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91章黑市暗流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75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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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風穿過庭院,卷起幾片早枯的落葉,擦過廊簷下的燈籠,發出沙沙的輕響,像極了某種隱秘的窸窣。
    三日後,子時剛過,澄心齋後院的側門悄然滑開一道縫隙,兩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影子,倏忽閃入。
    沒有燈,沒有聲音,隻有衣袂破開微風時極細微的動靜。
    影七領著一人,徑直穿過回廊,來到書房階下。
    他抬手,在雕花木門上叩出三聲節奏獨特的輕響。
    “進。”書房內傳來蘇靈清冽平穩的聲音。
    門推開,昏黃的光線流淌而出,勾勒出兩個立在門外的身形。
    影七側身,讓身後那人先進。
    那人個頭中等,身裹一件洗得發白的灰布短褐,頭戴一頂壓得極低的舊氈帽,臉龐隱在帽簷的陰影裏,隻露出下巴上幾縷雜亂枯黃的胡茬。
    他微微佝僂著背,走進門時腳步有些拖遝,踩在光潔的地磚上,發出一種混雜著泥土和某種陳舊氣味的腳步聲,與這間雅致的書房格格不入,卻又奇異地帶著一股市井底層特有的、粗糲的生機。
    蘇靈坐在案後,目光落在來人身上,沒有說話。
    案角燭台的光暈,給她白玉般的麵容鍍上一層暖黃,眼底卻是一片沉靜的幽深。
    影七隨後進入,輕輕合上門,守在門內陰影處。
    “主子,老鬼到了。”影七低聲道。
    那被喚作老鬼的男人,此刻才摘下氈帽,露出一張過早布滿風霜溝壑的臉,眼珠渾濁,卻轉動得很快,帶著一種常年遊走在刀尖和陰影間養出的機警與卑謙。
    他撲通一聲跪下,額頭觸地,聲音嘶啞得像被砂紙磨過:“小的”老鬼”,給主子請安。”
    “起來說話。”蘇令儀語氣溫和,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度,“地上涼。”
    老鬼依言起身,卻依舊垂著頭,肩膀微縮,將市井掮客的謹小慎微演得十足。
    “查到什麼了?”蘇令儀直接問。
    老鬼舔了舔幹裂的嘴唇,眼神飛快地掃了一眼影七,見對方微不可查地點了下頭,這才壓低嗓音,語速不快,卻字字清晰:“回主子的話,自接到影七大人的令,小的便托了”香油巷”、”狗市街”還有南城”陰陽眼”那幾條道上最靈的鼻子,幫著嗅。不敢大張旗鼓,隻循著最近突然有好貨冒頭、或者生麵孔出手闊綽的線摸。”
    他咽了口唾沫,繼續道:“摸了三日,果真嗅著點味兒。近期,有三小批外傷藥材,斷斷續續流進了黑市。量不大,每批也就幾斤、十幾斤的樣子,但……”他”
    蘇靈眼睫微動,沒有打斷。
    “貨出來得分散,也謹慎,都不是直接擺在明麵上叫賣的。是通過中間人,找了幾家不起眼的藥鋪,悄沒聲兒地給”吃”了。”老鬼掰著手指,“一家是西市胡同裏的”回春堂”,掌櫃姓王,做些跌打損傷的普通藥材;一家是鼓樓東大街的”濟世坊”,東家是個精明婦人,平日裏多走婦科和滋補的路子;還有一家,更偏,在城南貧民窟邊上的”百草居”,聽說背後有點混道上的關係,做的多是給花街柳巷或暗鏢行當處理見不得光傷勢的勾當。”
    “這三家,明麵上毫無瓜葛,東家也各不相同。”老鬼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一種分享秘密的緊張,“但小的使了些手段,灌醉了其中一個中間人……聽他醉後吐露,這三家鋪子,平日裏都得孝敬著幾位掛著”皇商”名頭的大爺,逢年過節,炭敬冰敬從沒斷過。雖然不一定直接歸哪位爺管,但那線頭子,拐彎抹角的,總能搭上幾位在宮裏或府衙裏說得上話的人物的邊兒。”
    皇商……蘇靈指尖在案幾上輕輕一叩。
    沈家也是皇商,但沈家的貨被劫,如今流入黑市的藥材,買家卻牽扯其他皇商背景的藥鋪。
    巧合?
