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3章夜伏碼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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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汽浸濕了夜色,也浸濕了更夫敲出的梆子聲,沉悶地響在城牆根下。
蘇靈指尖劃過漕運河圖,最終停在“青龍渡”上方一處更不起眼的小點——“三柳渡”。
三株垂柳,半座荒廢棧橋,一段因泥沙淤積而異常彎曲的河道,連日間漁船都懶得繞行的僻靜水窪。
楚懷舟複述的“老地方”三字,與這份過於詳盡的漕幫舊檔記錄重疊時,冰冷的契合感刺穿了最後一絲疑慮。
“不是青龍渡。”她抬眸,燭火在她眼底跳動成兩簇幽藍的磷火,“是這裏。三柳渡。河道彎,蘆葦深,廢棄的棧橋下能藏住吃水淺的船。更是上下水路偵巡的盲區。”她指尖敲在那團代表蘆葦蕩的墨漬上,“江楓那句”老地方”,是說給灰衣人聽的,也是說給我們這些”有心人”聽的求救信號。他在賭,賭有人能聽懂,能出現在那裏。”
影七無聲上前,視線落在地圖上,眼神銳利如出鞘的刀。
“原定方案微調。”蘇靈的聲音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談論明日的天氣,“目標地點,三柳渡。首要目標,看清來的人,聽清他們交易的內容。其次,才是抓人。”她目光掃過影七,“挑十個最擅潛行匿蹤、懂水性的弟兄。提前兩日,我要他們像石頭、像蘆葦一樣,長在三柳渡的泥裏、水裏。記住,首要的是”看”和”聽”,不是”殺”。除非目標直奔我們而來。”
“那江楓……”楚懷舟遲疑。
“若他出現時,未持刃,未劫貨,隻是被迫在場……”蘇靈端起微涼的茶盞,抿了一口,潤過因長久說話而微幹的唇,“不得動他。他是餌,也是我們看清水下到底藏著什麼鱷魚的眼睛。活著的江楓,比死了的有用。”
“明白。”影七領命,沒有多餘一字。
“楚懷舟,”蘇靈看向他,“你帶人,在外圍五裏範圍內,所有可登陸的淺灘、岔路設卡。不需要你們抓人,隻要記錄下任何可疑船隻、人物離開的方向,跟上去,然後回來報我。但要確保你們自己不被發現,若有暴露風險,立刻撤回,保命第一。”
“是!”楚懷舟抱拳。
兩日後,三柳渡。
子夜的霧氣,混著河泥與腐爛水草的氣息,沉甸甸地壓在水麵上。
三株枯敗的垂柳枝條,像溺斃者僵直的手指,垂入黑黝黝的河水。
那半座殘破的棧橋,木樁上布滿青苔與蛀孔,在微弱的天光下投出猙獰的陰影。
四周,是比人還高的茂密蘆葦,風一過,便發出海浪般的沙沙聲,掩蓋了一切細微的動靜。
十個黑影,早已與這片死地融為一體。
有的伏在棧橋下朽爛的木樁間隙裏,水沒過半身,卻紋絲不動;有的蜷縮在蘆葦叢深處挖出的泥穴中,口鼻處斜插著一根特製的葦管,呼吸幾不可聞。
影七本人,則帶著一名副手,像兩條水蛇,悄無聲息地纏在離預計接頭點最近的一株老柳樹粗大的根係後,身上披掛著浸透河水、長滿青苔的破舊漁網,隻露出一雙眼睛,和手中那具特製的、覆蓋著防水油布的琉璃鏡片——夜視鏡。
等待是最消磨人的。
更漏像是被這濃稠的夜粘住了,走得極其緩慢。
寒意順著濕透的衣衫,無孔不入地侵襲著每寸**。
但伏擊者們如同亙古便在此處的礁石,隻有心髒在規律而緩慢地搏動,將血液輸送到冰冷的四肢。
寅時初,水霧最濃時,異動來了。
先是極輕微的、有節奏的水聲,像是槳櫓刻意放輕劃動的聲音。
兩艘沒有懸掛任何燈籠、船身低矮的貨船,如同鬼魅,悄無聲息地從下遊蘆葦蕩深處滑出,精準地靠在了棧橋殘存的簡易碼頭邊。
船上立刻躍下十餘個黑影,清一色夜行衣,黑巾蒙麵,動作迅捷無聲,訓練有素。
他們並未立即卸貨,而是迅速在棧橋周圍三個方位,燃起了三堆事先備好的篝火。
