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68章白衣逆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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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護衛長派出去的人,效率很高。
不過半日,城東郊外那處荒廢多年的驛館方位圖便送到了蘇靈案前——遠離水源,地勢稍高,背風,三麵皆是荒坡,隻有一條破舊的官道通往外界,易守難“逃”,正是絕佳的隔離之所。
蘇靈沒有絲毫猶豫。
次日天剛蒙蒙亮,瑞王府側門悄然駛出一隊車馬。
打頭的是兩輛滿載藥材、布匹、糧食和鍋碗瓢盆的青篷馬車,後麵跟著二十餘名精挑細選的王府仆役與護衛,個個用那古怪的“口鼻罩”遮了大半張臉。
蘇靈自己也是一身利落的素色窄袖衣裙,外罩一件半舊不新的青灰色細棉布披風,未施粉黛,隻以一根素銀簪挽住青絲,混在隊伍裏,不像主子,倒像個能幹的大丫鬟。
隊伍行至城門口,盤查的兵丁見是王府車馬,雖有些詫異,倒也不敢深究,隻例行公事般揮揮手放行。
京郊的空氣帶著泥土和初夏草木腥氣,與城內彌漫的恐慌截然不同,卻又隱隱透著股荒涼。
那座荒廢驛館比預想的更破敗,屋頂瓦片殘缺,土牆斑駁,院子裏荒草齊腰。
但地勢確實高爽,通風極佳。
“就這兒了。”蘇靈跳下馬車,環視一圈,幹脆利落,“棚子搭起來!病棚、藥棚、人住的地方,隔開!水源從東邊那口廢井想辦法,每日驗過才許用!先清出一塊平地施藥,動作快!”
命令一下,仆役護衛們立刻動了起來。
砍草的,清瓦礫的,搬磚壘灶的,聲音嘈雜,帶著一股試圖驅散恐懼的忙碌勁。
然而,忙亂了不到一個時辰,不滿和畏難的情緒便開始冒頭。
一個管事模樣的中年仆役擦著汗,蹭到正在指揮人手搭建簡易隔離棚的蘇靈身邊,陪著十二分的小心,聲音壓得極低:
“蘇管事,您看……這兒荒郊野嶺的,又對著瘟病窩子,您金尊玉貴,實不該親涉險地。不如……您回府坐鎮,這兒有小的們盯著便是?規矩上,主家是萬萬沒有親臨疫地的道理啊……”
他話音未落,旁邊幾個正在搬運草簾的仆役也停下動作,麵露怯色,眼巴巴望過來。
蘇靈轉過身,目光平靜地掃過眾人,那眼神不像在看活生生的下人,倒像在評估貨物。
“規矩?”她聲音不高,卻讓周遭瞬間一靜,“我的規矩便是規矩。今日自願留下辦差、盡心竭力者,月例銀子翻倍,事成之後另有賞賜。”
她頓了頓,視線落在那管事和幾個畏縮的仆役臉上,唇角微不可察地一勾,那弧度卻冷得紮人,“若是怕了,現在便可回府。隻是回去之後,王府內院,便不必再進了。”
內院!
那是王府油水最厚、也最接近權力核心的地方!
這幾人臉色頓時白了白,互相看了一眼,咬咬牙,再不敢多言,埋頭幹起活來。
其餘人見狀,也隻得按下心中忐忑,手下動作更快了幾分。
人心剛被暫時壓下,麻煩便找上門來。
剛過午時,官道盡頭便傳來哭嚎與車輪滾動的吱呀聲。
一個衣衫襤褸、滿臉黑灰的漢子,拖著一輛破舊板車,踉踉蹌蹌奔來,車上躺著一位老婦,雙目緊閉,臉上、脖頸處布滿觸目驚心的暗紅色疹子,氣息奄奄。
“救命!求求貴人救命啊!”漢子噗通一聲跪倒在驛館門前的塵土裏,額頭重重磕下,瞬間見了血,“俺是永定坊的趙鐵柱,這是俺娘!坊裏……坊裏大夫都躲了,藥鋪也關門了!求貴人發發善心,救救俺娘!”
車板上的老婦喉嚨裏發出破風箱般的嗬嗬聲,身體偶爾抽搐一下,樣子駭人。
驛館門口的仆役下意識後退半步。
蘇靈撥開眾人走上前。
一股混合著汗臭、汙穢和某種不祥的、甜腥中帶著腐臭的氣味撲麵而來。
她眉頭都沒皺一下,蹲下身,伸出兩根手指,輕輕搭向老婦枯瘦手腕。
就在指尖將觸未觸的刹那,一股莫名的寒意順著她的脊椎爬升,眼前猛地一花。
她仿佛看見老婦周身,尤其是口鼻和紅疹處,縈繞著一層極其稀薄、幾乎難以察覺的灰黑色氣息,如同快要散去的煙霧。
眩暈感襲來,她晃了一下,立刻穩住。
“抬進去,”她站起身,聲音沒有任何起伏,“單設一棚,與其他病患隔開。趙鐵柱是吧?留下幫忙,**我盡力。”
老婦被小心抬入一間剛清出來的、鋪著幹淨草席的棚屋。
蘇靈命人立刻生火,按照她心中默記的、前世記憶裏對付類似險惡熱症的幾個方子,混合了清熱解毒、涼血化瘀的黃芩、連翹、生地、丹皮等藥材,親自盯著秤量、下鍋。
藥氣彌漫開時,又是一陣馬蹄聲。
一騎快馬馱著兩人匆匆趕來。
前麵一位老者,麵容清臒,三縷花白胡須,身上穿著洗得有些發白的太醫署官袍,後麵跟著個背藥箱、滿臉緊張的小藥童。
老者翻身下馬,動作竟還有些利落,目光銳利地掃過現場忙碌卻有序的眾人,最後定在正在藥棚旁監督煎藥的蘇靈身上。
“老朽太醫署孫仲景,”老者拱手,聲音沙啞卻中氣十足,“聽聞此地有民間善堂不顧安危施救病患,特來查看。不知哪位是主事之人?”