    還是……賊喊捉賊的一部分?
    “你可曾去這三家鋪子附近看過?”蘇靈問。
    “看了,小的扮作收夜香的,轉悠了兩晚。”老鬼臉上露出慣於察言觀色的神情,“回春堂和濟世坊,看著和往常沒兩樣,人進人出,都是些普通病患和夥計。但”百草居”……”他搓了搓手指,似乎在回憶那觸感,“那鋪子後門,比前門忙。尤其後半夜,總有生麵孔的板車進出,蒙得嚴實。小的不敢靠太近,但遠遠瞧見一次卸貨,那布包形狀……”他比劃了一下,“像是藥材捆,但也有可能是別的。而且,鋪子裏的夥計,眼神都挺凶,不像普通藥鋪學徒,倒像……見過血的。”
    書房內一片寂靜,隻有燭火偶爾噼啪一聲輕響。
    此時,一直靜立在窗邊陰影裏的沈月明,上前一步。
    她手中拿著一卷紙,是那份被劫藥材的詳細清單。
    “蘇姐姐,”沈月明聲音清冷,將清單展開在案上,指尖點著其中幾行,“”老鬼”提到的這幾味,”雪參須”、”地龍粉”、”七葉一枝花”……全部吻合。這三樣,是被劫清單中,價格最昂、療傷效果最好,也最為稀有、最難被替代的幾味。尋常傷風寒熱用不上,刀劍創傷,尤其是見骨或需要快速止血生肌的重症,才用得上這些。”
    她抬起頭,燭光映著她沉靜如水的眸子,卻銳利如針:“而且,買家很”懂行”。出手買這些,需求明確指向”外傷救治”,甚至可能是針對戰傷或嚴重械鬥傷勢的救治。這不是尋常富戶屯藥,也不是普通藥鋪補貨。是有明確的、急迫的、且規模不小的外傷救治需求。”
    蘇靈的目光落在清單那幾行字上,眼前仿佛浮現那日河灘下,沾滿泥濘的“浪花刃”和偽造的標簽。
    劫走藥材,轉手黑市,變現是其一,但更可能的是……自用?
    需要救治那麼多外傷人員?
    她緩緩抬眼,看向老鬼:“精鐵呢?”
    老鬼身子微微一震,顯然接下來要說的更需謹慎。
    他吞了吞口水,聲音幾乎壓成了氣音:“主子,精鐵的線,更隱蔽。小的沒敢直接去查那些大的鐵行、官坊。隻讓人留意京畿一帶,有沒有突然活計特別忙,但又不見什麼正經貨物流出的小鐵匠鋪子……尤其,是夜裏爐火通明的那種。”
    他眼神閃爍,帶著後怕:“城西三十裏,靠山腳有個叫”野狼澗”的地方,偏僻,沒什麼人煙。澗裏有戶獨門獨院的鐵匠鋪,匠人姓嚴,都喊他”嚴鐵錘”。這人手藝人,據說早年在”北衙造”下屬的軍械坊幹過,手藝是頂好的,後來不知犯了什麼事,被攆出來,在野狼澗開了個私鋪,平日裏也就打些農具、獵具,接點修補的散活,勉強糊口。”
    “可是,就這半個多月,”老鬼咽了口唾沫,“”野狼澗”那爐火,日夜沒熄過!叮叮當當的打鐵聲,隔著半裏地都能隱約聽見。但奇的是,他家鋪子門口,從不見有成件的鐵器出來。附近的山民都說,嚴鐵錘最近像是發了魔怔,誰去都不見,門關得死緊。”
    影七適時補充:“我們的人,扮作獵戶,曾在遠處山坳蹲守兩晚。確實見後半夜,有馬車從鋪子後的小路進出,去時沉,回時空。一次恰好月色稍明,眼線驚鴻一瞥,看到車轍印深,卸下的似乎是整筐的礦料,黑沉沉的。礦料形狀……”他看向沈月明。
    沈月明接口,聲音繃緊:“沈家精鐵胚料,為防混雜,在錠料側麵,都有工匠暗記——一個極小的、篆體的”沈”字陽文,不細看很難發現。眼線所見那批礦料,其中幾塊的側麵,似乎有類似形狀的凸起反光,位置、大小都對得上。”
    蘇靈的指尖,在“雪參須”和“野狼澗”幾個字上,緩緩劃過。
    藥材,精準流入背景複雜的藥鋪,需求指向外傷。
    精鐵,疑似流入偏僻鐵匠鋪,匠人有軍方背景,產出成謎。
    兩者的源頭,都指向那次“完美”劫案。
    不是山匪求財,不是漕幫中飽私囊。
    這是有組織、有目的、且很可能擁有強大後勤或情報支持的行動。
    需要大量外傷藥,需要秘密打造……什麼?