火焰不大,卻在這濃霧夜色中異常醒目,跳動的光芒映亮了棧橋方圓數丈的水麵和霧氣,也將伏擊者所在的位置,襯得更加隱匿。
信號。
影七屏住呼吸,將琉璃鏡片湊近眼前。
鏡片特殊的塗層將微弱的火光轉化為清晰的綠色視野。
黑衣人們警惕地持刃環視四周,幾人占據棧橋高處,幾人守在船頭,幾人則控製住了通往岸邊蘆葦叢的幾條小徑。
他們的武器製式統一,短刃窄長,利於近身搏殺和水中格鬥。
約莫半柱香後,下遊傳來另一種船行水聲,稍大,卻也壓得很低。
一艘中型漕船,船身黝黑,緩緩駛來,船頭破開濃霧,顯露出輪廓。
影七的鏡片焦點,牢牢鎖死在船頭站立的兩個人影上。
左邊一人,身形挺拔,一身靛青色漕幫常服,卻掩不住那股從骨子裏透出的疲憊與緊繃。
正是江楓。
他臉色在跳動的火光映照下,是一種毫無血色的蒼白,嘴唇緊抿成一條僵硬的線,眼神直直盯著棧橋上的三堆篝火,裏麵翻湧著屈辱、憤怒,還有一絲近乎絕望的認命。
右邊那道灰色身影,正是前次潛入分舵的灰衣人。
夜行衣樣式普通,但腰背挺得筆直,帶著一種冰冷的刻板。
他左手果然微微蜷曲,握著劍柄的姿勢略顯生硬,但右手自然下垂,指尖卻隱約對準了江楓的腰肋要害,那是一個隨時可以發動致命攻擊或製止對方異動的角度。
漕船靠岸。
灰衣人並未說話,隻是抬手,對著棧橋上的黑衣人做了個簡單的手勢。
黑衣人立刻動了。
動作高效,沉默無聲。
他們迅速從兩艘貨船上抬下數個沉重的木箱。
箱子長約四尺,寬兩尺,外部包裹著厚厚的油布,捆紮著粗麻繩。
即使是黑衣人中的壯漢,搬運時也顯得頗為吃力,可見分量。
他們目標明確,開始將這些木箱小心翼翼地轉移到江楓那艘漕船的底艙。
影七屏息凝神,鏡片不斷調整,觀察著細節。
箱子密封很嚴,無法看清內容。
但通過箱子搬運時的悶響和落地時的輕微震顫,以及搬運工下意識繃緊肌肉的狀態,他判斷,箱子內絕非輕貨,極可能是金屬錠料或類似密度的物品。
江楓自始至終,如同木偶般站在船頭。
他的幾個心腹手下,包括阿勇,想要上前,卻被灰衣人帶來的另外兩名手下不動聲色地隔在幾步之外,那兩人手按刀柄,眼神冷漠,形成了一道無聲的屏障。
阿勇額角青筋跳動,拳頭攥緊,卻在江楓幾不可察地、極其輕微地搖了搖頭後,痛苦地垂下了眼。
一切都在壓抑的沉默中進行,隻有沉重的箱子與船板碰撞的悶響,以及河水拍打船身的聲音。
空氣緊繃得仿佛一觸即碎。
就在最後兩個木箱即將被抬上漕船時——
“咻——!!!”
一聲尖銳刺耳的哨箭撕裂濃霧,從上遊方向破空而來!
箭鏃在空中劃過一道慘白的軌跡,嘯聲傳遍四野。
緊接著,數艘快船如同離弦之箭,從上遊霧氣中猛地衝出!
船頭高懸著五城兵馬司製式的風燈,昏黃的燈光穿透水霧,照亮了船帆上碩大的“兵”字徽記。
船頭站著兵丁,有人大聲呼喝,聲音在水麵上回蕩:
“水匪劫貨!速速束手就擒!放箭!!”
“崩崩”幾聲,幾支示警的弩箭破空射來,釘在棧橋木樁上,尾羽顫動。
變故突生!
棧橋上的黑衣人瞬間大亂,但亂中有序。
為首者厲聲短促地呼哨幾聲,黑衣人毫不猶豫,立刻放棄未及搬完的箱子,一部分撲向棧橋邊的兩艘貨船,一部分則試圖搶奪棧橋控製點。
整個過程快如閃電,顯然對可能遇到的攔截有過預案。
“官差來了!走!”灰衣人的聲音第一次響起,果然是那種冰冷幹澀、毫無起伏的金屬摩擦音,穿透混亂的場麵,清晰地鑽進每個人的耳朵。
他猛地轉向江楓,語速極快,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攔住他們!否則,你知道後果!”
江楓渾身一震,猛地抬頭看向灰衣人,眼中血色彌漫。
他似乎想怒吼,想拒絕,但喉嚨裏隻發出一聲壓抑的嗬嗬聲。
就在官兵快船迅速逼近的混亂光影中,灰衣人冰冷的眼神和阿勇等人被隱隱挾持的現狀,像無形的鎖鏈捆住了他。
“啊——!”江楓發出一聲困獸般的低吼,猛地轉身,對著自己漕船上的手下嘶聲下令:“橫船!攔住河道!快!”
