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風裹挾著園中甜膩的花香與脂粉氣，直直撲向蘇靈。
    風裏還卷著地上些許極細微的塵土，星星點點，沾在蘇靈月白色的裙擺上，暈開幾處不甚明顯的汙漬。
    這還不算完，周若蘭身後，一個看似低眉順眼的侍女，捧著果盤，腳步“一個踉蹌”，手中半盞琥珀色的果酒便直潑過來——目標明確，正是蘇靈的裙角！
    電光石火間，蘇靈腳步微錯，身子以一個極其自然的幅度向側後方輕移了半步。
    酒液大半潑在了她方才站立處的青石板上，洇開一片深色水痕，但仍有幾點冰涼，濺在了她裙裾最下擺的繡紋邊緣，迅速浸潤開一小片。
    “哎呀！”周若蘭誇張地低呼一聲，用團扇掩住半邊描畫精致的臉，隻露出一雙含著促狹笑意的眼睛：
    “真是對不住。我這笨手笨腳的丫頭，毛毛躁躁的。蘇姑娘快去更衣吧，這料子沾了酒漬可不好洗，莫要著了涼。”
    她語氣裏的幸災樂禍幾乎要溢出來，目光掃過蘇靈濕了一角的裙擺，滿是看好戲的得意。
    離席更衣，錯過接下來長公主可能出席、或有重要詩會展示的環節，這庶女出身的管事娘子，今日便徹底淪為笑柄。
    周圍已有低低的竊笑和議論聲響起。
    蘇靈垂眸，看了一眼自己微濕的裙角，麵色平靜無波，仿佛那不過是一點無足輕重的水漬。
    她微微側頭，對身後低聲道：“秋月。”
    一直沉默跟在她身後的秋月立刻應聲上前，動作利落卻毫不慌亂。
    她先是從懷中掏出一方幹淨的素帕，蹲下身，開始仔細為蘇靈擦拭裙擺上那片濕痕。
    擦拭的動作輕柔而有序。
    就在秋月起身，似乎準備將用過的帕子收回時，她手腕輕輕一顫，一個係著淺碧色絲絛、約莫嬰兒拳頭大小的錦囊，便從她微微敞開的袖口處“不小心”滑落出來，掉在蘇令儀腳邊。
    錦囊的束口本就係得不甚緊，這一掉，口子又鬆了些許。
    一些細膩如煙、顏色介於銀白與淡米色之間的粉末，隨著錦囊落地的震動和微風的吹拂，悄無聲息地從囊口飄散出些許。
    那粉末輕盈至極，幾乎無形無質，在明媚的陽光下，隻隱約能看到一點點閃爍的微光，混雜在百花甜香與塵土氣息裏，毫不起眼，卻已乘著方才周若蘭用團扇扇出、以及周遭自然流動的微風，悠悠然飄向近在咫尺的周若蘭方向。
    秋月似是這才發現，慌忙蹲下撿起，手忙腳亂地係緊囊口，臉色都有些發白，抬頭看向蘇靈，眼中滿是惶恐：“姑娘，奴婢……奴婢該死！”
    蘇靈隻是淡淡瞥了她一眼，並未斥責，隻道：“下次仔細些。”
    主仆二人這番“意外”發生在頃刻之間。
    周若蘭正得意洋洋地等著看蘇靈窘迫離席的場麵，鼻尖忽然毫無征兆地感到一陣鑽心的奇癢，仿佛有無數細小的絨毛在不停地搔刮鼻腔深處。
    “阿、阿嚏——！”
    一個驚天動地的噴嚏毫無預兆地爆開，周若蘭整個人都被這猛烈的衝擊帶得向前一衝，手中團扇差點脫手。
    她急忙用手帕捂住口鼻，但根本無濟於事。
    “阿嚏！阿嚏！阿——嚏——！”
    連續數個結結實實的噴嚏，一個接一個，打得她頭暈眼花，涕淚如同開了閘的洪水般洶湧而出。
    她捂住口鼻的手帕瞬間就濕透了，更多的清涕不受控製地淌下來，糊滿了下半張臉。
    精心描繪的妝容哪裏經得起這般摧殘？
    胭脂水粉被淚水和鼻涕衝刷，暈染開來，眼下、鼻翼、嘴角，一片狼藉的汙跡，與之前嬌豔矜貴的形象判若兩人。
    更糟的是，鼻腔深處那無法抑製的癢意引發了喉嚨的**，她咳嗽起來，嗆得臉色通紅，連帶著發髻都有些鬆動，那支累絲金步搖搖搖欲墜。
    “呀！”
    “這……”
    “周小姐她怎麼了？”
    周圍瞬間響起一片壓抑的驚呼與騷動。
    方才還在竊笑的貴女們，此刻或驚訝地瞪大眼睛，或下意識地用手帕掩住口鼻向後稍退，目光在狼狽不堪的周若儀和麵色平靜的蘇令儀之間驚疑不定地來回掃視。
    有人想起周若蘭似乎有不足為外人道的“鼻淵”舊疾，但從未見過發作得如此迅猛、如此不堪的時候。
    高位花廳處，一直含笑看著年輕姑娘們熱鬧的福安長公主，秀氣的眉頭微微蹙起。
    她放下手中的茶盞，對身旁侍立的女官低聲吩咐了一句。
    女官立刻領命，快步走下台階。
    “周姑娘，”女官來到仍在不斷打噴嚏、狼狽捂臉的周若蘭身旁，聲音平穩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公主請您先隨奴婢去暖閣更衣整理。”
    周若蘭此刻又羞又氣又癢，幾乎要暈厥過去。
    她根本說不出一句完整的話，隻能從指縫間用那雙淚水模糊、妝容汙濁的眼睛，狠狠剜了蘇令儀一眼，那眼神裏的怨毒幾乎要凝成實質。
    但在女官的示意下，她也隻能在自己的侍女和公主府宮女的攙扶下，踉踉蹌蹌、低頭掩麵，幾乎是逃離般地匆匆離了席，所過之處，留下一片竊竊私語和各異的目光。
    蘇靈這才微微彎身，指尖拂過裙擺上那點已經幹了、但顏色略深的濕痕，動作優雅從容。
    她直起身，轉向福安長公主所在的方向，不卑不亢地微微頷首，算是為方才的小小騷動致歉。
    她的神情依舊坦然沉靜，仿佛方才那場突如其來的鬧劇，真的隻是一場與她無關的意外。
    周遭的寂靜持續了幾個心跳的時間，花香、酒氣、還有某種無形的尷尬與驚疑在空氣中彌漫。
    蘇靈的目光，狀似無意地，輕輕掃過地上那片周若蘭打翻果酒留下的濕漬，又掠過身旁秋月手中那隻“失而複得”的素色香囊。
    她指尖，在自己腰間另一隻散發著沉穩檀香的錦囊上，極緩地，摩挲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