    兵器。
    打造兵器做什麼?
    蘇靈閉上眼,腦海中,那片代表各方勢力的混沌圖譜再次浮現。
    一些原本模糊的線條,似乎因為這些新信息,而變得略微清晰了些許。
    幾條暗紅色的、代表衝突與武力的線,隱隱在彙聚。
    她睜開眼,目光如寒星掃過影七和老鬼,聲音不高,卻帶著千鈞之力:
    “影七,加派兩倍人手。盯死”回春堂”、”濟世坊”、”百草居”,尤其是”百草居”後門。盯死”野狼澗”鐵匠鋪,記錄所有進出人員、車輛、時間,畫像、摸底,哪怕是一隻可疑的野貓跑過,也要給我。”
    “特別注意,”她字字清晰,“若有任何跡象表明,這三處,與官府衙門、京營武衛、兵部工部,乃至……任何一位皇子、親王、郡王的府邸,有哪怕一絲一毫的人員或物資往來,立刻回報,不得延誤。”
    “沈小姐,”蘇靈轉向沈月明,“動用沈家商路最隱秘、最底層的脈絡。從那幾批流入黑市的藥材逆向查。不要驚動上麵的皇商,隻往下查,查那些可能提供貨源的藥農、山客、小販子。我要知道,這些藥材,在被劫之前,更上遊的流轉環節裏,有沒有什麼異常的手,曾經沾過。”
    “明白。”沈月明斂衽,眼神堅定。
    “老鬼,”蘇靈看向那市井暗線,“繼續盯緊黑市風聲,但凡是與外傷救治、鐵料、甚至舊兵器、甲胄零散件相關的任何異常交易,不論大小,報給影七。你的功勞,記著。”
    老鬼激動得又想跪下,被影七一個眼神製止,隻得連連躬身,聲音發顫:“小的明白!小的這條命,就是主子的!”
    影七領命,帶著老鬼,再次如來時般悄無聲息地融入夜色。
    書房內,重新恢複寂靜。更漏滴答,已是醜時過半。
    沈月明看著蘇靈沉靜的側臉,低聲道:“蘇姐姐,此事牽連,恐已超乎你我最初預想。”
    蘇靈沒有立刻回答。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條縫隙。
    深秋的夜風帶著刺骨的寒意湧入,吹動她鬢邊的發絲。
    遠處,京城沉睡在黑暗的懷抱中,萬家燈火熄滅,唯有幾處高樓簷角下的風燈,在風中孤零零地搖晃,將微弱的光芒投在無邊的黑暗上,如同大海中的幾點磷火。
    “超乎預想,才更接近真相。”她聲音很輕,散在風裏,“這潭水,比我想象的更深,裏麵的鱷魚,也更凶。”
    她轉身,目光落在案上那把從河灘帶回的殘刀,與那片偽造的標簽碎片上。
    燈光下,它們仿佛在無聲地嘲弄。
    “加派人手,盯緊所有線索。我要看看,這背後的手,到底想打造什麼,又……想賣給誰,或者,送給誰。”
    話音未落,書房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卻刻意壓低的腳步聲,直奔而來。
    影七如同鬼魅般再次出現在門外,聲音帶著一絲罕見的急迫:
    “主子,楚懷舟連夜來報,他的人在漕幫城西分舵外監視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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