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子，隻有一個方向。”
    蘇靈的目光，卻並未死死盯住影七所指的、毒蟲最為密集的區域。
    在哨音四合、追兵黑影步步緊逼的壓迫下，她的視線如同最精密的掃帚，以一種近乎冷酷的效率，飛快地掃過眼前這片死亡與妖異交織的祭壇。
    骨山慘白，暗紅植株搖曳。
    黑色石柱矗立，刻滿扭曲符號。
    毒蛇盤繞，蟾蜍蹲踞，蜈蚣穿梭……一切都令人頭皮發麻。
    但在那骨山與最近一根刻滿人形獻祭圖案的黑色石柱之間，大約隻有兩尺寬窄的縫隙裏，景象略有不同。
    石柱基座似乎更深地陷入泥沼，濺起的泥漿覆蓋了部分刻痕，也使得那片區域的泥水顯得格外渾濁。
    而環繞此處的毒蟲，無論是蛇類還是蟾蜍，似乎都本能地避開了那片過於渾濁的區域，密度明顯低於周圍。
    更重要的是，那裏上空飄浮的灰白霧氣，也似乎……比別處稀薄了那麼一絲，流動得略快一些。
    那不是錯覺。
    蘇靈前世在瀕臨死亡時，對“瘴氣”的感知異乎尋常的敏銳。
    毒瘴往往依附於靜止的濕氣、腐敗的沉澱物，那片區域泥水渾濁翻湧，或許意味著下麵有微弱的活水湧動，或者某種東西在攪動沉澱，破壞了毒瘴的穩定聚集。
    “影七。”她開口，聲音在霧氣和蛇蟲嘶鳴中依然清晰穩定，指向那道狹窄縫隙，“那裏。泥濁，氣薄。毒蟲忌憚。”
    影七順著她指尖方向看去，瞳孔微縮，瞬間領會。
    那裏確實是包圍圈看似嚴密下的一個薄弱點，但也是直插祭壇心髒的險地。
    不過，比起正麵硬闖那片毒蟲最厚的“牆”，這似乎是唯一的選擇。
    “主子，那香氣……”影七聲音更低，帶著凝重。
    赤煉葉的香氣能驅蟲，但也曾引來襲擊者的混亂，更別說這祭壇本身就是因那詭異植株而生。
    蘇靈深吸一口氣，混合著甜香、腐朽與泥腥的空氣刺痛肺腑。
    她從內襯最深處摸出那個小小的、已經有些磨損的油布包，打開。
    裏麵隻剩下一小撮顏色更深、質地更碎的暗紅葉片碎屑，是她之前從那燃燒的灰燼中，以最快速度用指甲刮下、混著泥土一起包起來的。
    分量極少，香氣內斂。
    她將整個油布包，連同那些珍貴的碎屑，塞到影七手中。
    “點燃。斷續，微煙。”她語速極快，字字如釘，“香氣散開，可擾尋常毒蟲感知，或迫其退避。但……”她頓了頓，眼中寒光一閃，“也可能激怒那些被這”血果”氣息浸淫最深、或變異最大的個體。險招，但比坐以待斃強。”
    影七握緊油布包，觸手微溫，裏麵仿佛不是植物碎屑，而是即將引爆的火種。
    他重重點頭，沒有絲毫猶豫。
    主子掌舵，他便是劈波斬浪的刀。
    “聽令，”蘇靈不再看身後逼近的黑影，目光鎖定那道縫隙，語速快如連珠，“影七斷後，控火，警戒。乙、丙架住甲，丁背上趙鐵柱。跟緊我，呼吸壓低，閉口。衝過去，不停，不戀戰！”
    命令下達，無人質疑。生死關頭，一切多餘的情緒都是累贅。
    暗衛乙咬牙，用沒受傷的手臂和暗衛丙一起，將半昏迷、身體滾燙的甲架起。
    暗衛丁則迅速將趙鐵柱負在背上，臉色因負重和毒瘴影響而發白，但眼神狠厲。
    影七將火折子亮出微弱的火光，靠近油布包邊緣，僅點燃了一小片碎屑。
    一股比之前木屋裏更精純、卻更內斂的甜香，混著植物燃燒的微辛，嫋嫋升起，形成一道淡得幾乎看不見的紅色細煙。
    他控製著火折子，不讓它完全燃燒碎屑，隻是斷續地烘烤著，讓香氣以一種可控的節奏彌散。
    這奇異的香氣煙霧，像一顆投入滾油的水滴。
    “嘶——嘶嘶——！”
    首先出現騷動的是祭壇外圍那些青黑色的三角頭毒蛇。
    它們原本昂首吐信，焦躁地圍著骨山和血果遊弋，此刻聞到這股更接近源頭、卻又被火焰淬煉過的香氣，頓時有些混亂。
    靠近煙霧方向的幾條蛇，不由自主地向後縮去，扭動著身體，仿佛遇到了某種令它們不安又渴望的矛盾信號。