他的漕船船身龐大,此刻奮力轉向,試圖橫亙在狹窄的河道中央,阻擋官兵快船前進的路線。
船上水手在江楓的命令下,慌亂地操作船帆和長篙。
就在這片混亂的漩渦中心,影七的琉璃鏡片牢牢鎖住灰衣人。
隻見灰衣人對江楓的“犧牲”毫無動容,甚至未再看他一眼。
他身形一晃,竟從漕船船頭直接躍下,不是跳向棧橋,也不是跳向貨船,而是如同鬼魅般,撲入棧橋側下方看似空無一物的漆黑蘆葦叢中!
“噗通”一聲極輕微的水響,隨即是蘆葦被迅速分開又合攏的窸窣聲,瞬間消失不見。
他竟提前在蘆葦蕩中藏了一艘幾乎無法被察覺的小舢板或洑水用具!
另一邊,阿勇和幾名漕幫護衛在灰衣人兩名手下的“掩護”(實則半挾持)下,也迅速脫離棧橋範圍,退回漕船陰影處。
黑衣人動作迅捷,登上兩艘無標識貨船,船槳瘋搖,竟不向下遊,而是轉向朝著另一側更茂密的蘆葦蕩深處衝去,顯然對這片水域了如指掌。
官兵快船箭矢如飛,射倒了幾名殿後的黑衣人,但貨船最終還是借助蘆葦掩護和河道彎曲,險之又險地逃脫了第一輪追擊。
而江楓的漕船,在成功阻塞了河道片刻後,在阿勇的催促和幾名水手的拚力操作下,調轉船頭,衝向側岸一處陰影濃鬱的淺灘,似乎想借地勢遁走。
官兵快船一部分去追擊逃逸的貨船,一部分則試圖繞過江楓的漕船,場麵一度十分混亂。
影七伏在原地,紋絲未動。
他身後的九名暗衛,也如同最專業的獵手,在混亂與箭矢中保持著絕對的靜止。
他們的任務不是參與抓捕,而是觀察、記錄。
官兵的呼喝聲,箭矢的破空聲,船隻碰撞聲,水手驚呼聲……各種聲音混雜在一起,上演著一出突如其來的“緝拿水匪”大戲。
但影七冰冷的視線,穿透琉璃鏡片,掃過每一個細節:貨船逃逸的方向(偏向西南蘆葦蕩)、黑衣人臨走時丟棄的幾把製式短刃的樣式、江楓漕船甲板上被慌亂中踢翻的一個油燈(似乎有沈家標記?)、以及……
他的目光驟然凝固。
棧橋邊的泥地上,一盞被打翻的風燈旁,泥水裏半掩著一枚東西。
在官兵燈光掃過時,反射出一瞬間微弱的、不同於普通金屬的暗金色澤。
那形狀……像是一枚被扯落的、非製式的扣絆或徽記碎片。
混亂持續了約莫一盞茶的時間。
官兵似乎主要目的隻是驅散和示警,加之對地形不熟,並未深入蘆葦蕩追擊,而是重點控製了棧橋和江楓那艘擱淺的漕船。
江楓和阿勇等人被官兵圍住,看不清具體情形。
黑衣人和灰衣人,早已消失在茫茫水澤之中。
影七抬起手,在濃霧的掩護下,對著幾個方向,極其迅速地打出了數個隻有東宮暗衛才懂的手勢。
蘆葦開始輕微晃動,仿佛隻是夜風吹過。
黑影們以比潛入時更安靜、更專業的方式,從各自藏身的死地剝離,如同融入水中的墨滴,悄無聲息地向預定集合點退去。
影七是最後一個離開的。
離開前,他的目光最後一次掃過那片被官兵燈籠照亮的、狼藉一片的棧橋泥灘,特別是那枚反光碎片的位置,將坐標牢牢刻進腦海。
霧氣似乎更濃了,吞沒了最後一點喧囂的光影。
他像一道真正的影子,滑入冰冷的河水,朝著遠處與楚懷舟約定的接應點遊去。
手中,緊握著那具沾滿水汽的琉璃鏡,鏡片上,似乎還殘留著最後一幀畫麵:江楓被官兵按住時,那驟然抬起的、望向他所藏身蘆葦方向的、充滿無盡悲愴與最後一絲乞求的眼神,以及……他微微張開,用唇語無聲吐出的兩個字。
那兩個字,穿透了冰冷的河水和數丈的距離,清晰地烙在影七的視網膜上。
水寒刺骨,卻比不上那眼神帶來的寒意。
影七潛得更深,水流裹挾著他,無聲地穿過沉沉暗夜。
他懷中,除了記錄用的特製炭筆和油紙,還多了一樣用油布仔細包好的小東西——那是他撤離時,冒險在泥濘中摸到的,那枚邊緣鋒利、暗金色澤、形狀奇特的金屬碎片。
碎片很小,但入手沉重。
借著水麵偶爾映照的、極其微弱的天光殘影,能看出上麵似乎刻著非文字的、扭曲如藤蔓或火焰的繁複紋路。
這不是大景任何已知的製式裝備,也不是漕幫的標記。
它更像一個……邀請。一個來自未知深淵的,冰冷的邀請。
影七的速度更快了,他必須盡快將這一切,連同那枚碎片,交到蘇靈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