,繡工拙劣,邊緣甚至有些脫線。
這東西出現在一宮之主的身上,本就極不協調。
蘇靈的指尖,輕輕捏住了那團柔軟。
觸碰到香囊的刹那——
“嗡!”
腦海如遭重錘猛擊!
劇烈的、尖銳的刺痛毫無征兆地炸開,瞬間席卷了她所有神經!
眼前景象扭曲、碎裂,又被強行塞入不屬於她的記憶碎片:
殘破的宮牆,牆皮剝落,露出裏麵黑色的磚石,瘋長的野草幾乎淹沒了宮道……
兩個穿著灰撲撲太監服飾的身影,正粗暴地拖拽著一個女子!
女子的麵容模糊不清,隻能看見她拚命向後掙紮,側臉線條驚惶,發髻散亂……
畫麵猛地拉近,聚焦在那女子被迫仰起的頸後——一枚殷紅如血的小小痣點,在蒼白汗濕的**上,觸目驚心!
幻嗅隨之洶湧而至!
一股混雜著陳舊灰塵、草藥苦澀,以及……一種甜得發膩、幾乎令人作嘔的脂粉香氣,如同實質般衝入鼻腔。
那甜膩之下,是更深的、冰冷的絕望氣息。
“唔……”一聲極輕微的悶哼從蘇靈喉間逸出,她指尖用力抵住香囊,指節微微發白,憑借強悍的意誌力,將那幾乎要撕裂意識的痛楚和紛亂畫麵強行壓下。
額角瞬間滲出細密的冷汗,又被她極快地用袖口拭去。
短短幾息,漫長如一生。
記憶的洪流退去,隻留下那枚香囊靜靜地躺在她掌心,和腦海裏烙印般的三個畫麵:冷宮殘牆,拖拽的女子,頸後紅痣。
她麵無表情,仿佛剛才那瞬間的異樣從未發生,動作流暢地將香囊收進另一個暗袋,與玉鐲分開。
“影七。”她的聲音比平時略啞一絲,但依舊平穩。
“屬下在。”陰影裏傳來回應。
“去查。”玉樓春”近一年內,可有突然失蹤,或被神秘贖身的女子。重點篩查年紀、身量、容貌與麗妃有五分相似者。”
“是。”
蘇靈最後看了一眼那具屍體,白布重新覆蓋上去,仿佛蓋住了一個巨大的謎團。
她轉身走向殿外,步伐依舊穩定,隻有她自己知道,袖中的指尖正微微顫抖,那股甜膩的絕望氣息似乎還縈繞在嗅覺深處。
剛走出偏殿不過數十步,轉過一道宮牆陰影,一個人影猛地從牆角閃出,撲通一聲跪倒在她麵前,死死拽住她的裙角。
“蘇夫人!救命!”
來人是個頭發花白、穿著體麵嬤嬤服飾的老婦人,此刻卻滿臉驚惶,額頭見汗,正是皇後娘娘身邊最得力、也最穩重的嚴嬤嬤。
蘇靈腳步頓住,眼底寒光一閃。
皇後已被禁足,嚴嬤嬤此刻冒險出現在這裏,還是通過東宮暗線傳遞消息後約在此處,看來皇後那邊,是真被逼到絕境了。
“嚴嬤嬤?”蘇靈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你此刻不在鳳儀宮侍奉,怎會在此?”
“夫人!娘娘……娘娘讓老奴來求您!”嚴嬤嬤聲音發顫,左右飛快地看了一眼,從懷中掏出一個用油紙緊緊包裹的小物件,顫抖著遞上,“這是娘娘……娘娘咬破手指,寫下的血書抄本!娘娘說,她遭奸人構陷,百口莫辯,如今能救她、也敢救她的,或許隻有夫人您了!求夫人看在往日……往日娘娘從未為難過您的份上,過目一眼!”
蘇靈沒有立刻去接。
皇後從未為難過她?
前世或許沒有正麵衝突,但那位端坐鳳位、視她如螻蟻的貴人,又何曾正眼看過她?
不過是無關緊要的存在罷了。
但如今,皇後是裴璟名義上的母親,更是扳倒二皇子一派可資利用的重要棋子。
她接過油紙包,入手微沉,帶著對方掌心的汗濕與顫抖。
層層打開,一方素白絹帕上,暗紅色的字跡淩亂而刺目,確實是血書。
內容很短,極力自辯清白,並提及一樁舊事:半年前一場宮宴後,她偶遇麗妃,隻覺麗妃神色恍惚,眼神躲閃,與平日判若兩人。
她心中生疑,私下叫住麗妃詢問,麗妃卻反應極大,矢口否認,此後更是刻意避著皇後。
血書最後寫道:“……本宮思及彼時麗妃眼神,空洞驚懼,非作偽可及。若事涉宮闈隱秘,替身竊位,或與冷宮舊事有關……”
“娘娘還說,”嚴嬤嬤壓低聲音,幾乎耳語,“若夫人真有心查探,可尋冷宮一位名叫孫寶的老公公。他侍奉過先帝,曾在冷宮當值多年,或許……知道一些舊年間”李代桃僵”的秘聞。”
孫寶。冷宮。
蘇靈捏著絹帕的指尖,幾不可察地收緊。
方才那香囊觸發的、屬於“麗妃”的記憶碎片——殘破的冷宮宮牆,被拖拽的、頸後有紅痣的女子——瞬間與嚴嬤嬤帶來的信息嚴絲合縫地對接上。
她將血書疊好,依舊用油紙包裹,收入懷中。
“嬤嬤且回,告訴娘娘,本宮知道了。”她語氣平淡,仿佛隻是聽了一件尋常舊事。
嚴嬤嬤如蒙大赦,又重重磕了個頭,這才慌忙起身,隱入宮道陰影不見。
蘇靈站在原地,秋風穿過高高的宮牆,卷起她裙擺,帶來更深的寒意。
她微微仰頭,望著灰蒙蒙的天空。
冷宮……孫寶……玉樓春……頸後紅痣……
一條隱秘的線索,正在濃霧中若隱若現。
她收回視線,對悄無聲息回到身後的影七,用隻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平靜地吩咐:
“影七,你親自去一趟。以東宮核查舊年宮人贍養銀兩為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