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1章以耳代目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3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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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墨綠色的燈籠光,像毒蛇冰冷的豎瞳,舔舐著石坡上每一個緊繃的身影。
    黑袍人沙啞的話語——“窺探天機者,需以目償”——仿佛還帶著潭水的濕冷,黏在每個人的耳膜上。
    影七的手按在刀柄上,骨節泛白,全身肌肉繃緊如拉滿的弓弦,隻待蘇靈一個最細微的示意,便要暴起發難。
    其餘暗衛亦是屏息凝神,武器出鞘,指向那潭中詭影,空氣粘稠得幾乎能擰出冰碴。
    蘇靈卻沒動。
    她甚至微微偏了偏頭,仿佛那空洞的、失焦的雙眼正“看”向某個更深、更遠的所在。
    極致的黑暗並未讓她陷入慌亂,反而像一層厚繭,將外界的威脅暫時隔開,讓她內部的感知器官以前所未有的敏銳度運轉起來。
    她側耳。
    首先捕捉到的是黑袍人腳下潭水的聲音。
    那不是人踩在水麵上該有的嘩啦聲,更像是某種極輕、極薄的物體貼著水麵滑行,帶起細微的、幾乎難以察覺的“滋滋”聲,仿佛水本身在抗拒他的存在,又被某種力量強行壓服。
    他的呼吸聲很輕,間隔極長,長到不似活人,但每一次吸氣時,袍袖深處都會傳來極細微的、類似幹涸河床泥土龜裂的“嚓”聲,而呼氣時,帶著那股濃烈的、水泡破裂般的咕嚕尾音。
    然後是他的衣袍。
    濕透的布料並未緊貼身體,反而隨著他微小的動作,發出摩擦的、如同濕皮革互相刮擦的“窸窣”聲,聲音沉悶,帶著沼澤特有的泥腥味。
    通過聲音的方位和細微的立體差異,蘇靈在心中迅速勾勒出他的位置——
    正前方,略偏左,距離石坡邊緣約三丈,身形修長,站立姿態看似鬆弛,實則重心微微下沉,那是一種蓄勢待發的姿態,但並非立刻要撲殺上來的凶狠,更像……一種長久維持某種儀態的習慣。
    她又“聽”了聽更遠處。
    那規律性的“咚…咚…”敲擊聲,在黑袍人出現後,似乎略微急促了一點,但節奏依舊穩定,仿佛來自沼澤心髒的搏動。
    潭水翻滾的氣泡聲漸漸平息,但水麵並非恢複死寂,而是保持著一種極其緩慢的、持續的暗湧,方向……似乎是指向黑袍人出現的位置正下方。
    信息如冰冷的溪流,瞬間衝刷過因失明和劇痛而混沌的思緒。
    蘇靈輕輕抬手,不是指向黑袍人,而是向下壓了壓,對身側劍拔弩張的影七做了一個“稍安勿躁”的手勢。
    動作幅度極小,但在這種死寂的對峙中,足以讓黑袍人和影七都察覺。
    她麵向那幽綠燈籠光暈最濃的方向,盡管看不見,但那股陰冷的氣息和特殊的“聲音”標記了對方的位置。
    她開口,聲音因之前的反噬而沙啞,卻奇異地平穩下來,甚至帶上了一絲淡淡的、近乎嘲弄的平靜:
    “閣下驅蛇控霧,設壇布陣,將我等如驅趕牲口般逼至此絕地,陣仗擺得這麼大……”她頓了頓,仿佛在聆聽自己話語在霧中的回響,判斷黑袍人的細微反應,“恐怕,不隻是為了討要一雙已經”瞎掉”的眼睛吧?”
    “嗬……嗬嗬嗬……”
    黑袍人發出一串怪笑,聲音幹澀扭曲,在水麵上蕩開詭異的漣漪。
    他沒有立刻撲上來,幽綠燈籠的光晃了晃。
    “聰明人……我喜歡和聰明人說話。”他的“目光”似乎落在蘇靈臉上那雙失焦的眼睛上,“眼睛雖瞎,心竅倒還通著。你說得不錯,尋常闖入者,驚擾了蟲,碰壞了壇,喂了潭底的魚便是終結。你不一樣。”
    他頓了頓,語氣裏多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審視,甚至是一絲微不可查的忌憚。
    “你方才強啟”天聽”,觸動了此地與”星軌”相連的一縷禁忌。你的”聲”……傳得太遠了,傳到了不該到的地方,驚擾了不該驚擾的”回響”。”黑袍人的聲音低沉下去,如同沼澤深處的歎息,“此地乃”墟眼”,是舊朝亡魂、山川怨氣、星力殘影交彙沉澱之所,非人力可窺。我,不過是受故人之托,在此看守這最後一道”門”,已有九十九年。”
    守墓人?九十九年?
