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9章河灘下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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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角落的陰影似乎波動了一下,沒有任何聲音,但蘇令儀知道,命令已準確無誤地送達。
她緩緩呼出一口氣,帶著夜露的微涼,指尖的寒意卻絲毫未減。
三日後,消息回傳,時機精準得如同掐算過——正是黎明前天地間最為晦暗的時刻,濃得化不開的墨色籠罩著河灘,隻有遠處水天相接處泛著一絲死魚肚白。
盯梢的暗衛,一個水性極佳、慣會潛伏的漢子,聲音壓得極低,語速卻快,將所見所聞一氣道來:
“昨夜子時末,一艘無燈的烏篷船,幾乎貼著水麵滑進河灣,悄無聲息。船上下來四人,俱是黑衣蒙麵,身形利落,落地無塵。他們從船上抬下三個用油布嚴密包裹的長條狀物件,看份量不輕。幾人動作極快,也無交談,隻用簡單手勢溝通,徑直去了河灘邊上那個半塌的舊漁窩棚。小的遠遠用竹管窺探,見他們掘開窩棚角落的地麵,將物件埋入,仔細掩埋,甚至用旁邊的幹蘆葦碎屑覆蓋了新土痕跡,隨即登船離去,如同鬼魅。”
長條物件,油布包裹,秘密埋藏……蘇靈的指尖在紫檀木案幾上輕輕一點,不再遲疑。
“點人,走。”
她換下一身錦緞,穿上半舊的靛藍布衣,頭發簡單挽起,臉上甚至用灶灰微掩了過於白皙的膚色。
影七如影隨形,一身短打扮,沉默得像一塊石頭。
楚懷舟也換了裝束,更顯利落,眼中卻燃著一團被壓抑的火。
兩名被影七挑中的暗衛,精於潛蹤匿跡,扮作漁民毫無破綻。
黎明前的河灘,寒氣刺骨。
濕冷的霧氣混著河水腥氣、腐爛水草和淤泥的味道,無孔不入地鑽進鼻腔和領口。
腳下的灘塗時軟時硬,每一步都可能踩進冰冷的泥濘。
遠處隱約傳來幾聲水鳥淒厲的啼叫,更添荒寂。
影七如最老練的夜梟,身影一晃便沒入窩棚後方的枯葦叢中,隻留下一絲幾不可察的示意安全的信號。
窩棚破敗不堪,頂子塌了大半,夜風穿過縫隙,發出嗚嗚的低嘯。
楚懷舟與兩名暗衛不再猶豫,根據描述,迅速定位角落。
鏟子插入土中,發出沉悶的“嚓嚓”聲,在死寂的河灘上顯得格外清晰。
泥土被翻開,帶著地底特有的陰濕涼氣。
很快,油布的一角露出。
三人手下不停,將三個長條包裹小心抬出。
油布被層層揭開,一股更濃重的、混合了鐵鏽與陳年油脂的氣味彌漫開來。
即便是透過微弱的天光,那油布下整齊排列的物件也足以讓人心驚——
十把製式統一的腰刀。
刀身狹長,弧度優美,即便沾著泥土,仍隱隱透出冰冷的幽光。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刀柄靠近護手處,那被利器反複磨削、卻依然留下淡淡凹凸痕跡的位置。
那裏,本該有一個徽記。
磨削的痕跡很新,與刀鞘、刀柄其他部分經年累月形成的磨損並不完全協調。
楚懷舟的臉色瞬間鐵青,他抓起一把刀,指節捏得發白,從牙縫裏擠出聲音:“漕幫核心護衛的”浪花刃”!江楓……他竟真的……!”
另外兩個包裹也被打開。
裏麵是更零碎的東西:一些被水浸泡得發皺、字跡模糊的紙片,以及幾小塊破碎的木質貨箱殘片。
紙片雖然濕透,但依稀能辨出“沈記”、“參須”、“杭綢”等字樣,殘片上也能看到沈家貨運常用的特定漆記痕跡。
鐵證如山?楚懷舟胸膛起伏,眼中的怒意幾乎要噴薄而出。
蘇靈卻蹲下身,從一名暗衛手中接過一盞用厚厚油紙罩住、隻透出豆大光暈的氣死風燈。
燈光微弱,僅夠照亮方寸之地。
她拿起其中一把腰刀,指尖拂過冰冷的刀刃。
沒有說話。
她將刀湊到極近,幾乎貼到眼前,順著刃口緩緩移動目光。
然後,她又放下刀,從那一堆濕漉漉的標簽碎片中,拈起一片最大的,湊近燈光,甚至輕輕嗅了嗅。
楚懷舟壓下怒火,凝神看去。
“刀口,”蘇靈開口,聲音在寂靜中格外清晰,也格外冷,“卷刃崩口處太多,且崩口邊緣鈍化陳舊,不似新傷。像是……被使用過很久,經曆過多次劈砍硬物,早已不堪用的報廢品。真正的劫案,生死搏殺,用的會是這種勉強能算”兵器”的鈍器?”
她指尖點在標簽碎片的墨跡上:“墨跡洇開的形狀,不對。水浸的暈染,是由中心向四周均勻擴散,邊緣模糊。這片,”她將碎片轉向楚懷舟,“墨色沉澱集中,邊緣反而有輕微的收縮聚攏感,像是……在尚未完全幹透的墨跡上,刻意再次浸水所致。而且,這紙,”她用指甲輕輕刮過碎片邊緣,“質地過於細膩,不像普通貨棧隨貨附帶的粗糙貨簽,倒像是……用來書寫重要文書或臨摹字畫的熟宣邊角料。”
楚懷舟倒吸一口涼氣,瞬間明了:“故意留下的?嫁禍?”
“劫案或許是真,漕幫有人牽扯其中也未必是假。”蘇令儀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虛土,動作緩慢而確定,“但這些”證據”,出現的時機,埋藏的地點,乃至它們本身的狀態……都太刻意,太完美地指向漕幫了。像是急著要讓我們看到,並且”相信”。”
她看向影七隱匿的方向,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原樣埋回去,一絲痕跡都不要留。隻取一樣東西——”她頓了頓,指向那堆刀,“找一把卷刃最嚴重、崩口最多的。再取一小片,墨跡洇染最奇怪的標簽。”
暗衛依令行事,動作迅捷無聲。
很快,兩樣物品被用幹淨的油布單獨包好,呈了上來。
蘇靈沒有接,而是對影七低聲道:“收好。天亮後,我要你跑兩處。第一處,找漕幫內部消息靈通且與我們有舊的人,不必問別的,隻打聽清楚,漕幫最近半年,可有集中處理過一批磨損報廢的兵器?如何處理的?經手人是誰?記錄在何處?”
她拿起那片小小的標簽碎片,對著微弱的天光最後看了一眼,那詭異的墨跡暈染邊緣,像一隻嘲弄的眼睛。
“第二處,去尋京城裏最好的、專做古籍修複與仿舊的老匠人,還有辨墨識紙的行家。讓他們看看這片東西。”蘇靈將碎片遞給影七,指尖在空中微微一頓,“問問他們,這種墨跡,是尋常商號貨棧用的鬆煙墨遇水後的正常反應,還是……摻了別的東西,能做出這種似舊非舊、蓄意偽造的效果。”
影七將兩樣東西妥善收起,身影在漸亮的灰白天光裏顯得愈發凝實。
他沒有多問一字,隻是躬身。
“屬下明白。”
隨即,他整個人向後一退,便融入了河灘上那些開始隨晨風搖曳的枯黃蘆葦影中,再無聲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