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漣漪的擴散極有規律，並非生物攪動，更像是泥水本身在某種無形壓力下發出的、緩慢的脈動。
    蘇靈瞳孔驟縮，右手食指拇指扣緊，朝側後方一壓。
    不需要言語。
    影七瞬間如獵豹般伏下身軀，將趙鐵柱小心地挪到一棵虯結的、半腐爛的巨大樹根後。
    暗衛丙丁架著幾乎昏厥的甲，緊貼著另一叢濕滑的灌木伏低，乙則忍痛蜷縮，手指摳進泥裏。
    五人加一個傷員，幾乎在呼吸間便將自己融進了沼澤腐爛的肌理之中。
    霧氣仿佛有生命般，緩緩向兩側退開些許，露出了前方那片“實地”的全貌。
    那不是什麼莎草灘，而是一片明顯高於四周、用粗糙黑色石塊壘出邊緣的圓形窪地。
    窪地直徑約莫十丈，中心微微下凹。
    而此刻吸引所有人目光的，是那窪地中央堆積如山的——白骨。
    慘白的、灰黃的、大小不一的人骨與獸骨雜亂無章地堆疊在一起，高度足有半人。
    有些骨骼已經碎裂風化，有些則還殘留著暗紅的筋膜或深褐色的幹涸汙漬。
    空氣裏那股甜香，在這裏濃鬱了十倍不止，不再是燃燒後的餘韻，而是某種更加鮮活、更加具有**力的源頭氣息。
    源頭，就生長在那慘白骨山的縫隙裏。
    那是七八株尺許高的暗紅色矮小植物，葉片肥厚，形狀如同張開的嬰孩手掌，脈絡在暗紅底色上呈現出更深的黑褐色，微微鼓脹著，仿佛裏麵流淌著粘稠的血液。
    植株頂端，並非花朵，而是結著幾顆龍眼大小、晶瑩剔透如血玉的果實，那幾乎令人神魂顛倒的甜香，正是從這些果實和葉片毛孔中絲絲縷縷散發出來。
    它們就那麼靜默地生長在死亡之上，妖異而奪目。
    而真正的恐怖，是環繞著骨山與這片暗紅植物的“圓環”。
    無數的毒物。
    青黑色的、三角頭顱的毒蛇，數量多到讓人眼暈，一條條盤踞著，昂著頭，信子吞吐，發出密集的嘶嘶聲，彙成一片令人心悸的潮響。
    巴掌大小、皮膚疙瘩遍布的蟾蜍，鼓著大眼睛，蹲踞在稍遠的石塊上，腮幫子一鼓一鼓。
    還有無數黑紅相間的蜈蚣，在泥水和骨縫間快速穿梭，發出令人牙酸的窸窣聲。
    它們被那甜香吸引，本能地想要靠近，卻又似乎對那片骨山和暗紅植物抱有極大的恐懼，隻在周圍焦躁地遊弋、堆積，不敢越雷池半步。
    那暗紅植物周圍三尺，竟是一片詭異的“空白”，連毒蟲都刻意避開。
    影七的目光，卻被那些環繞窪地、矗立在濃霧中的黑色石柱吸引了。
    石柱表麵粗糙，刻滿了扭曲盤繞的符號，絕非中原文字，筆畫尖銳如刀刻斧鑿，帶著一種蠻荒的猙獰感。
    更讓他脊背發涼的是，幾根石柱上，在那些符號旁邊，還用深褐色、疑似幹涸血跡的顏料，畫著簡陋卻意圖明確的圖案：扭曲的人形，向那些生長在骨堆上的、形態誇張的暗紅植物，做出跪拜、獻祭的姿態。
    “祭祀……”蘇靈從齒縫裏擠出兩個冰冷的字眼。
    毒方殘卷中零星提到的“生祀”、“血飼”、“鬼泣之果”等晦澀描述，瞬間與眼前景象對上了號。
    這地方，根本就是某個邪異流派舉行古老祭祀、培育詭異毒物的……祭壇！
    就在這時，身旁的暗衛甲猛地發出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他死死捂住口鼻，指縫間露出的臉頰皮膚泛起一層不正常的潮紅，眼神開始渙散，瞳孔有些擴散。
    幾乎同時，影七背上的趙鐵柱也身體抽搐了一下，喉間發出含混的、痛苦的**，原本稍緩的呼吸又急促起來。
    緊接著，蘇靈自己也感到一陣突兀的眩暈襲來，眼前景象微微扭曲，那骨山上的白骨似乎在輕微蠕動，耳邊的窸窣蛇蟲聲忽遠忽近，變得模糊失真。
    一股強烈的惡心感湧上喉頭，太陽穴突突直跳。
    她猛地一咬舌尖，劇痛和口中鐵鏽味讓她瞬間清醒大半。
    瞳孔急縮，看向那濃得幾乎化不開的、環繞祭壇區域的灰白霧氣——那不是普通的水汽！
    這片區域的空氣中，除了那霸道甜香，還混合著長年累月由骨山、毒物、可能還有血祭產生的腐敗氣息，與沼澤本身的濕毒淤氣結合，形成的、能緩慢侵蝕神經、致幻奪命的……腐朽毒瘴！
    之前在木屋附近感受不明顯，越靠近這祭壇核心，毒瘴濃度呈幾何級數增長！
    “撤！立刻！”蘇靈的聲音短促而冷厲，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
    再待下去，不用敵人動手，他們自己就會先被這看不見的毒瘴和眼前的景象逼瘋或毒倒。
    然而，就在她低喝出聲的刹那——
    “嗶——嗶嗶——”
    短促、尖銳、帶著某種殘酷韻律的哨音，如同冰冷的針，再次刺破了濃霧的封鎖，從他們來時的方向、以及左右兩側的霧氣深處，清晰地傳了過來！
    不止一個哨音！
    是多個點位同時響起，此起彼伏，形成一張正在收緊的聲網！
    緊接著，濃霧翻滾，原本空無一物的灰白背景裏，影影綽綽地出現了不止一道模糊的人形輪廓。
    他們動作敏捷而安靜，借著霧氣的掩護，快速移動，隱隱呈一個弧形，從後方和側翼，將這片祭壇區域，連同蘇令儀他們藏身的樹根灌木叢，牢牢地包圍在內。
    他們沒有急於進攻，隻是用哨音和身影不斷壓迫，不斷收緊包圍圈。
    如同驅趕羊群進入預定圍欄的獵人。
    一個冰冷的事實砸進蘇令儀心底：襲擊者根本沒打算放棄。
    他們剛才的“後退讓路”，隻是策略調整，他們一直跟在後麵，甚至可能通過某種方式預判了方向，此刻，正是要把他們這群筋疲力盡、傷痕累累的“獵物”，徹底驅趕、逼入這片散發著詭異甜香、彌漫著無形毒瘴、盤踞著無數毒蟲的……絕地！
    前有妖異祭壇、致命毒瘴、環伺蛇蟲；後有追兵合圍，殺機凜然。
    退路，已被堵死。
    暗衛丙臉色煞白，看向蘇令儀，眼神裏帶著最後一絲祈求。
    丁握緊了手裏的武器，指節捏得發白。
    乙靠著石頭，急促地喘息，強忍著毒瘴帶來的眩暈。
    甲已經有些神誌不清。
    影七緩緩將背上的趙鐵柱放下，靠穩在樹根旁。
    他直起身，反握短刃，目光如鷹隼般死死盯住前方祭壇邊緣那片毒蟲最密集、但也可能是包圍圈最薄弱的方向，聲音壓得極低，帶著破釜沉舟的決絕：
    “主子，隻有一個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