    緊接著，巴掌大的疙瘩蟾蜍也開始躁動，鼓起的腮幫子頻率加快，發出低沉的“咕咕”聲，一些小個體的開始笨拙地向旁邊挪動。
    黑紅蜈蚣穿梭的速度也慢了下來，顯得有些茫然。
    一條生路，似乎正在被這微弱的香氣煙霧，強行從毒蟲的海洋中犁開。
    “走！”蘇靈低喝一聲，率先邁步，一腳踏入那泥水更顯渾濁的區域。
    靴子踩下去，感覺比別處更深，泥漿冰冷粘膩，瞬間沒過小腿肚。
    刺骨的寒意和淤泥的吸力幾乎讓人腿軟，但身後是懸崖，眼前是獨木橋。
    影七緊隨其後半步，左手舉著火折子和微微冒煙的油布包，右手反握短刃，目光銳利如電，掃視著兩旁因香氣而騷動、但並未完全退開的毒蟲。
    他的身體繃緊如弓，隨時準備斬擊任何撲上來的威脅。
    乙、丙架著甲，跟在蘇令儀身後，深一腳淺一腳地衝入縫隙。
    丁背著趙鐵柱，咬牙跟上。
    狹窄的縫隙內，那股渾濁泥水的氣息更重，果然稀釋了周圍毒瘴的甜膩與腐朽感，呼吸雖然依舊困難，但眩暈感減輕了些。
    然而，影七手中的香氣煙霧，在這相對封閉的空間裏，似乎更加明顯。
    預料中的情況發生了。
    縫隙兩側，那些色彩斑斕、體型明顯比周圍同類大上一圈的毒蛇，非但沒有像普通毒蛇那樣退避，反而被這精純的香氣所吸引。
    它們原本盤踞在石柱基座或骨山邊緣，此刻紛紛昂起身體，吞吐著鮮紅的信子，綠豆般的蛇眼裏閃爍著冰冷的光，緩緩地、卻堅定不移地，朝著香氣來源——影七手中的煙霧——遊了過來！
    這些蛇的顏色豔麗得詭異，紅黑相間，或青綠帶金斑，行動間甚至帶著一種與笨拙體態不符的迅捷。
    “小心兩側！”影七低吼，短刃揮出一道冷電，“噗”地一聲，將一條率先彈射而起的金斑青蛇斬斷在半空，腥臭的蛇血濺開。
    但更多的豔麗毒蛇從兩側的泥濘、石縫中遊出，聚攏過來。
    “別停！衝過去！”蘇靈頭也不回，聲音冰冷。
    她腳步不停，甚至微微加快，隻是將身體伏得更低，減少目標。
    手中不知何時多了兩根細長的銀針，反扣在指縫間，寒光隱現。
    暗衛們更是將生死置之度外，架著傷員，在泥濘中奮力前衝，對近在咫尺、昂首欲噬的毒蛇視若無睹，全身心信任著前方開路的蘇靈和側後方護衛的影七。
    影七的動作快到了極致，短刃化作一片銀光，每一次閃爍都帶起一蓬蛇血或半截蛇軀。
    他不僅要斬蛇，還要控製火折子，讓香氣煙霧保持一個微妙的平衡——既要驅開普通毒蟲，又不能過度刺激這些變異的豔麗毒蛇。
    汗水從他額角滑落，混入泥漿。
    短短十丈左右的縫隙，仿佛成了人間最漫長的修羅道。
    腳下是深泥與毒蟲，兩側是豔蛇環伺，前方是未知，身後是絕境。
    終於，當最後一截蛇軀被影七狠狠踢開，蘇靈一馬當先，衝出了縫隙的另一端！
    眼前景象豁然一變（相對而言）。
    雖然依舊是沼澤，但這裏不再是骨山與石柱環繞的祭壇核心，而是一片相對“空曠”些的泥沼地帶，遠處影影綽綽是更加茂密的、扭曲的枯樹林影。
    然而，他們還沒來得及喘上一口氣——
    “嗶——嗶嗶嗶——！！！”
    身後，祭壇方向，追兵的哨音驟然變得尖銳、急促、充滿憤怒與殺意！
    顯然，他們也發現了蘇靈等人並未如預料般被毒蟲吞沒或困死，而是找到了縫隙，即將突出包圍圈！
    濃霧翻滾，更多的黑影從祭壇周圍湧現，不再隱匿身形，而是以更快的速度朝著縫隙出口方向合圍、逼近！
    腳步聲、兵刃出鞘聲、低沉的呼喝聲，在霧氣中混成一片，殺氣幾乎凝成實質。
    他們被發現了，而且追兵被激怒了，要不顧一切地撲上來，將他們撕碎在這片沼澤邊緣。
    影七眼中厲色暴漲。
    就在他背身麵對縫隙出口，準備迎擊第一個衝出的追兵時，蘇靈冰冷的聲音鑽入他耳中：
    “最後的葉子，給他們！”
    影七一怔，瞬間明悟。
