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48章幕後之影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2930
滾屏速度: 保存設置 開始滾屏

    刀鋒出鞘的細微摩擦聲,在混亂的碼頭上並不起眼,卻比任何吆喝都更有效地凍結了空氣。
    李煥帶來的那群衙役家丁,有幾個機靈的,已經下意識地扔掉了手裏的棍棒。
    李煥本人則像是被釘在了馬背上,隻有眼珠子驚恐地轉動著,看著那些動作迅捷、麵無表情的東宮衛士如鐵流般分流而出,一部分控製船隻,一部分則徑直朝他而來。
    “李郎中,”東宮密使的聲音不高,卻帶著金屬般的冷硬,穿透了兵刃交接的窸窣與眾人壓抑的喘息,“太子殿下有旨,請即刻移步,厘清賬目。”話音未落,兩名衛士已到了馬前,並不粗暴,隻是穩穩地伸手,一個扣住馬嚼子,一個便去拽李煥的腿。
    李煥下意識地掙紮了一下,但那點力道在訓練有素的衛士麵前,如同蚍蜉撼樹。
    他幾乎是滾落馬下的,官帽歪斜,落地時踉蹌幾步,被後麵趕上的衛士反剪了雙手,冰涼的鐐銬“哢嚓”一聲扣上手腕。
    碼頭上的騷動迅速被有序的鎮壓取代。
    李煥的心腹管家、那幾個吆喝得最凶的漕工頭目,以及從漕船上下來的水手,都被單獨押到一旁,由衛士看守。
    參與搬運的普通漕工則被集中趕到另一片空地上,嚇得瑟瑟發抖。
    水秀和她叫來的那幾個漢子,也被兩名衛士客氣地“請”到了靠近蘆葦蕩的岸邊,雖然沒上鐐銬,但同樣有衛士在一旁“保護”。
    水秀抱著胳膊,饒有興致地看著眼前這迅雷不及掩耳的一幕,腰間的短刃在跳動的火光下明明滅滅。
    她扭頭,朝正從她那條小船上踏板走上碼頭的蘇令儀咧嘴一笑,那笑容裏有驚歎,有佩服,還有一點“我就知道你不簡單”的了然。
    蘇靈走到那東宮密使身側,火光將她半邊身子勾勒得清晰,另一半則沉在陰影裏。
    她抬手指了指水秀等人的方向,聲音平靜無波:“這些人,”她略作停頓,“是協助擒贓的義民。今夜若非他們熟悉水路、仗義相助,怕是難以成事。望妥善安置,莫要寒了熱心人的心。”
    東宮密使順著她所指看去,目光在水秀幾人身上停留一瞬,尤其在那柄樸素的短刃上頓了頓,隨即微微頷首,對身邊一名副手吩咐:
    “聽到了?將那幾位帶到一旁,好生詢問筆錄,若有需要,提供些飲食。是協助,不是嫌犯,分清楚。”副手領命而去。
    蘇靈不再多言,轉身走向那艘最大的、掛著東宮旗號的官船。
    跳板搭得穩當,她提步而上,腳下船板傳來厚實而輕微的晃動感。
    剛一上船,一股更濃鬱的、混合著桐油、陳年木料和幹燥紙張的氣味便撲麵而來,與碼頭邊的水腥泥臭截然不同。
    一名低級屬官引著她來到中層一處艙室。
    艙室不大,布置簡潔,一桌一椅,桌上已攤開了厚厚的幾本賬冊和散亂的信劄,顯然是從漕船上搜出的“戰利品”迅速抄錄整理了一部分送來的。
    燈火通明,但光線被艙壁吸收,顯得有些沉鬱。
    蘇靈在椅中坐下,小桃則守在艙門口。
    她拿起最上麵一本賬冊,指尖觸及紙頁,能感到一種受潮後又陰幹的粗礪感。
    墨跡是新的,但字跡潦草,許多條目用的是暗語和代號。
    她看得很快,目光如掃描般掠過一行行數字和名稱。
    糧食的種類、數目、交接的模糊地點、經手人的假名……起初隻是貪腐賬目常見的混亂,但當她翻到中間某一頁,手指停住。
    這裏記錄了幾筆巨額的銀錢支出,收款方一欄,並非具體的商號或人名,而是用朱砂筆寫著“公子會賬”、“南渡香資”、“靜安茶禮”等莫名其妙的詞句。
    數額之大,遠超李煥一個郎中正常能染指的範圍。
    更關鍵的是,這幾個詞旁邊,都用極小的字標注了一個日期。
    蘇靈的心沉了沉,這些日期,她記憶中的“生死簿”上,都對應著京城幾次未明風波:某次禦史突然暴斃、某處秘密宅邸深夜走水、某位致仕老臣的別院遭了“流寇”……當時都未能查清,如今看來,時間點竟如此吻合。
    她繼續向後翻,指尖微微發涼。
    另一本賬冊的夾頁裏,滑出半封殘信,內容語焉不絕,但提到了“三公子在南邊的生意要照看”、“銀子走”天祥號”的路子穩妥”、“京裏的”迷霧”可借力”。
    “迷霧”!
