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80章深潭詭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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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霧不再是簡單的潮濕水汽,它沉甸甸地壓在身上,鑽進鼻孔和喉嚨,帶著濃得化不開的腐殖質和某種難以言喻的甜腥氣,吸進去肺葉都發黏。
視線被壓縮到方圓不足一丈,灰白裏裹著無數細密遊動的、塵埃般的微粒,遠處稍粗些的樹幹都成了模糊的影子。
唯一清晰的導向,是那穿透霧氣、規律得令人心悸的“咚…咚…咚…”聲,以及側前方始終彌漫、如同活物般牽引著他們的霧氣流向。
腳下是真正的陷阱。
腐殖層厚得驚人,底下藏著不知多少年月的爛泥和枯枝朽根。
每一腳踩下去,都伴隨著令人牙酸的“噗嗤”聲,和一股冰寒刺骨、順著靴筒往上鑽的濕冷。
靴子很快被汙濁的泥水浸透,每走一步都重若千斤。
扭結的藤蔓和垂掛的灰色“裹屍布”藤蔓從頭頂、從兩側樹幹上低垂下來,帶著滑膩的苔蘚和冰冷的露水,不時刮過臉頰、脖頸,如同亡者的枯指。
腐爛的氣息混合著之前祭壇殘留的甜香餘韻,在霧中發酵成一種能讓人頭暈目眩的詭異味道。
暗衛甲被乙和丙幾乎是拖著走,他半邊身子發麻,呼吸粗重,每一次吸氣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嗬嗬聲。
丁背上的趙鐵柱氣息更加微弱,偶爾發出一聲無意識的**。
就連狀態最好的影七,臉色也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灰白,顯然那殘餘的毒瘴和巨大的體力消耗,正在侵蝕他的根基。
蘇靈走在最前,身形筆直卻僵硬,每一步都踩得異常堅決,仿佛腳下不是致命的沼澤,而是通往某個預定終點的台階。
她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有那雙眼睛,在霧氣的映襯下,亮得有些嚇人,死死盯著霧氣流動的方向。
時間在昏暗和單調的聲響中失去了意義。
不知走了多久,也許是一炷香,也許更久,腳下傳來觸感的變化。
不再是深深吸吮的爛泥,而是某種略帶起伏、但更顯“堅實”的……石頭?
覆蓋著厚厚滑膩青苔的石頭。
“主子!”影七沙啞的聲音響起,帶著一絲異樣。
蘇靈停步,順著影七目光示意的方向看去。
前方,濃霧似乎略薄了一絲,能隱約看到灰黑色的岩壁輪廓,但更引人注目的是岩壁底部,他們即將抵達的“路”的盡頭——
那裏是一處斷崖。
不,準確說,是一處被濃霧和枯木半掩著的、向下傾斜的陡峭石坡。
石坡覆蓋著墨綠色、在昏暗光線下近乎發黑的滑膩苔蘚,一直延伸到下方。
再往下,霧氣似乎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排開了一些,露出一片……深潭。
潭水呈現出一種極度不祥的暗沉色澤,近乎墨綠,又像是濃稠的、攪渾了的鉛汁。
水麵平滑如鏡,沒有一絲波瀾,卻給人一種沉重粘膩、蘊含無盡凶險的質感。
潭水麵積不小,隱在枯木和岩壁的陰影中,一直延伸到視野盡頭被霧氣吞沒的地方。
而他們所在的石坡,就是這深潭邊唯一勉強可以立足的區域。
沒有路了。
影七迅速矮身,手指快速拂過石坡靠近邊緣處的幾塊裸露岩石。
他的指尖在那些覆滿青苔的凹凸處停留,然後猛地抬手,湊到鼻尖細嗅,臉色驟然一沉。
“主子,看這裏。”他指向石壁上幾處青苔被大力刮擦掉、露出底下新鮮石色的位置,還有幾道極細淺、但邊緣銳利的鑿痕,“痕跡很新,不超過一日。不是自然崩落,是工具鑿擊留下的,角度刁鑽,是想讓立足點更滑,或者……”
他沒說完,但意思已經明了:人為的。
他們這一路,就是被有意識地驅趕到這絕地深潭邊。
“我去探探水下。”影七盯著墨黑的潭水,語氣決絕。
水下可能是唯一的通路,也可能是最恐怖的墳墓。
但總好過在這裏坐以待斃,等那敲擊聲的主人,或者祭壇邊的追兵找上門來。
“等等。”蘇靈忽然開口,聲音比霧氣更冷。她閉上了眼睛。
影七一驚,立刻回身:“主子?”
蘇靈沒有回答,她的睫毛劇烈顫抖了幾下,仿佛在承受巨大的壓力。
她在用一種近乎自殺式的方式,強行調動那源於前世記憶、卻在此世絕境中隱隱有了某種異變的“關聯”感知。
她想“聽”一聽,這片被霧氣、深潭、敲擊聲和未知黑袍人籠罩的區域,除了明麵上的他們和追擊者,是否還有別的“存在”,是否還有別的“路”。
代價,瞬間降臨。
“唔!”一聲極其壓抑的悶哼從蘇令儀緊抿的唇間溢出。
她的頭顱猛地向後一仰,又重重垂下,仿佛被一柄無形的重錘狠狠砸中。
一股冰寒刺骨、卻又帶著灼燒感的劇痛,從她眉心深處炸開,瞬間席卷整個頭顱!
