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2章灰鷂現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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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七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現在門外,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急迫:“主子,楚懷舟連夜來報,他的人在漕幫城西分舵外監視時,發現異常!”
蘇靈瞳孔微縮,轉身看向門口:“進來說。”
楚懷舟隨在影七身後閃入書房,他一身夜行衣沾滿露水,麵色在燭光下顯得有些蒼白,但眼神銳利如鷹。
“主子,就在今夜子時前後,我們盯梢的人看到一個陌生灰衣人潛入漕幫城西分舵。”他語速極快,卻字字清晰,“那人武功很高,身法詭異,幾乎沒驚動分舵外圍的哨卡。我們的人不敢靠得太近,隻隱約看見他在分舵後院的主事房窗下停了片刻,似乎在聽裏麵的動靜,然後翻窗進去。”
“灰衣人?”蘇靈眉頭蹙起,“可看清形貌特征?”
“沒有,”楚懷舟搖頭,唯一可辨的是……他左手似乎有舊傷,握劍的姿勢略顯僵硬,但出手極快極準。
他在分舵內停留了約莫半個時辰,出來時,懷裏似乎多了件什麼東西,用布包著,不顯眼。”
“我們尾隨的人跟了一段,”楚懷舟繼續道,“但那人對城西地形極其熟悉,幾次借屋舍、小巷的陰影變換路線,最終在”老鼠街”附近……就跟丟了。那片街區三教九流彙集,暗道窄巷極多,我們的兄弟不敢深入,怕暴露。”
老鼠街。
城西最混亂、消息最靈通也最泥沙俱下的區域之一。
蘇靈指尖在桌案上輕輕叩擊,心中迅速劃過幾個可能與此地有關聯的勢力或人物。
“還有,”楚懷舟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絲後怕與憤怒,“我們的人膽子大,見那灰衣人進去後,冒險繞到分舵主事房後窗外。窗紙有破損,他隱約聽到裏麵江楓在跟那灰衣人說話……不,是爭執。”
他深吸一口氣,仿佛在平複心緒,模仿道:“灰衣人的聲音,冰冷,沒有起伏,像鐵器摩擦,命令說:”這是最後一次。老幫主那邊,我們自會交代。你隻需辦好你的事。””
“江楓……”楚懷舟的拳頭握緊,“他的聲音又低又啞,像是壓抑著極大的憤怒,還有……恐懼。他吼:”你們還要逼我到什麼時候!那是我漕幫的兄弟,不是任人宰割的豬羊!”但灰衣人好像根本不在意,隻重複說:”最後一次。””
“然後呢?”蘇靈的聲音很輕,卻帶著刀鋒般的寒意。
“江楓沉默了很久,”楚懷舟回憶著屬下帶回的每一個細節,“久到我們的人以為他們已經離開了。然後,我聽到江楓說了句,聲音忽然啞了下去,像是一下子被抽空了所有力氣……他說:”貨物……三日後……老地方。””
“三日後……老地方……”蘇靈重複了一遍這六個字,指尖的動作停了下來。
她垂下眼眸,目光落在桌上那盞燭火跳動的光暈上,仿佛在凝視著什麼看不見的東西。
關聯圖譜中,那條代表江楓的、瘋狂閃爍著灰色(隱瞞)與痛苦的線,還有那縷極其細微、卻堅定指向圖譜邊緣黑暗的灰線,在她意識深處驟然變得清晰了幾分。
灰衣人口中的“老幫主”三個字,像一把鑰匙,哢噠一聲,似乎打開了某個一直懸而未決的鎖。
江楓的異常,他的慌張、回避、閃爍其詞……以及那深埋的痛苦與被迫,並非源於背叛或貪婪,而是來自脅迫。
而脅迫他的關鍵,極有可能就是他那個據說早已隱退、不理幫務、但實際上可能落入他人掌控的父親——漕幫老幫主,江震天。
如果灰衣人代表的勢力,控製了江震天,以此要挾江楓……那麼漕幫,尤其是江楓這一係,很可能正被迫為這股隱藏在暗處的勢力服務。
劫掠沈家的貨,偽造證據嫁禍自身,或許都隻是這脅迫下的無奈之舉。
一股冰冷的怒意,夾雜著一絲了然,在蘇令儀胸中緩緩彌漫開來。
她並非同情江楓,前世經曆早已磨去她多餘的憐憫。
但此刻,她看到了一個更清晰的棋局,一個需要更精細落子的局麵。
“影七。”她忽然開口,聲音沉靜得沒有一絲波瀾。
“屬下在。”
“立刻傳令給楚懷舟的人,”蘇靈的目光轉向楚懷舟,“撤回對江楓及其心腹的一切明顯監視。所有暗哨,後撤至少三條街,隻保留最遠距離的定點觀察,絕不可再靠近漕幫分舵及江楓可能出入的任何場所。我們的目標是看住”線”,而不是驚動”魚”。”
楚懷舟一愣,隨即明白過來:“主子的意思是……避免打草驚蛇?”
