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7章第一批貨失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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書房門被猛地推開,帶進一股裹挾著河腥與潮氣的寒風。
楚懷舟幾乎是半攙半扶著一個人進來。
那人身著沈家仆役的短打,渾身濕透,頭發粘在慘白的臉頰上,褲腳還在往下滴水,在光潔的青磚地上洇開一小灘汙漬。
他嘴唇發紫,渾身篩糠般抖著,顯然是從水裏撈出來沒多久,心神俱裂。
“蘇管事……沈公子……”信使牙齒磕碰著,撲通一聲跪倒在地,語無倫次,“船……貨……沒了!全沒了!”
沈月明霍然起身,靛藍的袖口帶翻了手邊的茶盞。
碧色的茶湯潑在地圖上,迅速暈染開一片深色水痕,如同血跡蔓延。
她臉色瞬間鐵青,一把揪住信使濕冷的衣領,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說清楚!哪條船?走到哪裏了?什麼叫”沒了”?”
信使被她眼中駭人的厲色嚇得一哆嗦,結結巴巴地交代。
三日前從杭州啟程的船隊,原計劃走水路,今晨應抵達京畿前的最後一個大型水驛“黑石渡”補給換纖。
可就在昨夜子時前後,押送藥材和部分鐵胚的頭三艘貨船,在駛離黑石渡水驛約五裏處,突然與後續船隊及岸上聯絡哨失去所有聯係。
派出的哨探快艇沿江急尋,在下遊十裏一處回水灣,隻找到了漂浮的船體碎木、破裂的貨箱,以及幾匹被水浸透、沾滿泥汙的蜀錦。
“現場……有火油燒過的痕跡,”信使哆嗦得更厲害,仿佛又回到了那片狼藉的江麵,“散落的藥包被割開過,好些名貴藥材都不見了……還有……還有打鬥留下的斷刀、箭簇,可……可一具屍首都沒見著!江麵上幹幹淨淨,連血跡都快被水衝沒了!”
沈月明鬆開手,指尖冰涼。
她迅速從行囊中抽出另一本更小的冊子,手指按在某一頁上快速核對,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
“黃連、當歸、參須……還有那批精鐵胚料!”她猛地抬頭看向蘇靈,眼中是壓不住的驚怒,“藥材裏,治療金創和風寒的幾味,是北地最緊缺的,走黑市價格翻幾番,流通起來極易被有心人追蹤源頭!更麻煩的是那批鐵料——
沈家在冶鐵坊打了暗記,是準備運去北地幾家相熟匠鋪、私下打造改良農具和精密紡車零件的!若被官府或軍方查出標記,牽連的就不是一樁買賣,是通敵資匪的謀逆大罪!”
楚懷舟臉色也沉了下來,上前一步,將信使扶到一旁坐下,轉向蘇靈,語速比平時快了幾分:“蘇靈,我安插在黑石渡附近碼頭的眼線,天亮前剛剛傳回消息。事發前三日,確實有兩艘打著”祥瑞號”綢緞莊旗號的貨船在黑石渡停靠補給。那兩艘船吃水極深,載貨量不小,但船上下來采買補給的護衛,人數不多,卻個個筋骨精悍,行走間步伐隱有章法,眼神銳利,絕不似尋常商隊聘請的鏢師護院。他們補給極快,當日傍晚便離港順流而下。”
幾乎在他話音落下的同時,書房側窗的陰影裏,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浮現。
影七仿佛一直就在那裏,隻是此刻才讓眾人察覺他的存在。
他微微躬身,聲音壓得極低,卻每個字都清晰冰冷地敲在人心上:
“東宮在漕運衙門的暗線回報。昨夜子時三刻,京畿府轄下五城兵馬司北城分衙,確實接到黑石渡附近兩村鄉民聯名急報,言江上突聞巨大爆響與廝殺喊叫,火光衝天,恐有賊人作亂。但當值副指揮使王彪,僅以”江湖私鬥,事態不明,且夜色深沉,難以出警,容後再查”為由,將報案文書壓下,並斥退報信鄉民。”
影七頓了頓,補上關鍵一句:“經查,王彪半年前納妾,其妾室兄長,曾受瑞王側妃周氏娘家蔭庇,領過一份閑差,獲贈城南宅院一座。”
信息碎片在瞬間拚接完整。
書房內一時死寂。
隻有炭盆裏銀骨炭偶爾的輕微爆裂聲,和那濕透信使壓抑不住的牙齒打顫聲。
蘇靈緩緩向後靠入椅背,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光滑的紫檀木扶手。
她模糊的視線似乎落在虛空中的某一點,又似乎將室內每一道緊張的呼吸、每一道驚疑的目光都盡收眼底。
“水匪劫道,求財害命,屍沉江底,或者擄去為奴……都說得通。”她開口,聲音平緩得沒有一絲波瀾,仿佛在討論一份尋常賬目,“但現場清理得如此”幹淨”,屍體一具不留,連血跡都仔細處理過,這需要大量的人手、充足的時間和極強的專業手段。尋常水匪,爭的是快財,沒這份耐心,更沒這份從容。”
“打點官府,壓下民報,掐斷官方追查的第一線索,這需要對京畿地麵衙門的運作和人情脈絡了如指掌,更需要提前布局。”
“能提前探知沈家首批貨船的具體路線、啟航時間、乃至搭載何物……”她目光轉向沈月明,“沈公子,這批貨物的詳情,出發前知道的人有多少?”
