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38章驚變宮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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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寂靜像是有實體的,沉甸甸地壓在鋪著錦墊的石凳上,纏繞在盛放的牡丹花瓣間,也凝固在每一位在場貴女微微屏住的呼吸裏。
絲竹聲不知何時停了,隻有微風拂過花梢的簌簌輕響,襯得這寂靜愈發清晰可聞。
無數道目光,明的、暗的、好奇的、審視的、幸災樂禍的,都似有若無地飄向那個事件的核心——依舊靜靜立在原地的蘇令儀。
福安長公主的目光也落在了她身上。
那目光並不銳利,甚至稱得上溫和,像春日暖陽下的一泓靜水,卻帶著皇室成員經年累月沉澱下來的、不容錯辨的威儀。
她端坐主位,保養得宜的手指輕輕搭在紫檀木椅的扶手上,腕上一串極品南珠手串泛著溫潤的光澤。
“蘇氏。”長公主開口了,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遍了這暫時凝滯的一角,“你如今代掌瑞王府,行事氣度確與往昔不同。”
這句話像是一顆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間打破了表麵的平靜,又激起了更深處的漣漪。
在場眾人,無論方才心思如何,此刻都徹底靜了下來,豎起了耳朵,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代掌王府,行事氣度……長公主這是要舊事重提,還是另有所指?
蘇靈聞言,立刻上前兩步,於長公主座前盈盈屈膝,垂眸斂衽,姿態恭謹得無可挑剔。
“回長公主殿下,”她聲音清越,語調平穩,聽不出絲毫波瀾,“蒙王爺信賴,妾身暫理府中瑣事,戰戰兢兢,唯恐有負所托,何來氣度之說。不過是依著規矩章程辦事罷了。”
福安長公主看著她低垂的、露出優美頸線的頭頂,幾息之後,才緩緩續道,語氣依舊平淡得像在討論今日的花期:“聽聞,你與東宮走動頗勤?”
此言一出,周圍空氣幾乎凝固了。
這才是真正的重磅,直指核心,也是今日這場賞花宴背後,多少人想窺探卻又不敢輕易觸及的隱秘。
與東宮走動,一個深宅內院的王府管事,哪怕名義上是側妃,與當朝太子殿下能有何“走動”?
這話裏的深意與危險,足以讓任何人心驚肉跳。
蘇靈脊背幾不可察地繃直了一瞬,隨即更深地垂下眼簾,掩去眸底所有可能的情緒。
她的聲音依舊平穩,甚至比方才更恭敬了幾分:“回殿下,妾身奉命理事,瑞王府庶務繁雜,偶有涉及朝廷規製、或需與其他衙門協調之處,確曾循例,以王府名帖遞文至東宮屬衙呈報備案。一應往來,皆留有文書存檔,俱是公事公辦,按章程流程而行,絕不敢有絲毫私相授受,更不敢僭越攪擾太子殿下清淨。”
她將關係牢牢限定在“公務”、“循例”、“章程”的範疇內,言辭鑿鑿,滴水不漏,既承認了“往來”的存在,又將其性質定性得清白無瑕,無可指摘。
那語氣裏的坦蕩與規矩,甚至帶著點被誤會的輕微無奈,仿佛隻是在陳述一個再普通不過的事實。
福安長公主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既未點頭讚許,也未出言質疑。
她隻是靜靜地看了蘇靈片刻,那目光仿佛能穿透恭順的表象,直抵內核。
片刻後,她卻忽然轉開了話題,語氣變得閑適起來:“說起這些瑣務,倒想起近日京中幾樁趣聞。前日聽聞城西”翰墨齋”得了方前朝的鬆煙古墨,被幾位老翰林爭搶,差點鬧到禦前;昨兒又有人說,欽天監監正夜觀星象,說是近日或有”異風”過境,也不知是真是假……”
長公主語氣平淡地閑話家常,仿佛方才那石破天驚的一問從未發生過。
席間氣氛隨著這話題的轉移,明顯鬆快了些,幾位善於應和的夫人、貴女立刻笑著接話,談論起古董趣聞、或是天氣節令,方才那令人窒息的緊張感被暫時驅散。
蘇靈保持著行禮的姿勢,直到長公主示意她不必多禮,才悄然退回自己的位置。
她背脊挺直地坐下,麵容沉靜,隻有搭在膝上的手指,指尖微微有些涼。
她剛端起茶盞,尚未送到唇邊,蘇瑤便又像黏上來的膏藥,趁著這稍緩的時機,再次湊到了她身側。
這次,她臉上那幸災樂禍的笑意幾乎藏不住了,眼睛亮得驚人,壓低的聲音裏卻充滿了迫不及待的惡意:
“妹妹,姐姐可是好心提醒你。麗妃娘娘最是疼愛若蘭妹妹,簡直當眼珠子似的護著。今日若蘭妹妹在眾目睽睽之下出了這麼大的醜,狼狽離場……依麗妃娘娘的性子,這事,怕是不能善了呢。”
她說著,還刻意頓了頓,目光緊緊鎖住蘇靈的臉,試圖從上麵找到一絲驚慌或恐懼的裂痕。
“你如今雖掌著王府,到底名分上……嘖嘖,麗妃娘娘要真想尋你麻煩,有的是法子。妹妹可千萬,小心些啊。”最後幾個字,她說得又輕又慢,帶著十足的、看好戲的愉悅。
蘇靈聞言,連眼皮都未曾抬一下。
她隻是將那盞溫度正好的雨前龍井,緩緩送到唇邊,輕輕吹開水麵細微的浮沫,然後啜飲了一小口。
茶水清潤,帶著春日的鮮醇氣息滑入喉間。
她放下茶盞,這才微微側首,目光平靜無波地看向蘇瑤,甚至極淡地彎了一下唇角,那弧度卻冷得沒有一絲暖意。
“多謝姐姐”好意”提醒。”她的聲音輕柔,卻字字清晰,“麗妃娘娘深居宮闈,母儀(側妃之儀)典範,想來行事最是講規矩,重體統。無憑無據之事,或是下人之間口角爭執這等微末小事,想必娘娘也不會自降身份,貿然插手。姐姐說,是也不是?”
