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76章香引迷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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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靈率先轉身,靴底碾過地上最後一點灰燼。
影七心領神會,迅速用破草席蓋住地上那灘散發著異味的、被割取過的葉片殘渣。
暗衛們互相對視一眼,壓下所有疑問,開始檢查自己所剩無幾的裝備。
趙鐵柱的呼吸雖然微弱,但確實平穩了些,暗衛甲的臉色卻更差了,冷汗已經浸透了他半邊衣襟。
“不能再等了。”蘇靈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驚擾了屋外無形的窺視者,“他們的”讓路”,不會太久。”
她走到木屋唯一還算完整的後牆邊,那裏有一扇小小的、同樣破敗的木板窗,幾乎被外麵的濃霧和腐爛藤蔓完全遮擋。
她示意影七上前。
影七沒有多問,匕首插入門縫,手腕發力,腐朽的木栓發出不堪重負的**,應聲而斷。
他輕輕推開一條縫隙,一股更加濃重的、混合著沼澤腥氣和腐爛植被的水汽撲麵而來,瞬間衝淡了屋內殘存的甜膩餘味。
窗外是及膝深的、渾濁灰黑的泥水,水麵漂浮著爛葉和不知名的絮狀物,更遠處是密不透風的、一人多高的蘆葦和扭曲的灌木,一切都籠罩在流動的、灰白色的濃霧裏。
“主子,我先下。”影七低聲道,隨即翻身而出,靴子踩入泥水,發出輕微的“噗嗤”聲。
他迅速觀察四周,然後回頭,伸出雙手。
沒有時間猶豫。
蘇靈將裝有銀針和油布包的內襯緊了緊,踩著窗框,在影七的攙扶下,落入冰冷刺骨的泥水之中。
寒意瞬間從腳底竄上,浸透了靴襪和褲腿,粘膩沉重地包裹住小腿。
她咬緊牙關,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暗衛丙、丁緊隨其後,一人攙扶著暗衛乙(他的腿傷在泥水中行走格外艱難),另一人則與影七合力,將最重的趙鐵柱從窗口小心翼翼地遞出來。
最後是手臂已近半廢的暗衛甲,他被兩人架著,臉色灰白,牙關緊咬,顯然在忍受巨大的痛苦。
五人,加上一個昏迷的傷員,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沒入了木屋後方更深的濃霧與沼澤之中。
蘇靈強迫自己忽略泥水浸泡傷口的刺痛和刺骨的寒冷,將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判斷方向和保持隊形上。
來時的路不能走,那些退去的襲擊者很可能留有眼線,或者正在調整部署。
她憑著沼澤邊緣那棵歪脖子枯樹的模糊印象,選定了一個與來路夾角約三十度的方向——東偏南。
“盡量靠邊,踩草根和露出的石頭,減少痕跡。所有人緊閉口鼻,非必要不呼吸。”她低聲吩咐,聲音被濃霧悶住,隻夠身邊幾人聽見。
影七背著趙鐵柱走在最前,用身體撥開糾纏的蘆葦和帶刺的灌木枝條,為後麵的人開辟一條勉強能通過的窄道。
他的動作異常輕柔,盡可能減少植被的晃動和聲響。
暗衛乙忍著劇痛,和丙一起架著甲,丁則殿後,警惕地回望那迅速被濃霧吞沒的木屋方向。
泥水冰冷刺骨,每走一步都需要付出巨大的力氣拔腿,粘稠的淤泥吸附著腳踝,讓人感覺像在泥潭中跋涉的困獸。
濕滑的苔蘚和腐爛的樹根潛伏在腳下,稍不留神就會滑倒,帶起一片令人不安的水花聲。
然而,奇異的是,預料中沼澤裏無處不在的毒蟲、水蛇、甚至可能的鱷類,並沒有出現。