眼前並非一黑,而是炸開了無數混亂、尖嘯、破碎的色彩和線條,隨即被一片濃稠得化不開、令人窒息的濃鬱黑翳徹底吞噬。
視覺,消失了。
徹徹底底,如同被人剜去了雙眼,墜入永恒的黑暗深淵。
然而,就在視覺剝離的刹那,聽覺被無數倍地放大、扭曲,強行塞入了無數本不屬於此地的“回響”。
“鏘——!鏘鏘——!”刀劍激烈碰撞的金屬銳鳴,近在咫尺,卻又仿佛隔著厚重的帷幕,模糊而尖銳。
“……貪墨河工款項,致堤壩潰於蟻穴……”“……世族門閥,蛀空國本……”含混不清,卻激昂憤怒的朝堂爭論聲浪,層層疊疊,像是從深井底部傳來。
“嘩啦——啪嚓!”上好瓷器或玉器被狠狠摜碎在地的脆響,緊接著是一聲飽含暴怒的低吼,聽不清詞句,隻有純粹的毀滅欲。
而所有的聲音碎片之中,一個蒼老、嘶啞、充滿無盡疲憊與痛苦的聲音,如同最堅韌的絲線,反複響起,穿透一切雜音,鑽進她的意識:
“殿下……何以至此……殿下……何以至此啊……”
那歎息沉重如鉛,壓得蘇靈幾乎窒息。
她感到自己的身體在搖晃,腳下濕滑的青苔石坡仿佛在旋轉。
冰冷的汗水瞬間濕透內衫,與沼澤的潮氣混合在一起。
“主子!”影七的驚呼聲仿佛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他眼疾手快,一把扶住蘇令儀向後軟倒的肩膀。
手掌觸及之處,她的手臂冰冷僵硬,隔著衣料都能感受到不正常的寒意。
更讓他心頭一沉的是,他瞥見了蘇令儀驟然睜開的眼睛——那裏麵沒有了往日的銳利冷靜,隻剩下一片空洞的、失焦的茫然,瞳孔微微放大,映不出任何霧氣的光影。
瞎了?主子她……看不見了?!
恐懼瞬間攥緊了影七的心髒,比麵對毒蟲猛獸更甚。
但他強行壓下,隻是將蘇靈冰冷的身體扶穩。
蘇靈卻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五指死死扣進影七的手臂,指甲幾乎嵌進他的皮肉。
她臉色慘白如紙,額角青筋隱現,嘴角卻扯出一個扭曲的、似笑非笑的弧度,聲音嘶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用氣音急促地擠出:
“我”聽”到了……京城……出事了……和周太傅……有關……血……還有玉碎……”她喘了一口粗氣,頭顱又是一陣眩暈劇痛,胃裏翻江倒海,一股腥甜猛地衝上喉頭。
“噗——!”
一口粘稠的、顏色暗沉發黑的汙血,毫無征兆地從她口中噴出,濺在腳下的滑膩青苔上,觸目驚心。
就在黑血濺落的同一刹那——
“嘩啦……”
一直平靜如死的深潭水麵,毫無征兆地,蕩開了一圈漣漪。
緊接著,漣漪迅速擴大,水麵如同被煮沸般翻滾起來,咕嘟咕嘟冒出拳頭大小的渾濁氣泡。
一個身影,從翻滾的潭水中央,緩緩“浮”了上來。
不,那不是浮。
他像是踩著無形的階梯,從深不見底的水下,一步一步,走上水麵。
破爛不堪、濕透了緊貼在身的黑袍,包裹著一副瘦得皮包骨頭、如同竹竿般的身架。
寬大的兜帽深深垂下,遮住了大半張臉,隻在陰影的邊緣,偶爾能看到一點毫無血色的、幹癟的下頜皮膚。
他手中,提著一盞燈籠。
燈籠的骨架是某種慘白的獸骨所製,蒙著的皮紙透出幽幽的、綠油油的光芒,那光暈在濃霧中不僅不顯溫暖,反而照得四周一片陰森慘淡,連翻滾的霧氣都被染上了一層詭綠。
他就那樣站在水麵上,黑袍下擺滴著墨色的水珠,卻輕飄飄地毫無重量感。
幽綠燈籠的光,微微照亮了他抬起的一隻手——那手枯瘦如雞爪,皮膚緊貼著骨骼,指甲長而泛黑。
他抬起那隻枯瘦的手,食指筆直地、精準地指向因劇痛和失明而微微喘息、被影七扶著的蘇靈。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沙啞幹澀,仿佛兩塊粗糙的石頭在摩擦,又帶著某種水泡破裂般的咕嚕尾音,清晰地穿透了潭水翻湧的咕嘟聲、遠處永不停歇的“咚咚”敲擊聲,鑽進每個人的耳朵:
“窺探天機者……”
他停頓了一下,幽綠的目光(雖然看不見眼睛,但能感覺到那目光)掃過蘇令儀空洞失焦的雙眼。
“……需以目償。”
影七和另外三名暗衛瞬間如臨大敵,兵刃“嗆啷”出鞘,將蘇靈護在中心,死死盯住那突然出現、詭異莫名的潭中人。
寒意,比沼澤的濕冷更深徹骨髓的寒意,順著脊椎爬滿了全身。
深潭上,幽綠燈籠的光微微搖曳。
黑袍人枯瘦的手指,依舊穩穩地指向看不見的蘇靈。
霧氣,在他們之間無聲地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