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6章暗手初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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劉媽的動作很快,天剛蒙蒙亮,王府各處便忙碌起來。
一桶桶井水潑灑在青石板上,粗壯的婆子們揮動著竹枝紮成的長帚,刷刷地掃去積塵。
艾草特有的辛烈氣味混著晨露的濕氣,在錯落的庭院間彌漫開,仿佛要將這座百年府邸每一寸**都浸染上一層驅邪避穢的印記。
灑掃的範圍,自前院書房、中庭花廳,一路延伸到後宅各院。
仆役們腳步匆匆,眼神卻互相交換著隱晦的訊息——昨夜趙管家和錢賬房被扣下的風波,早已如穿堂風般掠過每個角落,如今這浩大的“熏艾驅穢”,更像是一道無聲的警令,壓得人喘不過氣。
林側妃所居的“綴錦院”自然是重點。
院牆內外,清掃得尤其仔細。
兩個穿著半舊藍布衫的粗使丫鬟,正蹲在院牆外那片長得正盛的牡丹花圃邊,按照劉媽的吩咐,用小鋤輕輕給板結的土壤鬆土透氣。
陽光斜斜照在**的花苞上,露珠將散未散,空氣裏除了艾草的苦香,還有一絲泥土翻新的腥氣。
其中一個丫鬟,手裏的鋤頭落下時,忽地“咯”一聲輕響,像是磕到了什麼硬物。
“咦?”她停下動作,有些疑惑地撥開剛剛鬆動的浮土。
另一個丫鬟也湊過來,兩人對視一眼,用手小心地刨挖起來。
泥土簌簌落下,漸漸露出一角沉悶的、髒兮兮的暗色油布。
“是……是個包裹?”先頭的丫鬟小聲道,手指碰到那油布,觸感濕冷粘膩,讓她本能地打了個寒顫。
她們不敢擅動,立刻去稟報了正在附近巡視的劉媽。
劉媽走過來,看到那露出一截的油布包裹,眉頭幾不可查地皺了一下。
她彎下腰,用帕子墊著手,將那包裹整個從鬆軟的泥土裏起了出來。
份量不沉,約莫一尺見方,油布包得嚴嚴實實,邊緣用粗麻線紮緊,但或許是埋藏時日不久,泥土的濕氣已經浸透了布料,散發出一股難以言喻的、混合著黴味和某種甜膩香料的古怪氣味。
消息呈到蘇靈麵前時,她正在花廳翻看昨日封存的賬冊副本。
聞言,她隻抬了抬眼,吩咐道:“拿到院中空地上,打開看看。”
包裹被放在花廳前青石鋪就的空地中央。
幾個膽大的婆子圍攏過來,更多的小丫鬟則遠遠探著頭,屏息凝神。
劉媽親自上前,用剪子剪開麻線,一層層揭開潮濕沉重的油布。
最後一層布料掀開時,圍觀人群中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隨即是死一般的寂靜。
油布包裹的,是一個尺餘高的粗陋布偶。
布料的顏色已然分辨不清,但胸口處紮著的那幾根又長又亮的銀針,在清晨的陽光下反射出冷冽刺眼的光,針尖沒入布偶極深,周圍還用暗紅色的、似朱砂又似幹涸血跡的顏料,畫了些扭曲的符文。
更令人頭皮發麻的是,布偶的胸口位置,用墨筆清晰地寫著一行小字——正是瑞王的生辰八字!
“這……這是……”
“厭勝之術!”
“天爺!誰這麼大膽,竟敢咒王爺!”
仆婦們臉色煞白,下意識後退,仿佛那布偶是什麼燙手的穢物,多看一眼都會沾上晦氣。
風穿過庭院,卷起艾草的灰燼,落在那猙獰的布偶上,氣氛陡然變得陰森詭異。
蘇靈從花廳門檻內緩緩走出,目光掃過那布偶,麵色沉凝如水。
她並未靠近,隻站在階上,聲音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將此處用帷幔圍起來,不許再靠近。所有今日接觸過這花圃、見過此物的人,都暫且留下,聽候問話。”
她頓了頓,轉向一旁麵色同樣凝重的劉媽:“劉媽媽,你親自去一趟林側妃院中,請她移步至此。此事……需得側妃知曉。”
林側妃來得很快,甚至比蘇靈預料的更快。
她顯然已從驚慌失措的下人口中聽到了隻言片語,華服衣袖下的手微微發抖,臉上強作鎮定,但眼底深處卻翻湧著驚疑與恐懼。
她的目光掠過那些垂首屏息的下人,越過臨時拉起的簡陋帷幔,直直落在那片被翻開的花圃,以及花圃前石板地上那個顯得格外紮眼的布偶上。
當看清那布偶胸口的銀針和生辰八字時,林側妃的臉色“唰”地一下褪盡了所有血色,慘白如紙。
她猛地倒吸一口冷氣,身形晃了晃,被身後的丫鬟急忙扶住。
