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9章線索交彙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44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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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最後一件事,是服藥和熬過這場突如其來的頭痛。
    回到那間臨時整理出來的低矮廂房,蘇靈反手扣上門,將病棚裏的**與藥氣暫時隔絕在外。
    她走得不穩,指尖冰涼,太陽穴處的搏動一陣緊似一陣,仿佛有細小的針在裏麵隨著脈跳反複穿刺。
    桌上已溫著一盞孫仲景親自配的寧神湯,黑褐色的藥汁在粗陶碗裏散發著微苦的草木清氣。
    她端起來,試了試溫度,仰頭一飲而盡。
    藥液劃過喉嚨,留下淡淡的麻澀感。
    她走到窗邊破舊的竹榻旁坐下,沒有立刻躺下,而是盤起雙腿,嚐試閉目調息。
    然而思緒卻無法像呼吸那樣平複。
    閉上眼,那短暫感知到的景象反而更加清晰地浮現——病患周身那層流轉的、不祥的灰黑氣息;孫仲景低沉而驚疑的聲音說著“赤毒熱”、“鬼醫”、“非天成,常與人為配製的邪毒有關”;以及影七先前帶來的消息:“舊陵沼”、“可疑的外鄉人”、“藥箱”、“倒閉的藥材作坊廢墟”。
    這些碎片,被那場短暫而尖銳的頭痛,以及感知到的異常“氣息”,猛地敲打、焊接在一起。
    像一道冰冷的閃電劈開迷霧。
    這不是天災。
    至少,不完全是。
    一場來勢洶洶、症狀怪異、致死率極高的“疫病”,在京城特定區域爆發,而爆發前,恰好有攜帶藥箱的外鄉人出現在可能與前朝禁方、邪毒製作相關的“舊陵沼”廢墟附近。
    病患身上,還能看到常人看不見的、與病情凶險程度對應的“氣息”。
    這一切若說是巧合,未免太巧。
    蘇靈睜開眼,眸色深暗,方才湯藥帶來的些許昏沉被一股更尖銳的冰冷衝散。
    她指尖輕輕摩挲著粗陶碗沿,心裏那張名為“關聯圖譜”的無形大網,正在急速擴展、收緊。
    “人為投放……混合了毒物的疫源……”她無聲地翕動嘴唇,吐出冰冷的推測。
    目的?製造恐慌,攪亂京城,轉移視線,或者,針對某個特定的目標?
    永定坊是普通百姓聚居區,看似沒有明顯指向性,但恐慌一旦蔓延,會引發連鎖反應,動搖的是整個朝局的根基。
    是奪嫡之爭中的狠手?
    還是世家傾軋裏的毒計?
    抑或是……更隱秘、更瘋狂的勢力?
    頭痛在藥物的作用下,開始像退潮般緩慢減輕,從尖銳的刺痛轉為沉悶的脹痛。
    她額角沁出細密的冷汗,內衫也有些潮濕,貼在背上微涼。
    但大腦卻異常清醒,前世的記憶與今生的線索在冰冷的理性下飛速碰撞、組合。
    就在她幾乎要沉浸在這冰冷的推演中時,窗外傳來極輕微的叩擊聲,三長兩短,是影七獨有的暗號。
    蘇靈收斂氣息,調整了一下坐姿,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如常:“進。”
    窗欞被無聲地推開一道縫隙,影七的身影如一道墨線滑入室內,落地悄無聲息。
    他單膝點地,頭顱微垂,即使在昏暗的光線下,也能感受到他身上帶著夜行的寒氣與一絲極淡的……泥土與苔蘚混合的、潮濕的腥味。
    “主子,有進展了。”影七的聲音壓得極低,幾乎融在窗外的風聲裏。
    “說。”
    “暗衛綴著與癩頭張接觸的黑衣人,跟到了城西”濟世堂”。”影七的彙報簡潔而精準,“此人從癩頭張處離開後,極為謹慎,在城中繞行數圈,甩脫了兩批可能存在的盯梢,最終潛入”濟世堂”後院。這家藥鋪表麵經營尋常藥材,但暗衛查過,其東主背景模糊,與幾位名聲不佳、擅長偏方的江湖郎中過往甚密,常有些見不得光的藥材進出。”
    濟世堂。
    蘇靈在腦海中勾勒出京城藥鋪的大致分布,城西……似乎離舊陵沼所在方向,並不算太遙遠。
    她指尖在膝上輕輕一點。
    “關鍵在後麵。”影七繼續道,聲音裏帶上一絲罕見的凝重,“黑衣人離開藥鋪時,我們的人冒險靠近了些,辨認出……他身上沾染了一種味道。”
    “什麼味道?”
    “淡淡的,但很特別。像是……長年浸泡在死水沼澤裏的淤泥,混合著腐爛水草和某種礦物的腥氣。很淡,但一旦聞過,不易忘記。”影七頓了頓,“屬下想起主子提過的”舊陵沼”。”
    沼澤的腥味!