    蘇靈心念電轉,麵上卻不露分毫,隻是將“墟眼”、“星軌”、“故人之托”這幾個詞默默記下。
    黑袍人話鋒一轉,那沙啞的聲音裏竟帶上了一絲極其細微的波瀾:“不過……像你這樣,帶著這麼濃重、這麼……”不祥”的”預知”氣息闖進來的人,倒也不是第一個。”
    蘇靈的心髒猛地一跳,幾乎要衝破喉嚨。
    她強行按捺,聲音依舊平穩:“哦?願聞其詳。”
    “很久了……久到我都快記不清具體年份。”黑袍人似乎陷入了回憶,聲音飄忽,“也是在這沼澤深處,也是類似的氣息……不,比你這新生、躁動、帶著血氣的味道不同。那是一種更沉、更舊、仿佛早已知曉無數結局後的疲憊與決絕。那個人……從”墟眼”裏,帶走了一樣東西。”
    “什麼東西?”蘇靈追問,指尖微微蜷縮,掐入掌心。
    她腦海中的記憶碎片飛快翻動,結合方才強行“聽”到的、屬於京城方向的混亂回響——刀劍聲、朝堂爭論、玉碎聲、還有那悲愴的歎息……
    一個模糊卻驚人的聯係,隱約浮現。
    黑袍人沒有直接回答,幽綠燈籠的光定定地籠罩著她:“你知道的太多了。眼睛留下,人可以走。或者……用你知道的、與此地、與”星軌”無關的另一個秘密,來換這條生路。你的命,你同伴的命。”
    試探,交換。
    蘇靈瞬間明白了對方的意圖。
    這守墓人並非純粹的殺戮機器,他受限於某種規則或承諾,或許也在通過這種方式,篩選、確認某些信息。
    暴露重生核心秘密?
    絕無可能。
    但拋出一些“無用”卻足夠震撼的未來情報……
    她的大腦以前世記憶為底,結合此刻所“聽”,急速運算。
    “來取東西的人,”蘇靈忽然開口,聲音清晰,每個字都像冰冷的石子投入深潭,“是否與京城吏部近來的清洗有關?或者……與一塊浸染了忠臣之血、方才破碎的血玉有關?”
    話音落下的瞬間,黑袍人那嗬嗬的怪笑,戛然而止。
    死一般的寂靜籠罩了石坡和深潭,隻有霧氣流動的微弱聲響,以及遠處那仿佛永恒不變的“咚…咚…”敲擊聲。
    幽綠燈籠的光,似乎都凝滯了一瞬。
    蘇靈雖然看不見,卻能“感覺”到一股極其沉重、冰冷的視線,如同實質的枷鎖,牢牢鎖定了自己。
    影七在她身側的手臂肌肉已然繃緊到極限。
    良久,黑袍人那沙啞得如同砂礫摩擦的聲音才再次響起,卻比剛才更加幹澀,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你……知道的,的確太多。”他緩緩道,“眼睛留下,人可走。或者……用你知道的、與此地、與”星軌”無關的另一個秘密來換。現在。”
    這是最後通牒。選擇一,留下失明的雙眼;選擇二,付出一個秘密。
    蘇靈沒有猶豫。
    她微微抬起下巴,盡管眼前一片黑暗,姿態卻依舊帶著屬於京城蘇令儀的孤高與冷靜。
    她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穿透霧氣:
    “景和二十三年,秋汛異常,非因天雨,而在地脈變動。關鍵在南直隸徐州府下轄”石梁堰”,非官麵記載的東段塌陷,而是西北角第三、第四道主石墩基底,被人為灌注了朽木與河沙,曆時三年蛀空。屆時水位將超警戒線三尺七寸,非自頂部漫溢,乃從基底貫通潰決,一發不可收拾。救急之法,不在增築堤壩,而在潰前三日,掘開堰體西南方向兩裏處”老龍窩”沼澤地,泄其地脈陰寒水汽,或可減災七分。”
    她說的,是前世記憶中,數年後那場造成了數十萬人流離失所、朝堂震動、數名高官人頭落地的特大水患的具體細節與關鍵漏洞。
    那是寫在她“生死簿”上的、用無數性命換來的教訓。
    黑袍人徹底沉默了。
    這一次的沉默,遠比剛才更加漫長,更加沉重。
    幽綠燈籠的光在他枯瘦的手中,紋絲不動。
    潭水的暗湧似乎都停止了。
    就在影七以為對方會暴起發難,或者提出更苛刻的條件時——
    “嘩啦……”
    輕微的水聲響起。
    黑袍人的身影,開始緩緩向下沉去,濕透的黑袍下擺融入墨色的潭水,仿佛他本就是從這潭中誕生。
    他最終隻留下了一句話,聲音縹緲,卻帶著一種奇異的、仿佛卸下某種重擔般的歎息,與之前那非人的沙啞截然不同:
    “西北三十步,水下,有路。眼睛……先賒著。星軌變動,因果糾纏……你我後會無期。”
    話音未落,幽綠燈籠的光倏然熄滅,黑袍人的身影連同那盞詭異的燈籠,徹底沉入深不見底的潭水,消失不見。
    水麵漣漪迅速平複,恢複了死寂般的墨黑與平滑,仿佛剛才的一切隻是一場幻夢。
    石坡上,令人窒息的壓迫感驟然一鬆,但緊繃的神經並未放下。
    “西北三十步!”影七第一個反應過來,聲音急促。
    他不敢有絲毫耽擱,迅速將背上虛弱的趙鐵柱調整了一下,低喝道:“乙,攙緊甲!丙丁警戒周圍!快!”