沈月明瞬間明了她的意思,臉色更難看三分:“家父、我、還有三位經手的賬房大掌櫃。路線是楚先生與我們最終敲定,臨行前一晚才通知船隊管事。船工、纖夫隻知是常規北上的商貨。”
“江少幫主。”蘇靈輕輕吐出三個字。
楚懷舟臉色一變,想起江楓近日的異常和那枚摩挲的舊玉佩。
沈月明瞳孔驟然收縮,顯然也想到了那看似豪爽卻暗藏疑點的合作洽談。
“劫匪精準攔截裝有最敏感貨物的頭船,卻對後續船隊”網開一麵”,未趕盡殺絕,也未劫走全部貨物。這不像是求財,更像是……示警,或者說,掐斷我們這次最要害的嚐試。”
蘇靈指尖停在扶手一道細微的木紋上,“藥材和精鐵胚料最易追查,也最能牽連沈家與……我們。劫走它們,散播出去,便是懸在頭頂的刀。”
“手法專業,清理徹底,提前打點官府,可能泄露機密,又能精準打擊……”她將所有線索一一排開,語氣漸冷,“這絕不是臨時起意,也不是黑石渡本地水匪能玩得起的局。有人,一直在看著我們。”
影七沉默如磐石,等待著命令。
楚懷舟和沈月明則感到一股寒意順著脊椎爬升。
他們麵對的,仿佛不是一個或幾個敵人,而是一張早已張開、耐心等待的巨網。
“影七。”蘇靈的聲音將他從陰影中喚出,“動用漕運衙門那條線,我要黑石渡水驛及上下遊二十裏內,事發前後五日所有停靠、過閘的大型船隻記錄,越詳細越好。船號、旗號、貨物類型、押運人、目的地……尤其是那兩艘”祥瑞號”的船,我要知道它從哪來,現在可能去了哪裏,以及,誰是它真正的主人。”
“是。”影七應聲,身影微微淡去。
“懷舟。”蘇靈轉向楚懷舟,目光落在他臉上,那目光清晰而銳利,早已恢複了往日的清明,仿佛剛才的瞬間失神從未發生,“明日,你以沈家朋友的身份,去一趟漕幫設在京畿南城的分舵。就說是替沈公子傳話,商討貨物被劫後的追查賠償事宜,以及後續水路護衛如何加強。務必見到江楓,探一探他的口風,看看這位少幫主,對黑石渡的”意外”,知道多少,又作何想。”
楚懷舟深吸一口氣,鄭重抱拳:“我明白。定會仔細觀察,謹慎應對。”
蘇靈點了點頭,不再多言。
她伸出手,指尖輕輕拂過案幾上那張被茶水浸染的北地商路圖,那蜿蜒的墨線在深色水漬邊緣微微模糊。
沈月明已經從最初的暴怒中冷靜下來,眼中隻剩下冰冷的決斷和一絲疲憊的痛惜。
她看著蘇靈,聲音沙啞:“蘇管事,首航遇劫,沈家損失慘重,但這商路,不能斷。下一步如何走?”
“損失的,記下。”蘇靈收回手,指尖幹燥而冰涼,“貨物可以再有,船可以再造,但人,不能再白白折進去。這條商路,必須走通,但要用更穩妥,也更隱秘的方式。今日之事,也是一麵鏡子,照出了我們眼皮子底下還沒清幹淨的泥沙。”
她站起身,走到窗邊。
窗外,暮色再次悄然漫上,將庭院中樹木的輪廓染成模糊的暗影。
水秀悄無聲息地進來,點亮了書房角落的琉璃燈,暖黃的光暈驅散了部分寒意,卻驅不散彌漫在空氣中的凝重。
楚懷舟看著蘇令儀挺直的背影,又想起她方才瞬間的失神,以及提到江楓時那冰冷的三個字。
他嘴唇動了動,最終隻是將所有的疑問和擔憂壓了下去,化作沉甸甸的一禮。
“蘇靈,那我明日一早便去漕幫分舵。”他聲音平穩,帶著不容置疑的承擔,“定會給一個交代。”
蘇靈沒有回頭,隻是望著窗外漸濃的夜色,極輕地“嗯”了一聲。
那聲音,消散在初春料峭的晚風裏,辨不出情緒。
楚懷舟最後看了一眼她的側影,不再停留,轉身大步離去。
門簾落下,隔絕了內外。
書房內,隻剩下蘇令儀、沈月明,以及角落裏如同融入暗影的影七。
沈月明將桌上所有文書仔細收好,行至門口,停頓片刻,並未回頭,隻留下一句:“沈家那邊,我會穩住。蘇管事,小心。”
腳步聲遠去。
影七悄然上前一步,低聲請示:“主子,是否需要加派人手,暗中護衛楚先生明日之行?”
蘇靈依舊望著窗外。
夜色中,澄心齋院角的幾株早梅,暗香浮動,枝條在風中輕輕顫動。
她沒有立刻回答影七。
隻是伸出手,輕輕推開了麵前的雕花窗扇。
一股帶著河水泥土氣息的寒涼夜風,猛地灌了進來,吹得案頭書頁嘩啦作響,燭火劇烈搖曳了幾下。
她靜靜地站著,側耳傾聽著風裏傳來的、遙遠而模糊的喧囂與寂靜。
然後,才用一種近乎耳語的聲音,緩緩道:
“去吧。讓漕幫分舵那邊,準備好”迎接”楚先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