“不錯。”蘇靈微微頷首,燭光在她清冷的側臉上投下搖曳的陰影,“既然對方能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分舵與江楓密談,說明其耳目靈通,手段高明。我們若繼續緊逼,很容易被反偵察,甚至可能……讓江楓徹底淪為棄子,或者逼得對方提前發動,那就得不償失了。”
她頓了頓,繼續下令:“影七,重點轉向城西”老鼠街”及周邊區域。我要你動用所有能動用的底層眼線,不求查清那灰衣人具體身份,但必須給我摸出他可能的落腳點、活動規律,以及與哪些勢力、哪些人有過任何接觸。尤其是,注意那些與漕運、倉儲、兵器、藥材私運相關的隱秘據點。”
“沈小姐,”蘇靈看向一直靜立旁聽、秀眉緊鎖的沈月明,“請立刻利用沈家商路的隱秘渠道,查一查最近城西”老鼠街”附近,是否有大宗的、來源不明的外傷藥材或精鐵原料,以任何形式進行流轉。特別留意那些平日不太起眼,卻突然有異常現金流或物資進出的店鋪、倉庫、甚至私人宅邸。”
沈月明眼神一凜:“蘇姐姐懷疑……”老鼠街”不僅是那灰衣人的落腳處,更可能是一個隱秘的中轉站或交易點?”
“有這個可能。”蘇靈走到窗邊,推開窗戶。
深秋的寒氣立刻湧入,吹得她衣袂飄飛,也讓書房內凝滯的空氣為之一清。
遠處,京城沉睡的輪廓在夜色中延展,幾點零星燈火在風中明滅。
“能逼迫江楓就範,需要大量外傷藥和精鐵,又能將落腳點選在”老鼠街”那等龍蛇混雜之地……這股勢力,既隱秘,又急需物資,其圖謀恐怕不小。”
她轉身,目光重新落在書案上。
那裏,楚懷舟不知何時已將一張簡略的京城漕運河道圖鋪開。
蘇靈走過去,纖細卻堅定的手指,輕輕點在漕運河道幾個關鍵節點上——城西的幾處大型碼頭、貨運倉庫聚集區,以及連接城外的水路閘口。
“江楓說,”三日後,老地方”。”蘇靈的聲音在寂靜的書房裏清晰回蕩,帶著一種冰冷的篤定,“”老地方”,很可能就是他們之前交易或動手的地點。結合我們需要運送下一批藥材的時間,以及漕幫慣常的航運路線……”
她的手指沿著一條藍色的墨線緩緩移動,那是漕幫近期負責押運的一支重要船隊的預定路線。
指尖最終停在城西三十裏外,一個標注為“青龍渡”的小型轉運碼頭。
那裏水道相對狹窄,兩岸多蘆葦與荒灘,便於隱藏,也易於設伏。
“若我是他們,既要劫貨,又要做得像是漕幫內訌或意外,這裏……會是個不錯的選擇。”蘇靈指尖在“青龍渡”上輕輕一點。
楚懷舟倒吸一口涼氣:“青龍渡……確實!那裏平日隻有少量漁船和短途貨運,防備相對鬆懈,且位置夠偏,一旦得手,轉移贓物也方便。三日後,正是沈家下一批重要貨物的運送時間!”
“所以,我們有三天時間。”蘇靈收回手,背脊挺直,燭光將她投在牆上的影子拉得清冷而修長,“足夠布一個局。”
她沒有再說下去,轉身回到書案後坐下,提筆,開始在雪浪箋上快速書寫。
筆尖與紙張摩擦,發出沙沙的輕響,每一個字都寫得力透紙背,卻又冷靜異常。
第一條,影七全力追查“老鼠街”灰衣人及關聯據點。
第二條,楚懷舟麾下力量全部轉入對“青龍渡”及周邊水路、陸路的隱秘勘察,繪製詳細地形圖,標記所有可能的埋伏點、撤退路線。
第三條,沈月明協調沈家力量,準備一批“餌貨”,規模、成色、押運隊伍,都要與真貨高度相似,足以以假亂真。
第四條,也是最關鍵的一條,蘇靈寫下寥寥數語,隨即吹幹墨跡,將紙條折好,交給影七:
“用最快的渠道,送給太子殿下。請他調撥一隊絕對可靠、善於伏擊與反伏擊的精銳暗衛,人數不必多,三十人足矣,需在兩日後秘密抵達指定地點,聽我號令。”
影七雙手接過,神色肅穆:“遵命。”
書房內再次沉寂下來,隻有更漏滴答作響。
蘇靈擱下筆,目光越過攤開的地圖與信箋,投向窗外無邊的夜色。
寒意順著窗縫爬進來,纏繞在指尖。
三日後,青龍渡。
是救人,是揭幕,還是……將計就計,借力打力?
她緩緩呼出一口氣,白霧在微涼的空氣中迅速消散。
唇角,勾起一抹極淡、卻冰冷徹骨的弧度。
手指在“青龍渡”三字上,緩緩劃下一道豎線,仿佛在為即將到來的風暴,提前標注了注定染血的邊界。
“備車,”她忽然吩咐,聲音恢複了一貫的清冽平穩,“我要去見一個人。有些舊賬,是時候當麵算一算了。”
楚懷舟和影七同時抬頭,看向她沉靜如水的側臉,那裏沒有疑惑,沒有猶豫,隻有一種獵手鎖定目標後的、冰冷的專注。
窗外的風,更緊了,卷著枯葉,拍打著窗欞,發出簌簌的聲響,如同無數暗夜中的竊竊私語。
蘇靈起身,月白色的裙裾拂過地麵,無聲無息。
她走到那扇半開的窗前,最後望了一眼漆黑的天穹。
沒有星,沒有月,隻有厚重的、仿佛要壓到城牆上的雲層。
很好。
她輕輕拂去袖口並不存在的灰塵。
陰天,適合收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