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8章將計就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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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微顫,來得比蘇靈預想中更快。
十裏鋪那處廢棄貨倉,影七派出的兩名頂尖隱衛,已在附近潛伏了一日一夜。
他們如同兩片融入牆角的陰影,隻用眼睛和耳朵,記錄著貨倉內所有變化。
貨倉內部空間闊大,曾經堆積雜貨的腥氣與灰塵混合,在秋夜裏透出陰冷的寒意。
阿勇被反綁雙手,吊在中央的橫梁上,腳尖堪堪點地,全身重量都係在被勒得紫脹的手腕上。
他臉上、身上添了不少新傷,嘴角破裂,眼角青腫,顯然吃過不少苦頭,但那雙眼睛,在昏暗的油燈光線下,依舊沉得像鐵,死死盯著麵前踱步的人。
周緒,周清客,看上去不過是個清臒文士,穿著靛青直裰,手裏甚至把玩著兩枚鵝卵石。
但他問出的話,卻句句帶鉤,直刺人心。
“趙壯士,何必硬撐?”周緒的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溫和,與這環境格格不入,“咱們請你來,隻是聊聊。白雲觀那日,秋高氣爽,人也不少。你與那對”周姓”叔侄,當真隻是萍水相逢,贈藥結緣?他們除了參,就沒再說點別的?比如……漕運上某樁舊事?或者,某個早已該沉入江底的名字?”
阿勇喉結滾動,呸出一口帶血的唾沫,聲音嘶啞:“老子說了!就是碰巧!那大叔心善,看我娘病重!別的,屁都沒放一個!”他咬死了偶遇藥材商的說辭,像一塊滾刀肉。
周緒不急不躁,繞著他轉了一圈:“心善?京城這麼大,心善的人多了去了,怎麼偏偏找上你阿勇?還送那等極品老山參?你阿勇在漕幫,雖說有些名頭,但還沒闊到能讓陌生富商一擲千金結交的地步吧?”
他停下,鵝卵石在掌心磕出輕輕的響聲,“除非,他們知道點什麼。比如,你爹趙老三,當年在江寧水師營,到底牽扯進哪樁”江匪劫漕”的舊案,最後又是怎麼”病故”回鄉的?”
阿勇的身體猛地繃緊,腕間的麻繩發出不堪重負的摩擦聲。
他抬起頭,眼底第一次爆發出壓抑不住的凶光:“你調查我?!”
“知己知彼嘛。”周緒笑了笑,那笑容在搖曳的燈光下有些模糊,“所以,那對叔侄,是不是你爹當年舊相識派來接觸你的?他們想從你這裏,拿到什麼?當年的卷宗?還是……別的憑據?”
阿勇咬緊牙關,不再言語,隻用那雙**的眼睛瞪著周緒,仿佛要用目光從他身上剜下肉來。
問來問去,周緒的核心目標很明確:那對“叔侄”的真實身份和目的。
阿勇心中雪亮,他們不是漕幫的人,更不是他爹的舊相識——那參,那番舉動,背後站著的是瑞王府裏那位手段通天的蘇夫人。
他不能說,一個字都不能。
審問陷入了僵局。
周緒並未動用更酷烈的刑罰,似乎有所顧忌,又或許覺得火候未到。
他隻是讓人不斷用冷水潑醒因疼痛和疲憊而昏沉的阿勇,反複追問那幾個問題,消磨其意誌。
隱衛將這一切,事無巨細,用暗記傳遞回王府。
幾乎在同一時間,江楓也收到了消息。
傳遞消息的,是漕幫一個平日與阿勇交好、但身份邊緣的兄弟。
那人沒露麵,隻在他常去的賭坊後巷,用石子壓著一張紙條。
紙條上字跡潦草:“勇哥被抓,城外十裏鋪貨倉,替人頂缸。”
沒有署名,沒有多餘解釋,但江楓一拿到紙條,血就往頭頂衝。
他知道“替人頂缸”是什麼意思——他因受脅迫而做的那些漕運手腳,出了紕漏,有人要找替罪羊,而直接經手的阿勇,是最可能被推出去的目標。