    他小心翼翼地牽起蘇令儀冰冷的手腕:“主子,跟我走。”
    蘇靈沒有說話,隻是用力回握了一下他的手,指尖冰涼。
    她在影七的牽引下,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濕滑的苔蘚石坡上,朝著黑袍人指示的方向移動。
    失明帶來的黑暗和腳下不可測的危機感,被她強行壓入心底深處,隻剩下一片冰冷的計算。
    三十步並不遠,但在能見度極低、地麵濕滑的環境下,每一步都走得驚心動魄。
    終於,影七示意停下。
    “到了。主子,您在此稍候,容屬下探查水下。”影七將蘇令儀的手放在旁邊一塊相對穩固的岩石凸起上,讓她扶住。
    蘇靈站在石坡邊緣,冰冷的潭水氣息撲麵而來。
    她“聽”著影七快速脫去外層衣甲、隻留緊身水靠的窸窣聲,聽著他深深吸氣、然後“噗通”一聲紮入水中的聲響。
    水麵傳來極其輕微的破水聲和影七在水下摸索移動時帶起的沉悶水流湧動聲。
    時間一點點過去,石坡上所有人都懸著心,暗衛們緊握兵刃,警惕著四周重新開始流動的霧氣,也警惕著深潭之下。
    就在焦慮快要達到頂點時——
    “嘩啦!”影七破水而出,猛地甩頭,水珠四濺。
    他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激動和一絲發現真相的凜然:“主子!找到了!石縫!水下約一丈深,岩壁上有一道勉強容一人側身通過的天然石縫,有明顯人工拓寬過的痕跡,水流方向是向內向下,但能感覺到微弱的氣流湧動,應該通向別處!”
    “走!”蘇靈毫不猶豫,聲音斬釘截鐵。
    “可是您……”影七看著她空洞的雙眼,水下潛行,對失明者而言何其凶險。
    “沒時間了。”蘇靈打斷他,側耳“聽”向某個方向,那裏,似乎極遙遠又極清晰地,再次傳來那蒼老、疲憊的歎息,以及一句破碎的、仿佛穿越了重重時空阻隔的低語:
    “文遠兄……對不住了……”
    她的心,像是被那歎息聲中的悲愴狠狠撞了一下,又沉沉落回冰冷的胸腔。
    京城,已經出事了。
    周太傅,恐怕凶多吉少。
    “影七,”蘇靈轉向聲音發出的方向,盡管看不見,但她的“聽”似乎比任何時候都更清晰,“探路,下水。我扶著你,你不必分心照顧我,隻管找到路。眼睛……我有其他法子”看”路。”
    影七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不再多言。
    他將趙鐵柱交給暗衛丙丁,自己則快速回到水中,在石縫入口處穩住身形,伸出手:“主子,踩著屬下的手下來,水冷,堅持住。”
    蘇靈不再遲疑,在暗衛乙的攙扶下,摸索著將腳探入冰冷刺骨的潭水。
    寒意瞬間穿透靴子,直刺骨髓。
    她咬緊牙,扶著影七遞過來的、堅實有力的手臂,一步一步,踏入那吞噬了黑袍人、也隱含了唯一生路的墨色深潭。
    潭水漫過腳踝,小腿,膝蓋……徹骨的冰寒包裹上來。
    她“聽”著影七沉穩的呼吸聲指引方向,感受著他手臂的支撐,同時將全部感知都集中到腳下和周身水流細微的變化上。
    就在此刻,在他們即將完全沒入水下,準備向那石縫通道潛去的前一瞬——
    那蒼老的歎息,最後一次,清晰無比地,直接響在她的意識深處:
    “……此去京城,風波險惡……好自為之。”
    緊接著,影七的聲音在水下悶悶地傳來,帶著決斷:“吸氣!我們要下去了!”
    蘇靈猛地吸了一口飽含沼澤腥氣的空氣,隨之沒入冰冷的黑暗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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