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25章鐵證與反撲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4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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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次日清晨,天光剛透過窗欞灑進臨時用作審訊室的西廂小院,錢不通就被兩名婆子“請”到了一張硬木椅上。
    他一夜未眠,眼底布滿血絲,臉上的皺紋深得像刀刻,整個人縮在椅子裏,仿佛一夜之間被抽走了精氣神,隻剩下一具惶恐的空殼。
    蘇靈來得比他還早。
    她坐在他對麵,中間隔著一張簡單的案幾,案幾上沒有茶,沒有點心,隻整整齊齊地摞著幾樣東西。
    一本庫房原始入庫簽收記錄,翻開的那一頁,密密麻麻的入庫數目與錢不通昨日當眾背出的采購單一筆筆對應,**裸地昭示著虧空。
    幾張“福順記”的虛假采購單,上麵潦草的字跡和模糊的指印,在晨光下顯得格外刺眼。
    還有一份薄薄的、蓋著衙門印鑒的文書副本——正是關於那“告老還鄉”老管事王福的死亡證明。
    錢不通的目光剛一觸到那份文書,就像是被燙到一般猛地縮回,呼吸驟然急促起來,胸口劇烈起伏,喉結上下滾動,卻發不出一點聲音。
    最後一點僥幸的泡沫,“噗”地一聲,在他心裏徹底破滅了。
    蘇靈沒有催促,隻是伸出纖細的手指,輕輕點了點那份死亡證明:“錢先生,福順記的王老管事,半年前一場急病,人就沒了。昨日報去送節禮的人,隻找回這個。”
    她頓了頓,目光終於落在錢不通死灰般的臉上:“人證物證俱在,賬目漏洞百出。錢先生,你是自己說,還是等我把這三個月每一筆有問題的開支都拎出來,請你一筆筆”回憶”?到那時,恐怕就不是”記混”兩個字能搪塞過去的了。”
    “我……我……”錢不通的嘴唇哆嗦著,牙齒磕碰在一起,發出咯咯的輕響。
    他想強撐,但那份死亡證明像一道冰冷的鐵箍,勒得他喘不過氣。
    趙管家平日的威逼利誘、許諾的銀錢和前程,在此刻冰冷的鐵證和蘇靈平靜無波卻仿佛能洞穿一切的目光下,顯得如此可笑而虛幻。
    他猛地從椅子上滑下來,噗通一聲跪倒在冰冷的磚地上,額頭重重磕了下去,發出一聲悶響。
    “娘子饒命!娘子饒命啊!”錢不通的聲音帶著哭腔,沙啞破碎,“是趙管家……是趙管家逼我的!他說不配合,就……就讓我全家在京城待不下去!那些虛賬、假單子,都是他授意,他蓋了章,我才敢做的……分潤的銀子,我也隻拿了一小部分,大頭都歸了他!”
    他一邊說,一邊磕頭,額角很快見了青紫。
    蘇靈並未叫停,任由他磕了十幾個,才緩緩道:“起來說話。把你知道的,一五一十,都說清楚。哪些賬目有問題,經手人是誰,銀子流向了何處,還有沒有其他被你”銷毀”或”遺失”的單據憑證?”
    錢不通不敢起來,跪伏在地,身體篩糠般抖著,卻不敢再有絲毫隱瞞,斷斷續續地開始招供。
    除了已被揪出的偏廳修繕和花肥,他又顫聲交代了另外幾筆問題開支:食材采買上以次充好、虛報斤兩;王府車馬維護費用畸高,實則用了次等馬料;甚至一樁采買祭祀用品的款項,也被他和趙管家聯手截留了一部分。
    他說得越詳細,臉色就越白,仿佛每吐出一個字,就將自己往深淵裏推近一步。
    最後,他像是想起了什麼,用袖子胡亂抹了把汗濕的臉,哆哆嗦嗦地道:“還……還有一份東西……趙管家前日讓小的立刻銷毀的,是……是上個月給西跨院修繕小廚房的,那份真實報價單的副本!上麵的價格,比、比後來報上來的最終數目,足足低了四十兩!小的……小的當時慌,扔進炭盆,但、但不知怎的,沒燒盡,剩下小半張邊角,被小的鬼使神差……塞進了賬櫃最底層一本舊賬的夾頁裏……”
    蘇靈眼神微動,示意一旁的劉媽記下,立刻帶人去錢不通所說的賬櫃位置搜尋。
    不過一炷香的時間,劉媽返回,手中果然拿著一片邊緣焦黑卷曲、但關鍵數字和部分字跡依然清晰的殘破紙片。
    蘇靈接過,看了一眼,遞給負責記錄的書吏,吩咐道:“連同錢先生剛才所有供述,一並記錄在案,讓他畫押。”
    錢不通不敢違抗,在寫滿字跡的紙上按下了顫抖的手印,仿佛按下了對自己仕途乃至性命的判決書。
    畫完押,他整個人虛脫般癱軟在地,隻剩喘氣的份。
    證據鏈正在閉合。
    蘇靈正要吩咐將錢不通帶下去繼續看管,嚴加審問趙管家,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和女子的嗬斥。
    “讓開!我看誰敢攔我!”
    林側妃一身華服,卻略顯淩亂,顯然來得匆忙。
    她臉色鐵青,眼中含著怒火與一絲不易察覺的驚惶,帶著貼身丫鬟,氣勢洶洶地闖了進來。
    目光掃過癱在地上的錢不通和案幾上攤開的證據,她胸膛起伏,怒火更熾。
    “蘇靈!你好大的膽子!”林側妃上前一步,指尖幾乎要點到蘇令儀鼻尖,“未經我允許,私自關押審問府中管事,刑訊逼供,你眼中還有沒有王府規矩?還有沒有我這個側妃?!”