蘇瑤被她那平靜到近乎漠然的眼神和這番綿裏藏針的話一噎,臉上幸災樂禍的笑容頓時僵住。
她想反駁,想說麗妃就是能為了周若蘭打破規矩,可話到嘴邊,看著蘇靈那雙深不見底、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眼睛,竟莫名覺得心底發虛,一時語塞。
就在這時,宴會也接近尾聲。
賓客們開始陸續起身,向長公主行禮告辭,園子裏重新熱鬧起來,隻是這熱鬧裏總帶著些各懷心思的飄忽。
蘇靈也正欲起身,正式向長公主辭行。
一名麵生的小內侍,約莫十四五歲年紀,穿著一身幹淨合體的靛藍色內侍服,卻並未佩戴任何代表具體宮所的腰牌。
他腳步輕快而悄無聲息,如同滑入水麵的魚,徑直穿過漸起的人流,精準地停在了蘇靈的席案旁。
他恭敬地躬身,行禮的姿態標準得如同尺子量過,聲音不高不低,卻足夠讓鄰近幾位正在整理衣袖、低聲交談的貴女聽清:“蘇姑娘安好。奴婢是東宮當差的,奉太子殿下之命,特來傳句話。”
周圍瞬間又是一靜,無數目光再次聚焦過來,比方才更多了探究與震驚。
東宮……太子殿下……竟在此刻,公然遣人傳話?
小內侍對周圍的視線恍若未覺,隻垂著眼,語氣平穩地繼續道:“殿下說,今日風大,恐有飛沙走石。請姑娘回府時,繞開正陽街,改走朱雀大道。路雖遠些,卻平坦清淨。”
傳完話,他再次利落地行了一禮,不等蘇靈做出任何回應,便躬身退後幾步,隨即轉身,迅速融入往來的人群中,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
整個過程快得讓人來不及反應。
蘇靈坐在原處,麵色如常,甚至沒有流露出絲毫意外。
她微微頷首,像是接收了一個再平常不過的提醒。
然後,她從容起身,整理了一下並無褶皺的裙裾,上前幾步,向主位的福安長公主行了標準的辭別禮,語氣溫和:“今日叨擾殿下,靈兒感激不盡。府中尚有瑣事,先行告退。”
福安長公主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了一瞬,又似乎極快地掠過她方才坐的位置,最終隻淡淡“嗯”了一聲,擺了擺手。
蘇靈轉身,在無數道複雜的目光交織成的網中,步履平穩地穿過花園,走向府門。
她的背影挺直,月白色的衣料在漸斜的日光下泛著清冷的光澤。
直到登上那輛停在影壁後的青帷小車,車簾從內放下,徹底隔絕了外界所有的視線與光線,車廂內陷入一片柔和的昏暗。
蘇靈挺直的背脊才幾不可察地鬆懈了一絲。
她靠向身後柔軟的靠墊,指尖無意識地蜷起,輕輕叩擊著膝上光滑的綢緞麵料,發出極細微的“嗒、嗒”聲。
正陽街……朱雀大道……
正陽街毗鄰宮城東南角,禦史台、大理寺等衙署的官邸多聚於此。
那裏不是商鋪林立的繁華鬧市,而是清流言官、刑獄法官們的府邸所在。
風,從來不是從街上刮起的。
風,起於青萍之末,起於深宅密室,起於……宮闈深處。
太子這句看似尋常的“繞路”提醒,裹挾著冰冷的、現實的風聲,已然穿透這重重宮牆與宴會喧囂,吹到了她的麵前。
她指尖的叩擊停止。
“秋月。”她忽然開口,聲音在封閉的車廂內顯得格外清晰冷靜。
“姑娘。”車外立刻傳來秋月低低的回應。
蘇靈沉默了片刻。
車廂內彌漫著淡淡的、屬於她自身的檀香氣息,混合著一絲從長公主府帶出的、殘留的百花甜膩。
她沒有解釋什麼,隻是微微閉上了眼,再睜開時,眸底已是一片深潭般的沉靜。
“走。”她的聲音平穩,不容置疑,“回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