阿勇不僅是他的下屬,更是他從小一起在漕幫底層摸爬滾打、互相擋過刀的兄弟,情同手足。
阿勇家裏隻有一個常年病重的老母,阿勇出事,他娘也活不了。
江楓是個粗中有細、血未冷透的漢子。
他當即砸了手裏的骰子,在幾個絕對心腹兄弟驚愕的目光中,壓低聲音,快速布置。
他不敢動用太多人手,也不敢大張旗鼓,隻點了五六個身手最好、嘴巴最緊、且家小都受過他大恩的兄弟,帶上趁手的短兵器,約定亥時三刻,在城西舊馬場彙合。
夜色濃重如墨,寒風卷著塵土,在空曠的舊馬場廢墟間嗚咽。
江楓帶著人,像幾道無聲的黑影,借著斷壁殘垣的掩護,快速向十裏鋪方向移動。
他心中焦灼如焚,既怕阿勇撐不住被打死,又怕事情鬧大,驚動更多人,包括他背後那雙看不見的脅迫之手。
但他別無選擇。
貨倉外,隻留了兩個看守,倚在門邊打盹,像是沒料到真有人敢來。
江楓做了個手勢,兩名兄弟如狸貓般竄出,幹淨利落地捂嘴、拖走、捆上,全程不過幾息。
江楓一腳踹開虛掩的貨倉大門,帶著人衝了進去。
貨倉內,油燈昏暗。
阿勇還吊在梁上,頭耷拉著,似乎昏了過去。
周緒不見了蹤影,隻有兩個守在阿勇附近的打手,聞聲驚跳起來,拔刀迎上。
“阿勇!”江楓低吼一聲,揮刀就砍。
他心裏隻有一個念頭:砍翻眼前的人,救下兄弟!
刀光乍亮,叮當碰撞聲瞬間刺破貨倉的寂靜。
江楓帶的人都是漕幫裏打出來的狠角色,下手凶猛。
那兩個打手雖然也有功夫,但猝不及防,頓時被壓製得連連後退。
就在江楓砍翻一人,即將衝到阿勇身下的瞬間——
“嗖!嗖!嗖!”
數道破空銳響從貨倉兩側的破窗和通風口驟然射入!
不是弩箭,而是細小的、閃著烏光的鐵蒺藜和飛蝗石!
角度刁鑽,力道極大,不分敵我,籠罩了貨倉中央的戰團!
“什麼人?!”江楓手下一名兄弟肩頭中招,痛呼一聲。
緊接著,六七道與夜色幾乎融為一體的黑影,如同鬼魅般從各個入口湧入!
他們動作迅捷得不像人,手中兵器形狀奇特,是短刃、鐵尺、鏈子錘這類江湖上常見但又各自不同的家夥,招式更是狠辣詭譎,完全看不出路數。
他們見人就攻,刀刃反射著冰冷的寒光。
貨倉內頓時大亂!
原本的兩方對峙,瞬間變成了三方混戰!
江楓的人既要對付周緒留下的看守,又要抵擋這群突如其來的“神秘人”,立刻手忙腳亂,險象環生。
江楓怒罵一聲,揮刀蕩開一把劈來的鐵尺,火星四濺。
他瞥見一個黑影正揮刀斬向吊著阿勇的麻繩,心中一緊,想去阻攔,卻被另外兩人死死纏住。
“哐當!”
麻繩斷裂,阿勇沉重的身軀向下墜落。
兩個黑影默契十足,一人俯身扛起昏迷的阿勇,另一人斷後,短刃如毒蛇吐信,逼退近身的漕幫漢子,迅速向貨倉後方一處破洞退去。
“放下人!”江楓目眥欲裂,拚著硬挨了一記鏈子錘(幸虧躲得快,隻擦破了皮肉),奮力向前撲去。
然而,就在這時,貨倉通往後麵庫房的小門“砰”地被撞開,一直不見蹤影的周緒帶著兩個心腹手下衝了出來,他臉色鐵青,顯然沒料到會變成這樣。
“江楓?!你怎麼在這裏?!那群人是誰?!”他厲聲喝問,同時指揮手下加入戰團,試圖阻止黑影帶走阿勇。
局麵徹底失控。
江楓的人、周緒的人、還有那群來曆不明的黑影,三方在昏暗的貨倉裏展開了血腥的混戰,刀光劍影,血肉橫飛,怒喝與慘叫不絕於耳。
江楓被兩名黑影和周緒的一個手下聯手逼得連連後退,他眼看那兩個扛著阿勇的黑影就要消失在破洞外,急得眼眶欲裂。
他猛地發力,一刀劈開麵前的鏈子錘,不管不顧地朝著破洞方向衝去。
周緒見狀,臉色更加難看。
他猛地抽出身旁打手的腰刀,不是砍向黑影,而是橫在了江楓身前,陰聲道:“江楓!你想清楚!這渾水你蹚不起!救走那阿勇,你以為你就沒事了?別忘了你妹妹還在我們手裏!壞了主子的大事,她第一個沒命!”