    蘇靈起身,不慌不忙地行了一禮,姿態恭敬,語氣卻平穩無波:“側妃息怒。妾身並非私自用刑,更未逼供。錢先生是自己想通,主動交代。”
    她轉身,從書吏手中接過剛剛記錄好、錢不通畫了押的口供,以及那幾張關鍵證據的副本,雙手呈向林側妃,說道:
    “這是錢先生的供述及部分證據副本,請側妃過目。趙管家涉嫌勾結賬房,長期貪墨王府銀錢,數額巨大,證據確鑿。妾身依府規第七條,暫行拘押涉事之人,厘清賬目,以免王府庫銀繼續流失。王爺如今靜養,府庫空虛,便是塌了王爺的根基,妾身不敢不查。”
    林側妃根本不看那些紙張,她此刻心煩意亂,隻覺得蘇靈步步緊逼,已然動到了她最根本的利益。
    趙管家是她遠親,更是她掌控王府外院事務的臂膀,動了趙管家,就等於斬斷她一條臂膀!
    “一派胡言!”林側妃一甩袖子,將那些紙張打落在地,“趙管家為王府效力多年,勤勉謹慎,豈容你如此汙蔑陷害?我看你就是借故生事,排除異己!立刻放人!否則……”
    “側妃,”蘇靈打斷她,“按府規,涉貪墨之嫌者,證據確鑿之下,主事者有權暫行拘押,直至查清。趙管家之事,物證人證口供俱在,非是妾身憑空捏造。若此刻放人,賬目如何厘清?虧空如何追回?若放縱此等蠹蟲,王爺醒來,見府庫空虛,法紀鬆弛,側妃又當如何交代?”
    “你!”林側妃氣得渾身發抖,她最恨蘇靈這副永遠冷靜、永遠占著“規矩”二字說話的樣子。
    “我是側妃!這王府後宅,我說了算!我命令你,立刻放了趙管家!”
    “側妃若覺得妾身處事不公,或對賬目存疑,”蘇靈微微抬起眼,目光清澈卻銳利如刀,直視林側妃因憤怒而微微扭曲的麵容,“隨時可以查閱這些封存的賬冊單據。或者,為了更顯公正,側妃也可提議,請王爺母族遣一可靠之人,入府協查。在王爺醒來親自定奪,或有新的指令到達之前,為保王府安寧,庫銀不失,妾身隻能依府規行事,暫時拘押涉事者,厘清賬目。這是妾身職責所在,望側妃體諒。”
    請王爺母族的人來?
    林側妃聞言,瞳孔猛地一縮,沸騰的怒火像是被一盆冰水兜頭澆下,瞬間冷卻大半,隻剩下冰冷的驚疑。
    王爺母族是何等龐然大物,若是他們介入,這府裏許多事,尤其是她這些年經手的一些不清不楚的賬目……她還能掌控得了嗎?
    蘇靈這是直接把她可能的外援,也用“規矩”和“公正”的名義堵死了!
    她看著蘇靈平靜無波的臉,看著地上癱軟的錢不通,再想到被關在另一處廂房、此刻生死不知的趙管家,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瞬間傳遍全身。
    這個蘇靈,不僅手段狠辣,心思更是縝密得可怕,竟連這一步都算到了!
    林側妃胸口劇烈起伏,臉色由青轉白,又由白轉紅,最後定格在一種鐵青色。
    她指著蘇靈,手指顫抖,卻一個字也再說不出來。
    那雙曾經驕橫慣了的眼睛裏,第一次出現了清晰的懼意。
    蘇靈不再說話,隻是微微垂首,保持著行禮的姿勢,卻又是一種無聲的堅持。
    僵持了仿佛漫長的片刻,林側妃猛地一跺腳,從齒縫裏擠出一句:“好……好!蘇靈,你給我等著!”說罷,再不看地上的錢不通和那些刺眼的證據,轉身拂袖而去,背影帶著倉皇和暴怒。
    院門重新關上,隔絕了外麵的天光。
    蘇靈緩緩直起身,臉上沒有任何得意或輕鬆,隻有一片深海般的沉靜。
    她走到窗邊,推開一道縫隙,望向王府錯落的飛簷。
    院外傳來隱約的喧嘩,似乎是林側妃的怒氣還未消散。
    她靜靜地看了片刻,然後轉身,對垂手肅立的劉媽和侍衛吩咐道:“今日之事,到此為止。將錢不通帶下去,好生看管,飲食照常,不得苛待。趙管家那邊,也看緊了,不許任何人接觸,更不許傳遞消息。”
    “是。”
    蘇靈走回案幾邊,指尖拂過那些冰冷的紙張,最終停留在那份死亡證明的印鑒上,輕輕摩挲。
    窗外,日頭漸高,將庭院中的樹影拉得斜長。
    她忽然開口,聲音輕得幾乎像是自語,卻又清晰地落在寂靜的屋子裏:
    “明日一早,讓人都動起來吧。王府各處,該好好灑掃一番了。角落積塵,最易藏汙納垢,滋生晦氣病氣。”
    劉媽聞言,微微抬眼,看了蘇令儀平靜的側臉一眼,恭敬應道:“是,老奴這就吩咐下去,準備灑掃用具,並備好艾草等物。”
    蘇靈沒有再說話,隻是望著窗外那被陽光切割得明明暗暗的庭院,目光幽深,仿佛已經穿透了這眼前的亭台樓閣,看到了更深處某些沉寂已久的、需要被翻出來曬曬的東西。
    熏艾驅穢,不過是個開始。
    該把王府的每個角落,都曬得透透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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