    蘇靈眼皮一跳,這是裴璟情報中數次提及,卻始終未能捕捉到實體的幽靈組織,行事詭秘,牽扯甚廣。
    李煥這潭渾水底下,連著的竟是這樣一條深不見底的暗河。
    她放下賬冊,閉上眼,揉了揉眉心。
    太陽穴的突突跳動似乎更頻繁了些,鐵鏽味的疲憊感從顱底絲絲縷縷滲出。
    她試圖集中精神,去“看”李煥身上那些代表因果與指向的“灰線”,去推演賬冊上這些模糊代號背後可能對應的人與勢力。
    但腦海中的線條雜亂如麻,光點明滅不定,仿佛隔著一層濃霧,隻能聽到一些遙遠的、含混的嘶啞人聲,卻捕捉不到任何清晰的麵容或名諱。
    強行催動的後遺症來了,心神消耗過甚,這片“生死簿”的頁碼,變得模糊不清。
    “叩叩。”艙門被輕敲兩下。
    “進。”蘇靈睜開眼,恢複了一貫的平靜。
    進來的正是那東宮密使,他臉色凝重,手裏拿著一份剛整理出的簡單筆錄。
    “蘇管事,初步問了些。李煥他……”密使頓了頓,“嘴是撬開了一條縫,但也隻敢開一條縫。他承認那些銀子大頭自己沒敢全吞,都按”上麵”的意思,分批轉了出去。問他”上麵”是誰,他就抖得像篩糠,翻來覆去隻說”不能說,說了全家都活不了”。不過,”
    密使將筆錄推到蘇靈麵前,指著其中一行,“當屬下提到賬冊上”公子會賬”和”靜安茶禮”時,他眼珠子差點瞪出來,褲襠……都濕了。反應極大,不似作偽。”
    蘇靈接過筆錄,快速掃過。
    李煥的供詞支離破碎,充滿了恐懼下的語無倫次,但那幾個關鍵詞帶來的劇烈反應,恰恰印證了她的猜測。
    這不是簡單的貪腐,這後麵,站著李煥根本不敢、甚至可能無法完整想象出的存在。
    “知道了。”她將筆錄遞回,“繼續問,重點是”天祥號”和那些”禮”的去向,不要逼得太緊,給他點喘息,看能不能漏出更多碎片。”
    密使領命,正要退出,蘇靈忽然問:“殿下可有進一步示下?”
    密使停下腳步,從懷中取出一個小小的、密封的竹管,雙手奉上:“殿下密信在此,屬下未敢擅閱。”
    蘇靈接過竹管,捏開蠟封,抽出裏麵卷著的一張薄如蟬翼的紙。
    紙上隻有裴璟那力透紙背、鋒芒暗藏的字跡,寥寥一行:
    “銀錢流向,似有章法,已著人暗查京中”天祥”、”瑞豐”等數家可疑銀號、當鋪。臨河暫穩,勿打草驚蛇。”
    紙很輕,蘇靈的指尖卻能感到一種無形的壓力。
    裴璟已經把網撒向了京城更深的金融脈絡。
    臨河鎮這裏,她拋出的石子,驚起的不是一兩條魚,而是一片深不可測的幽暗水域。
    她將那張紙湊近桌上的燭火,火苗舔舐紙角,迅速卷曲、焦黑、化為灰燼,簌簌落入旁邊的銅盆。
    “李煥,還有他那幾個核心黨羽,”蘇令儀看著最後一點火光熄滅,聲音裏聽不出情緒,“對外宣稱,主犯已擒,贓物截獲,案子可以了結了。這些人,秘密押送進京,交給殿下處置。路上仔細些,別”病”了,也別”逃”了。”
    “那些漕工呢?”
    “甄別一下。真正隻是受雇幹活、不知內情的,問完話,給點散碎銀子,放了。若是有參與較深、或身份可疑的……單獨看管起來,另行處置。”
    她頓了頓,目光投向艙窗外沉沉的夜色,以及遠處碼頭上逐漸被清理的現場,“另外,去跟水秀姑娘說一聲,她的船,我可能還要借幾日。臨河鎮的風景,我還沒看夠。”
    密使蘇管事,船艙備有茶點,您是否……”
    “不必了。”蘇靈起身,走到窗邊,推開一扇小窗。
    清冷的河風湧入,吹散了艙內沉悶的空氣,也讓她有些昏沉的頭腦清明了些許。
    她望著窗外墨色的河水,水麵上殘留的火把倒影碎成一片浮動的光斑。
    “替我回稟殿下,臨河鎮的線頭,比預想的更結實。我需再多留三日,或許……還能釣上來點別的。”
    她說完,不再看密使,隻是靜靜地望著那片被夜色與陰謀共同籠罩的水域,側影單薄,卻像釘在了這片風波之中。
2024, LCREAD.COM 手機連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