    蘇靈呼吸幾不可察地一屏。
    “濟世堂”、“沼澤腥味”、“舊陵沼可疑外鄉人”、“人為疫毒”、“赤毒熱鬼醫傳說”……這些點,被那縷若有似無的腥氣,瞬間串聯成一條清晰得令人心悸的線。
    “你做得對。”她緩緩開口,聲音裏聽不出情緒,“沒有打草驚蛇。”
    “是。目前隻遠處監視,未敢靠近探查鋪內。”
    蘇靈沉吟片刻,冰冷的算計在她眼中流轉。
    “”濟世堂”暫且不動,像往常一樣。”她果斷下令,“動它,反而會驚走背後更大的魚,甚至可能迫使對方采取更激烈的手段。把我們監視的重點,從”濟世堂”本身移開。”
    影七抬頭,靜待指令。
    “集中力量,去查”舊陵沼”周邊。”蘇靈的思路清晰得如同冰刃,“方圓十裏內的村落、樵夫、獵戶、甚至是逃荒路過又折返的流民。打聽近期有沒有生麵孔長期逗留,尤其是帶藥箱的、行為古怪的。打聽有沒有人在沼澤邊緣看到過異常活動,比如夜間火光、奇怪的挖掘,或者運送過奇怪的東西。沼澤周圍,總會有線索留下。”
    “其次,”她略微前傾身體,目光銳利地看向影七,“你想辦法,弄一點”濟世堂”後院,尤其是靠近排水溝或者垃圾丟棄處的土壤樣本,或者,任何可能接觸過後院沼澤氣息的東西。仔細聞,仔細對比。若能確認那氣味來源一致……”她未盡之言,但眼中寒光更盛。
    影七立刻領會:“屬下明白,會安排最擅長此道且謹慎之人去做。”
    “去吧。若有消息,隨時來報。”
    “是。”影七領命,身影一晃,便如來時般融入窗外的黑暗,消失不見。
    廂房內重歸寂靜,隻有油燈燈芯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聲。
    蘇靈靠在冰冷的土牆上,任由那股沉悶的頭痛感持續。
    她需要這種不適來保持清醒和……某種冷酷的專注。
    她將新得到的信息在腦中反複咀嚼、排列,那張無形的圖譜上,代表“疫病源頭”的節點,正變得越來越具象,越來越陰森。
    她沒等太久。
    約莫半個時辰後,孫仲景蒼老而略顯疲憊的聲音在門外響起:“蘇管事,可還醒著?”
    “孫太醫請進。”蘇靈理了理微亂的鬢發,坐直身體。
    孫仲景推門而入,藥童沒有跟來。
    老太醫麵色凝重,手裏拿著幾張寫滿字的紙,顯然是剛整理完筆記。
    “老朽查看了所有重症病患,又與幾位最早發病的輕症者詳談過病程。”他將紙張放在簡陋的木桌上,指尖點在上麵,“蘇管事,老朽有一個……大膽的假設,不知當講否?”
    “太醫請講。”
    “此毒疫,初發時症狀猛烈,高熱、紅疹、甚至譫妄,看似凶險無比,致死之象明顯。”孫仲景捋著胡須,眼中閃爍著屬於醫者的探究光芒,“但老朽觀察發現,所有最終不治的病患,幾乎都倒在了發病後的三日之內。而一些雖病重、卻能熬過最初這三日”熱毒攻心”之期的患者,後續症狀反而會……詭異地有所減輕,雖依舊虛弱,但最危險的脈象會逐漸平複。”
    他抬起頭,看向蘇靈:“這不符合尋常瘟疫的發展規律。尋常疫病,是持續消耗,日久體衰。而這病,更像是一波極其猛烈的毒浪,若拍不死你,浪潮本身似乎就會減弱。因此老朽大膽推測……”
    孫仲景的聲音壓低了些:“此”疫”或許並非主要依靠我們先前防備的呼吸、接觸等常規途徑持續傳播擴散。它的毒性,或許更依賴於最初那波”毒源”的強度。病人熬過初期三日,自身或許能生出一些對抗或耐受,而毒力本身,也在宿主體內……耗竭或轉化了。”
    蘇靈靜靜地聽著,眼眸微垂。
    孫仲景的假設,與她通過“氣息”感知到的現象——重症者周圍灰黑之氣濃鬱,而病情好轉者氣息減弱——隱隱吻合。
    若是如此……
    “因此,老朽建議,調整用藥策略。”孫仲景將那幾張紙推近一些,“對發病初期、尤其未滿三日的病人,當務之急是以大劑量清熱解毒之劑為主,輔以護住心脈的藥材,不求立刻退疹,隻求扛過那最凶險的毒浪衝擊。而對於已熬過三日、症狀趨向平穩的病人,則可改用較為溫和的方劑,側重於排毒、扶正,助其恢複元氣,也避免過度用藥傷身。”
    這是一個非常冒險,但邏輯上又似乎說得通的建議。
    改變既定的治療思路,尤其是在疫情不明、藥材有限的情況下,需要極大的魄力和決斷。
    蘇靈抬眼,目光掃過桌上那幾張字跡工整的藥方變化,又仿佛穿透牆壁,看向病棚的方向。
