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9章霧影窺視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0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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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影七也瞥見了那驚鴻一瞥的詭異景象,麵色更加凝重,他攙住幾乎要軟倒的暗衛甲,低聲道:“主子,前麵……是枯樹林。”話音未落,幾人已踉蹌著撞進了那片扭曲林木的懷抱。
    與其說是樹林,不如說是一片死亡的陳列館。
    無數粗細不一的樹木早已枯死,樹皮剝落,露出底下灰白僵硬的木質,像一具具被抽幹血液的巨人屍骸,以各種痛苦扭曲的姿勢定格在泥沼之中。
    它們的枝杈虯結盤繞,彼此勾連,纏滿了濕滑厚重的墨綠色苔蘚和一種灰撲撲、如同破爛裹屍布般的垂掛藤蔓,幾乎遮蔽了本就昏暗的天光。
    腳下並非堅實土地,而是厚厚的、踩上去噗嗤作響的腐殖層與爛泥混合物,空氣裏彌漫著濃重的、混合了植物腐敗與沼澤淤臭的窒息氣味,連之前那股甜香都被暫時壓製下去。
    影七迅速將背上沉重的趙鐵柱挪到一棵相對粗壯、樹根盤錯如龍爪的枯樹後,小心地讓其靠坐。
    他手指快速按壓趙鐵柱頸側和手腕,又撕開他肩頭已被泥血浸透的衣料。
    原本被銀針封住、撒了香灰的傷口周圍,皮膚已呈現一種不祥的青黑色,微微腫脹,細密的血管紋路在青黑中透出暗紫,如同蛛網蔓延。
    雖然那奇異的香氣似乎暫時阻遏了毒性的爆發速度,但蛇毒顯然並未根除,反而像被壓入了更深處,緩慢而頑固地侵蝕著。
    趙鐵柱呼吸比之前更淺,臉上灰敗之氣愈濃。
    “毒入肌理,香氣隻能延緩,無法拔除。”影七的聲音幹澀,他快速檢查了暗衛甲的情況。
    甲的手臂麻木感已蔓延過肩,半邊身子都顯得僵硬遲緩,眼神雖然恢複了些許清明,但深處是難以掩飾的驚恐和絕望。
    乙、丙、丁各自帶傷,強打精神警戒四周,但疲憊和殘餘毒瘴的影響肉眼可見,動作遠不如平日利落。
    蘇靈背靠著一棵冰冷滑膩的枯樹,急促的喘息漸漸壓下,但心髒仍在胸腔裏沉重地撞擊。
    方才石柱頂端那驚鴻一瞥的黑袍剪影,像一枚冰冷的楔子,釘進了她的腦海,揮之不去。
    那不是錯覺。
    那種漠然的、非人的注視,比身後追兵的刀劍更讓她脊背生寒。
    “影七,”她開口,聲音在寂靜壓抑的枯林中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冷,“石柱上那個影子,你也看到了?”
    影七正用布條重新捆紮趙鐵柱肩傷的手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沒有回頭,低沉的聲音卻清晰傳來:
    “看到了。極瘦,黑袍寬大,袍角邊緣在霧氣火光裏,似乎有極暗的、反光的紋路,看不真切。就那麼站著,一動不動。”
    他頓了頓,補充道,“絕不是外麵那些追兵。那些人慌亂、凶狠,但有”人”氣。那個影子……更像是這沼澤,這祭壇的一部分。冰冷,死寂。”
    他捆好布條,緩緩轉過身,目光銳利地掃過林間彌漫的、流動似乎變得緩慢的霧氣,最後落在蘇靈臉上:
    “主子,兩種可能。一,他是驅使毒蟲、操控霧氣的幕後指揮,坐鎮高處觀局。二,他就是這片”鬼泣沼”真正的主人,或者說……看守者。無論是哪種,我們撞破了他的祭壇,驚擾了他的”寵物”,恐怕已經上了他的名單。”
    “名單?”蘇靈嘴角扯起一絲極淡的、冰冷的弧度,那弧度裏沒有笑意,隻有冰渣,“那正好。我蘇靈的”生死簿”上,也該添幾個新名字。”她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卻讓旁邊聽著的暗衛丙和丁心頭莫名一凜。
    她不再多言,從懷中取出那油布包裹,攤在膝蓋上。
    裏麵是幾頁泛黃發脆、邊緣殘破的紙張,上麵用暗紅色(疑似血跡)和炭黑混合繪製的扭曲文字與潦草圖示。
    這是她前世在某個老太監遺物中偶然得到的殘片,記載著一些早已失傳或被視為邪僻的毒物瘴癘知識,其中零星提到了西南絕地“鬼泣沼”中的一些詭異物事。
    方才那祭壇景象,已與其中“生祀”、“血飼”的描述吻合。
    此刻逃入這片看似“安全”的枯樹林,前路莫測,後有追兵與更恐怖的陰影,她必須從中找出哪怕一絲一毫的線索。
    微弱的、透過重重枝蔓苔蘚濾下的天光,慘淡地照在殘頁上。
    蘇靈指尖劃過那些晦澀的符號,腦中飛速與前世記憶和眼前景象對照。
    指尖忽然停在一處。
    那是一個極其潦草的圖示:幾筆勾出類似之前骨山的簡圖,旁邊畫著幾朵花瓣層疊、狀如骷髏麵孔的怪異花朵,標著“腐骨花,喜陰穢,聚瘴毒,其香致幻,根莖通幽”。
    而在花朵圖示下方,用更細的炭筆,歪歪扭扭地畫了幾個不規則的長方形豎立物,旁邊注著兩個幾乎辨認不清的小字——“石陣”。
    圖示旁,還有幾行更模糊的蠅頭小楷,蘇令儀凝神細辨,隱約看出“……循腐骨花跡……石陣為標……或可通……”後麵的內容徹底汙損,無法辨認。
    腐骨花?