空氣裏除了濃重的水腥和腐爛味,似乎真的殘留著一絲極淡的、甜膩的餘韻,正是那赤煉葉燃燒後的氣息。
這若有若無的香味,仿佛形成了一個無形的領域,將他們與這片沼澤中原本最致命的微小威脅隔絕開來。
這算是絕境中難得的喘息之機。
但誰也沒有放鬆。
沉默在蔓延,隻有腳踩泥水的噗嗤聲、粗重壓抑的喘息、以及偶爾被碰斷的枯枝發出的輕微脆響。
時間在濃霧中失去了刻度,隻能靠心中默數和體力消耗的劇烈程度來估算。
約莫走了一炷香的時間,體力接近極限的暗衛乙腳下一滑,差點連帶著甲一起栽倒,幸好被丙死死拉住。
蘇靈回頭看了一眼,霧氣濃得隻能看見後麵幾個模糊的黑影輪廓。
“就地……暫歇片刻。”她終於開口,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
不能硬撐,否則下一個倒下的可能就是他們自己。
幾人找到一片略微凸起、長滿堅韌莎草的“實地”,雖然依舊潮濕,但至少沒有沒膝的深水。
他們將趙鐵柱放下,讓甲靠著一塊半埋在泥裏的大石頭坐下。
影七迅速觀察四周,濃霧遮蔽了一切,但某種訓練出的直覺讓他保持高度警惕。
蘇靈走到甲身邊,檢查他的傷勢。
揭開臨時包紮的布條,那暗綠色的區域已經腫脹發亮,並且明顯向上蔓延到了肩頸部位,觸之滾燙,而甲的左半邊身子都似乎失去了知覺,連帶著左臉肌肉都有些不受控製地微微抽搐。
“主子……我……好像**覺不到這隻胳膊了。”甲的聲音虛弱,眼神裏有一絲藏不住的恐懼。
對於一個武者,尤其是暗衛,失去臂膀比死亡更難以接受。
蘇靈從懷中油布包裏取出最後兩粒保命藥丸中的一粒,塞入他口中。
“咽下去。感覺不到是毒發麻痹,不是廢了。撐住。”她的話簡短而冰冷,卻奇異地讓甲眼中的恐慌稍微平複。
就在這時,一直閉目凝神、側耳傾聽著什麼的影七,忽然抬起了頭。
他極輕地抬手,做了一個噤聲兼警戒的手勢。
所有人瞬間屏住呼吸,連趙鐵柱無意識的喘息似乎都輕了下去。
霧氣依舊濃稠,但空氣裏,除了他們自己的呼吸和心跳,似乎多了別的聲音。
極其細微的,斷斷續續的,像是很多柔軟的肢體在濕滑的泥漿中拖行、摩擦的聲音。
那聲音並非來自他們來時的方向,也並非來自他們選定的東側,而是從……前方那片更加濃鬱、仿佛霧氣都凝結成膠質的地方傳來。
不,不僅僅是前方。
左側、右側……甚至後方那片他們剛剛離開的區域,濃霧深處,都隱約響起了同樣的、令人頭皮發麻的窸窣聲。
那不是蛇類遊動的清晰刮擦,也不是人腳踩水的噗嗤聲。
它更密集,更……黏膩,仿佛無數濕滑的**在緩慢而有序地蠕動、彙聚。
緊接著,一陣微弱卻極其奇異的香氣,混合在沼澤固有的腥腐氣息裏,飄了過來。
那不是赤煉葉殘留的甜膩,而是一種更加清新、甚至帶著一點點涼意的……草葉汁液的味道?
又或者,是某種大型動物散發出的、獨特的腺體氣息?
影七的臉色,在稀薄的天光映照下,顯得前所未有的凝重。
他緩緩拔出反握的短刃,身體壓得更低,目光銳利如鷹隼,試圖刺穿層層霧障。
蘇靈的心也沉了下去。
赤煉葉的香氣引來的是襲擊者的混亂,而這新的、陌生的氣息和響動,又意味著什麼?
沼澤裏的原住民?
還是……被那香氣“邀請”來的、更加不可名狀的東西?
那密集的濕滑爬行聲越來越近,聲音也逐漸清晰起來,甚至能分辨出不止一種聲源,它們似乎遵循著某種規律,從不同方向,向這片微微凸起的莎草灘悄然合圍。
影七猛地向後退了半步,背抵著蘇令儀所在的樹根,他的聲音壓到了極限,帶著金屬般的顫音:“主子……不是人。是……活的東西。很多,非常……多。”
霧氣微微流動,前方最濃密的灰白之中,似乎有什麼模糊的、巨大的暗影輪廓,正在緩慢地、沉重地顯現出來。
而腳下的泥水,開始泛起一圈圈細微的、不斷擴散的漣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