妹妹……還在我們手裏……
這句話像一道九天驚雷,狠狠劈在江楓天靈蓋上。
他前衝的勢頭驟然僵住,難以置信地猛地扭頭看向周緒,瞳孔驟縮,臉上血色褪得幹幹淨淨。
什麼?妹妹?他唯一的妹妹,不是早就……早就……
就在他心神劇震、攻勢停滯的這電光石火的一刹那,周緒看準機會,虛晃一刀,不再戀戰,帶著兩個還能動的手下,撞開旁邊一扇腐朽的板壁,狼狽不堪地逃入了外麵更複雜的廢棄建築群中,幾個起落便消失在黑暗裏。
“楓哥!”手下兄弟的呼喊將江楓從巨大的震驚和混亂中拉回。
他環顧四周,那群神秘黑影也已扛著阿勇徹底不見蹤影,周緒跑了,隻剩下他自己幾個受傷的兄弟,還有地上兩個不知是敵是友的傷者和屍體。
救阿勇,失敗了。
妹妹……妹妹的消息,卻像毒蛇一樣噬咬著他的心髒。
“撤!”江楓從喉嚨裏擠出一個字,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的。
他最後看了一眼阿勇消失的破洞,眼神複雜無比,猛地一揮手,帶著殘存的兄弟,迅速撤離了這片狼藉之地。
必須立刻離開,並想辦法弄清楚,周緒那句話,到底是威脅,還是……真的。
貨倉重新歸於死寂,隻剩下濃重的血腥味和一片狼藉。
數裏外的一處隱秘農莊地窖裏,燈火通明。
影七單膝跪地,向匆匆趕來的蘇靈複命。
阿勇躺在鋪了幹淨稻草的地上,有專人處理他身上的傷,雖然昏迷未醒,但呼吸尚算平穩,主要是皮肉傷和脫力。
“主子,江楓聽到周緒威脅其妹後,攻勢明顯停滯,給了周緒逃脫之機。他隨後發現阿勇被我等帶走,驚怒交加,但最終選擇撤離。”影七頓了頓,從懷中取出一個油紙包,“在阿勇貼身衣物的夾層裏,發現了這個。”
蘇靈接過油紙包打開。
裏麵是一張被汗水和血漬浸得有些發軟、皺巴巴的紙。
紙上沒有字,隻用木炭畫著一個極其簡易的碼頭草圖,旁邊標注了幾個模糊的符號和一個日期——三日後的申時二刻。
碼頭標記……日期……
蘇靈指尖撫過那粗糙的炭筆痕跡。
這不是阿勇能畫出來的,更像是一種倉促間的記錄或提示。
是周緒他們從阿勇身上搜到的?
還是阿勇自己藏起來的?
這標記指的是哪個碼頭?
三日後,那裏要發生什麼?
她將紙條小心收起,目光落回阿勇蒼白但線條硬朗的臉上。
此人,比她預想的更有價值,也卷入了更深的漩渦。
地窖裏隻有燈花偶爾爆開的噼啪聲,和處理傷口時細微的布料摩擦聲。
影七保持著跪姿,等待下一步指令。
蘇靈站起身,走到地窖口,望向外麵沉沉的夜色。
寒風卷著遠處隱約的更鼓聲傳來。
“清理幹淨所有痕跡,我們離開。”她聲音低緩,聽不出情緒,“阿勇,暫時安置在此處,用最好的藥,但不得與他交談,直到他清醒。”
“那江楓那邊……”
“他現在,怕是比我們更急,更亂。”蘇靈打斷他,眼底閃過一絲極淡的、冰冷的算計,“妹妹的消息,足以讓他方寸大亂。他會去找的,會去查的……而我們,隻需要等。”
她轉回身,最後看了一眼被小心裹好毛毯的阿勇。
“明日,以協助東宮查探漕運舊案為由,我要去停置衙門,查閱近年漕運相關的卷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