    他看也不看，將手中那油布包連同裏麵還在斷續燃燒、冒著最後幾縷淡紅色煙氣的碎屑，用盡全力，朝著縫隙中追兵最密集、也是香氣煙霧最可能爆發影響的方向，狠狠擲了回去！
    油布包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落入縫隙中段，落在一片渾濁的泥水裏，也落在了那些正瘋狂湧向縫隙出口的追兵腳下。
    火折子早已熄滅，但殘存的碎屑被泥水一浸，那股精純內斂的甜香，卻仿佛被瞬間“激活”，混合著泥沼的氣息，猛地爆發開來！
    “嗤——”
    一股比之前濃鬱十倍、帶著奇異**與不祥氣息的暗紅色煙氣，轟然散開，瞬間籠罩了縫隙中段。
    效果是立竿見影的，也是災難性的。
    首先，縫隙中那些原本因蘇靈等人衝過而有些騷動的普通毒蟲，被這爆發的濃香一激，徹底陷入了瘋狂！
    它們不再是緩慢遊弋或退避，而是如同被滾油潑中，猛地炸開！
    附近幾條盤踞的毒蛇，不管顏色豔麗與否，瞬間彈射而起，無差別地咬向一切移動的物體——無論是追兵的腿腳，還是它們自己的同類！
    那幾條被香氣吸引、原本跟在蘇靈等人身後遊來的變異豔麗毒蛇，更是徹底狂躁，蛇瞳縮成針尖，發出高亢的“嘶嘶”聲，速度快了數倍，像彩色的閃電般撲入追兵隊伍！
    “啊——！”
    “蛇！有蛇！”
    “毒蟲！全是毒蟲！”
    “砍死它們！啊——我的眼睛！”
    慘叫聲、驚呼聲、兵刃胡亂揮砍的破空聲、毒蟲被激怒的嘶鳴、**被咬中的噗嗤聲……瞬間在狹窄的縫隙中爆開！
    那不再是有序的追擊，而是一場毫無章法、充滿痛苦與恐慌的混戰。
    追兵們顯然沒料到這“香氣彈”還有如此恐怖的後續效果，前排幾個猝不及防，立刻被瘋狂的毒蟲撲中，慘叫著倒下，後麵的人衝勢一頓，又被倒地的同伴絆倒，陣型大亂。
    更糟糕的是，濃香彌散，吸引了祭壇周圍更大範圍毒蟲的注意，窸窸窣窣的聲音正從四麵八方朝著縫隙，朝著混亂的中心彙聚！
    祭壇邊緣的毒蟲汪洋，仿佛被投入了巨石，掀起了致命的浪濤，而這浪濤，正朝著闖入的追兵拍去。
    蘇靈沒有回頭再看。
    在影七擲出油布包的瞬間，她已經低吼一聲：“跑！”
    一行人毫不留戀，用盡最後的氣力，衝出縫隙，踏入相對“平坦”但依舊危機四伏的沼澤，朝著遠處那片枯樹林的黑色輪廓，亡命奔逃。
    泥水飛濺，喘息如風箱，每一步都沉重如灌鉛。
    身後的慘叫和混亂聲漸漸被濃霧隔開，變得模糊，但那種被無數毒物和追兵標記的寒意，依舊如影隨形。
    奔出數十丈，確認暫時脫離最危險的區域，蘇靈才在奔跑中，猛地回望了一眼。
    祭壇方向，火光似乎亮起了一些（或許是追兵慌亂中扔出了火把試圖驅蟲），霧氣被映得一片昏黃混亂。
    毒蟲湧動的嘶鳴和追兵痛苦的嚎叫混成一片地獄交響。
    而在那片混亂火光與濃霧交織的背景深處，在她視野模糊的極限，在那些矗立的黑色石柱之中最高的那一根頂端——
    似乎，有一個穿著寬大黑袍的瘦高人影，靜靜地站在那裏。
    它（或他/她）仿佛隻是濃霧與火光幻化出的一個錯覺，一個冰冷的剪影，漠然地俯瞰著下方祭壇的混亂、毒蟲的肆虐、追兵的垂死掙紮，以及……那群剛剛逃出縫隙、正倉皇遠去的螻蟻。
    沒有動作，沒有聲音，隻有一種純粹的、非人的注視。
    下一刻，一股更濃的、翻滾的霧氣湧過，吞沒了石柱頂端。
    那個黑影，也隨之消失不見。
    仿佛從未存在過。
    蘇靈心髒猛地一縮，一股遠比麵對毒蟲追兵更深的寒意，順著脊椎爬上來。
    她強行扭回頭，不再去看，聲音嘶啞地擠出兩個字：
    “快走。”
    影七也瞥見了那驚鴻一瞥的詭異景象，麵色更加凝重，他攙住幾乎要軟倒的暗衛甲，低聲道：“主子，前麵……是枯樹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