    石陣?
    這沼澤深處,還有別的陣勢?
    是出路,還是另一處陷阱?
    就在她心念電轉之際,負責警戒側翼的影七忽然極輕微地“咦”了一聲,如同獵犬察覺到了空氣中一絲異樣的風動。
    “主子。”他壓低的聲音帶著緊繃的警惕,目光投向林木更深處、霧氣更濃的方向,“霧的流向,變了。”
    蘇靈立刻收起殘頁,凝神感應。
    果然,原本在祭壇區域近乎停滯、隻知下沉的濕重霧氣,在這片枯樹林裏,似乎開始有了極緩慢的、定向的流動。
    如同無形的潮水,正無聲地推著他們,朝著某個固定的方向——沼澤的更深處——湧去。
    不僅如此,側耳細聽,除了他們自己粗重的呼吸、林木偶爾不堪重負的吱呀聲、以及遠處隱隱約約的、追兵那邊似乎已經平息不少(不知是擺脫了毒蟲還是都倒下了)的隱約雜響之外,從那霧氣流動的更深遠方向,傳來了一種極其規律、間隔固定的輕微敲擊聲。
    “咚……咚……咚……”
    那聲音很遠,很悶,像是沉重的木杵敲擊在潮濕的樹幹或石麵上,又像是某種巨大心髒在泥沼深處沉悶地搏動。
    它並不急促,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指引意味,穿透層層霧氣和腐木,隱隱約約,卻又清晰可辨地傳到他們耳中。
    不是鳥獸,不是自然之音。
    影七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如同覆蓋了一層沼澤的寒冰:“他們在驅趕我們。祭壇的襲擊是圈套的第一層,失敗後,他們沒有追進來,而是改用這種方法。霧氣改向,敲擊為引……是要把我們逼向這片沼澤真正的腹地。”
    他回頭看了一眼來路,那裏隻有濃得化不開的灰白和死寂的枯木,“回去的路,恐怕已經布滿了比祭壇更陰險的東西。那些追兵,說不定隻是外圍的獵犬,而裏麵的……才是正主。”
    退路已絕,前路是敵人有意引導的絕地。
    這不是逃亡,是被無形之手驅趕著,一步步走向更未知、更恐怖的牢籠核心。
    空氣凝固了,連**的暗衛甲都停止了動靜,驚恐地看著蘇令儀。
    乙、丙、丁握緊了武器,指節發白,等待著最後的命令。
    是拚死回頭,撞進未知的埋伏?
    還是順從這驅趕,走向那傳來規律敲擊的、霧靄沉沉的深淵?
    蘇靈沉默了極短的片刻。
    她垂著眼,沒人能看清她眼中翻湧的思緒。
    是計算,是權衡,是十年地獄記憶裏沉澱出的、對絕境近乎本能的冷酷剖析。
    然後,她抬起頭,臉上最後一絲屬於“人”的猶豫和疲憊被徹底抹去,隻剩下冰雪般的冷靜和一絲近乎瘋狂的銳利。
    她將油布包仔細收好,塞入懷中,手按在腰間——那裏除了幾枚銀針,還有一柄藏在衣袍暗層、薄如柳葉的短匕,匕首柄上刻著細微的符文,是裴璟當初給她的“信物”,也是最後的凶器。
    “影七。”她開口,聲音不高,卻斬釘截鐵,穿透了霧氣,也壓過了遠處那隱約的、指引般的敲擊聲,“帶上鐵柱。我們往裏走。”
    她最後瞥了一眼來時的方向,那片吞噬了祭壇、追兵和黑袍身影的濃霧深處,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到極致的弧度,輕聲道:
    “絕路裏,或許才有生門。也或許,門後等著的,正好是我那本”生死簿”上,該勾的名字。”
    她不再猶豫,率先邁步,朝著霧氣流動的方向,朝著那規律敲擊聲傳來的沼澤腹地,踏出了第一步。
    靴子踩進鬆軟潮濕的腐殖層,發出沉悶的“噗嗤”聲,像是給這趟赴死般的行程,敲下了第一個注腳。
    影七瞳孔微縮,隨即不再有半分遲疑,背起氣若遊絲的趙鐵柱,低喝一聲:“跟上!”
    一行殘兵,拖著傷病,如同被無形牧鞭驅趕的羔羊,又像是主動走向深淵的孤狼,身影逐漸沒入前方更加濃重、更加詭譎的灰白霧靄之中,隻有腳下踩碎枯枝敗葉的窸窣聲,和遠處那永不停歇、仿佛越來越近的“咚…咚…咚…”聲,交織著,沉入死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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