“這……這是怎麼回事?!”她的聲音尖利,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目光驚恐地掃過那布偶,隨即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移開,視線慌亂地遊移,不由自主地飄向自己綴錦院的院門方向,仿佛在確認什麼,又仿佛在害怕什麼。
“側妃,”蘇靈上前一步,語氣沉重,“今早灑掃熏艾,劉媽媽帶人在您院牆外這片牡丹花圃鬆土時,無意中挖出了此物。形製……恐怕是行厭勝詛咒的陰邪之物,且直接針對王爺。事關重大,不敢隱瞞。”
“陷害!定是有人故意陷害!”林側妃猛地尖聲打斷,手指緊緊攥著帕子,指節泛白,“誰知道是誰偷偷埋在這裏的!蘇靈,是不是你?是不是你又在搞什麼鬼?!”她的指控顯得蒼白而倉皇,眼神躲閃,根本不敢與蘇令儀對視。
蘇靈並未動怒,隻是微微垂下眼簾:“側妃息怒。妾身何敢行此大逆不道之事?此物既在此處發現,無論是何人所為,終歸是王府之禍。眼下最要緊的,並非指責,而是厘清真相,消除禍端。”
她轉向眾人,聲音提高,帶著一種安定人心的力量,卻又隱含著不容置疑的決斷:“此事陰毒,恐已沾染不潔之氣。為保王府平安,為王爺福澤計,我意已決:其一,立刻遣人去城外相國寺,請幾位德高望重的高僧前來,設壇淨宅,誦經祛穢。其二,徹查近日所有進出王府的外人,尤其是曾靠近過這片花圃區域的。其三,”
她的目光緩緩掃過在場所有主仆,最後落在林側妃慘白的臉上,“在王爺蘇醒、高僧淨宅之前,為示清白,也為肅清流言,府中各院主仆,均需配合盤問近日行蹤接觸。包括妾身自己在內,亦不例外。”
她的話合情合理,以王府安危和王爺身體為重,任誰也挑不出錯。
連林側妃張了張嘴,想要反駁,卻發現自己根本找不到由頭——反對淨宅?
反對徹查?那豈不是更惹人懷疑?
“……好,好。”林側妃幾乎是從牙縫裏擠出兩個字,胸口劇烈起伏,眼神陰鷙地盯了蘇令儀一瞬,猛地一甩袖子:
“既然你這麼”大公無私”,那就查!好好地查!我倒要看看,是誰在裝神弄鬼,想要害王爺,害我!”
說罷,她再不停留,轉身幾乎是逃離般地快步走回了綴錦院,背影僵硬而狼狽。
蘇靈目送她離開,臉上那層沉凝的憂色漸漸淡去,恢複了一貫的平靜無波。
她對劉媽低聲吩咐幾句,無非是妥善看管現場、配合即將到來的僧人以及開始初步詢問接觸過花圃的下人。
綴錦院內,林側妃一回到自己的暖閣,便屏退了所有無關人等,隻留下一個貼身的、名叫翠兒的心腹丫鬟。
“你都看到了?”林側妃坐在榻邊,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帶,聲音壓得極低,帶著不易察覺的顫音。
翠兒點頭,臉色也有些發白:“側妃,那布偶……奴婢瞧著,心裏直發毛。怎麼會埋在咱們院牆外?”
“巧合?我偏不信!”林側妃咬牙,眼底閃過一絲狠戾與更深的恐懼,“蘇靈……她剛拿下趙管家和錢不通,轉眼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挖出這種要命的東西……時機也太巧了!”
她越想越心慌,趙管家被拘,錢不通招供,如今又來一樁厭勝術……仿佛有一張無形的網,正從四麵八方收緊,而她,正站在網的中央。
“不行,不能坐以待斃。”林側妃猛地抓住翠兒的手腕,力道大得讓丫鬟吃痛,“你,悄悄去打聽。別驚動人,就看劉媽那老虔婆,還有蘇令儀身邊那幾個,最近幾天都去過什麼地方,見過什麼人,尤其是……挖出這東西之前!”
她頓了頓,眼中厲色一閃:“還有,咱們院裏,這幾日有沒有生麵孔進出,花匠老宋,最近老實不老實,都給我盯緊了!”
“是,側妃,奴婢這就去。”翠兒不敢多問,連忙應下。
林側妃鬆開手,獨自坐在昏暗的暖閣裏,窗外艾草的氣息隱隱透進來,卻驅不散她心頭的寒意。
她望著晃動的帳幔影子,忽然想起蘇令儀那雙眼睛——永遠那麼平靜,平靜得讓人發毛。
那布偶……真的會是蘇靈搞的鬼嗎?
她怎麼敢?
可若不是她,又會是誰?
難道……
林側妃的心猛地一沉,一個更可怕的念頭竄了上來。
她甩甩頭,不敢再深想,隻覺得這華美的綴錦院,此刻仿佛四麵透風,每一處陰影裏都藏著看不見的眼睛。
翠兒已悄無聲息地退了出去,暖閣裏隻剩下她自己,和那盆燒得正旺的銀骨炭,炭火明明暖熱,她卻覺得手足冰涼。
她必須知道,蘇靈下一步,究竟要做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