蘇靈轉過身,微微頷首:“我是蘇靈。孫太醫請。”
沒有寒暄,孫仲景直接要求查看趙母。
他仔細驗看老婦的麵色、眼瞼、舌苔、疹子的形態,又用銀針小心挑破一處邊緣紅疹,觀察滲出的液體顏色和質地,麵色越來越凝重。
“姑娘,”孫仲景直起身,將蘇靈請到一旁,壓低聲音,眉頭緊鎖,“此症凶險異常,高熱、紅疹雖似痧症,但滲液粘稠泛青紫,脈象沉伏中帶急亂,絕非尋常”時氣不正”或”痧毒”。”
他撚著胡須,眼中露出驚疑與回憶交織的神色,“倒像……倒像老朽年輕時,聽家師提過一嘴的前朝險症,”赤毒熱”。古籍零星記載,此症非天成,常與人為配製的邪毒有關,發作快,變化詭,致死率極高。”
蘇靈眼中精光一閃,並未否認,反而上前一步,聲音壓得更低:“孫太醫博聞。我亦有所疑。近日曾得風聲,京西”舊陵沼”附近,有形跡可疑的外鄉藥客出沒,後不知所蹤。”
孫仲景聞言,身軀猛地一震,花白的眉毛幾乎要立起來:“舊陵沼?!”他倒吸一口涼氣,手指無意識地攥緊了袖口,“家師曾醉後提及……前朝太醫署出過一位天資極高卻心術不正的”鬼醫”,擅製奇毒,尤喜模仿疫病,曾引起數次小範圍恐慌。其人後來叛出,行蹤成謎,據說最後消失之地,便在……陵沼深處!”
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沉甸甸的驚駭與了然。
原本模糊的猜測,在此刻被一條危險的線索驟然串聯。
有了孫仲景這位經驗豐富的老太醫加入,隔離點的運作迅速專業化起來。
蘇靈請他總覽醫事,孫仲景也不推辭,迅速將病患按發熱程度、皮疹顏色、神誌狀態分為輕、中、重三區,輕症在前,重症靠後,並嚴格規定了醫護人員(主要是臨時培訓的仆役)的巡查、施藥順序,以及每次接觸病患後必須用醋液淨手、更換外衫的細節。
趙鐵柱是個實在人,留下後便悶頭幹活,搬運物資、清理汙物,毫無怨言,甚至主動將母親所在的病棚打理得格外幹淨。
夜幕降臨,荒野裏寒風更甚,病棚中**聲此起彼伏。
蘇靈提著一盞氣死風燈,巡視病區。
走到重症區時,她停下腳步,凝神再次望向那些被高熱折磨得麵色赤紅或灰敗的患者。
那種奇異的感知再次浮現,甚至比白天更清晰一些。
重症者周身那層灰黑之氣明顯濃鬱,仿佛有生命般微微流轉;而相鄰棚裏幾位症狀稍輕、隻是低熱的患者,氣息則淺淡近乎於無。
與此同時,尖銳的刺痛猛地從太陽穴鑽入,迅速蔓延至整個頭顱,眼前景物頓時有些扭曲模糊。
她猛地伸手扶住粗糙的木棚柱,指尖用力到泛白,才勉強穩住身形,沒讓旁人看出異樣。
冷汗悄悄浸濕了內衫。
但劇痛之中,一個念頭卻異常清晰地浮現:這“氣息”的濃淡,幾乎與病情輕重直接對應!
若是能憑此快速區分患者……便能將有限的人手和藥材,優先用在最危險、也是最可能傳染擴散的人身上!
正極力平複著翻騰的氣血和思緒,一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影子悄無聲息地落在她身後不遠處的陰影裏,單膝觸地,正是影七。
“主子,”他的聲音比夜風還輕,“城隍廟後巷,癩頭張亥時初刻與一個黑衣人接觸。黑衣人遮麵,身手不弱,遞給他一個小包袱。我們的人不敢跟得太近,隻隱約看到……那黑衣人離開時,袖口似乎有暗銀色紋路閃過。”
暗銀色紋路……蘇靈瞳孔微縮,腦中急速翻檢著記憶碎片中屬於各方勢力的隱秘標識。
“繼續盯著,”她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藥氣的濁氣,聲音低啞,“還有,讓”蜂”的人去查,最近半月,京中哪些藥鋪、醫館,曾大量購進或被求購過非常規的、用於”清熱解毒”之外的特殊藥材。列出單子。”
“是。”影七應聲,如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黑暗。
夜風穿過破敗的驛館,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遠處的哀鳴,又近似不詳的預兆。
蘇靈抬手,用指尖用力按了按刺痛不已的額角。
病棚裏的藥味、血腥味、汗味混雜在一起,濃得化不開。
她最後看了一眼那些在昏暗燈光下輾轉的病患身影,轉身,朝著驛館後方她臨時居住的那間低矮廂房走去,腳步在黑暗中略顯沉重。
她得處理完最後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