    她想起那些在昏暗燈光下輾轉的身影,想起趙鐵柱母親那駭人的紅疹和微弱的呼吸,想起感知到的、那代表生命垂危的濃厚灰黑氣息。
    “我明白了。”她終於開口,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就依孫太醫的判斷調整。分區用藥,嚴格劃分。初期重區,以您新方為主,不惜藥材,力求保命。中期及恢複區,按穩妥方子調理。所有用藥變化、病患反應,務必詳細記錄。”
    “另外,”她話鋒一轉,稍後巡棚時,我會指出幾位我判斷處於危重初期的患者,優先安排用新方。
    孫太醫可再行診脈確認,我們彼此印證,或許能減少誤判,把珍貴的藥力,用在最該用的人身上。”
    孫仲景聞言,略有詫異,但看著蘇令儀那雙沉靜卻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想起她今日果斷建立隔離點、又提前備下“口鼻罩”等物的先見之明,老太醫點了點頭,沒有追問所謂“特別法子”的具體所指。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
    “如此,甚好。老朽這就去安排藥童重新配伍,囑咐下去。”
    孫仲景轉身離去。
    蘇靈沒有立刻起身,而是再次閉上眼睛,集中精神,嚐試去“回憶”和“感受”剛才巡視時那些病患周身的氣息情況。
    太陽穴立刻又開始隱隱作痛,但她咬牙忍住,在腦海中將那些模糊的“灰黑氣團”與床鋪位置、病患麵孔一一對應起來。
    幾個呼吸之後,她睜開眼,眸中已有了定數。
    她起身,推門走入深沉的夜色,再次走向病棚。
    藥氣和病氣依舊濃重,但這次,她的腳步更加明確。
    在孫仲景的協助和有意識地觀察下,她精準地指出了五六位表麵症狀看似尚未到最危急、但她“感覺”最不好的患者。
    孫仲景親自複診,果然發現這些患者脈象已有沉伏紊亂之兆,正是毒力深藏、即將爆發的前奏。
    調整後的用藥立刻開始。
    同時,蘇靈再次動用那令人頭痛的感知力,粗略地將病棚裏的患者氣息強弱“掃描”了一遍,輔助孫仲景和臨時充作醫護的仆役們,更清晰地劃分出急需重點看護和可以暫緩施藥的區域。
    過程是痛苦的。
    每次集中精神去“看”那些不祥的氣息,頭痛就加劇一分,甚至帶來陣陣眩暈和惡心。
    但她發現,這種“高成本”的投入,換來的結果是驚人的。
    藥材和人手得以更合理地分配,避免了在希望渺茫的重症者身上過度消耗,也讓一些病情看似不重實則危急的患者得到了及時救治。
    最明顯的例子是趙鐵柱的母親。
    調整用藥後,第二天清晨,她臉上那駭人的暗紅色疹子,邊緣竟似乎略微有些幹癟,雖然依舊高熱,但那種躁動不安、頻繁抽搐的情況有所減少,灌下去的藥,也能吞咽下去一些了。
    趙鐵柱跪在病棚外,對著蘇靈和孫仲景的方向重重磕頭,額頭沾滿塵土,哭得泣不成聲。
    蘇靈沒有多看他,她的注意力已經再次被新的事情牽引。
    就在她拖著疲憊不堪、頭痛陣陣的身體,再次回到廂房,試圖用那碗殘餘的寧神湯藥壓下不適時,影七的身影又一次如同鬼魅般出現在窗外陰影裏。
    這一次,他的呼吸似乎比之前稍顯急促了一絲。
    “主子。”他的聲音裏帶著一絲不同以往的緊繃,“派往”舊陵沼”外圍村落打探的兄弟,剛剛用最快速度傳回第一條消息。”
    蘇靈放下陶碗,指尖無意識地收緊。
    “他們查問到,約莫二十日前,沼澤西邊五裏外的王家村,有獵戶曾在深夜,看到沼澤深處有不明火光和隱約的敲打聲,持續了兩三個夜晚。獵戶以為是盜墓或野鬼,沒敢深究。但就在那幾日後……”
    影七頓了一下,似乎在斟酌詞句。
    “村中井水,曾連續兩日泛起輕微的鐵鏽色,味澀。村民隻當是泥沙翻湧,未及在意。而現在……”
    他抬起頭,陰影中的目光銳利如刀。
    “王家村,已開始出現類似永定坊早期病例的症狀。發熱,皮疹,畏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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