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9章啞女與紋章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17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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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小船靠岸後,那黏膩的濕冷感並未消散,反而順著衣袖鑽進骨子裏。
    蘇靈踩上泥濘的岸邊,回望身後那片已被濃霧徹底封鎖的幽暗水域,仿佛剛才短暫的探查隻是一場浸透寒氣的夢。
    秦三的身影如鬼魅般從村外老林邊緣滲出,無聲地跟在她身後兩步之遙,麵色沉凝。
    村口茶棚與其說是棚,不如說是用幾根歪斜木樁和破舊葦席勉強撐起的遮風處。
    幾張油膩發黑的矮桌散落著,空氣裏飄著劣質粗茶的澀味、汗味和沼澤帶回來的水腥氣,劁豬聲都比這兒動聽。
    幾個麵色黧黑、沉默寡言的村漢蹲在角落,捧著粗瓷碗,眼神空洞地望著遠處霧靄。
    蘇靈在最靠裏的桌子坐下,秦三自然地側身立在她斜後方,既能擋住可能的視線,又便於觀察整個茶棚內外。
    她聲音壓得極低,快得幾乎聽不清,將蘆葦蕩中所見的新鮮斷口、特殊足印,以及那樹冠中一閃而逝的反光警示,用最簡練的詞語傳遞完畢。
    秦三眼底寒光微閃,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同樣以氣音回應:“林中盯梢的不止一處。村西頭破屋後還有一個,裝作歇腳,手一直沒離開過腰側。”
    情況比預想的更糟。這潭渾水,底下藏著的不是爛泥,是獠牙。
    就在這時,一個身影挪了過來。
    渾身沾著黑黃不等的泥漿,像從泥沼裏剛撈出來似的,頭發枯黃打結,糊在瘦小的臉頰邊。
    約莫十歲左右的女童,赤著一雙裂著口子、沾滿泥垢的腳,怯生生地停在桌子不遠處。
    她指著蘇靈,又拚命指向沼澤方向,嘴裏發出急促的“啊啊”聲,另一隻手胡亂比劃著,眼神裏混雜著好奇、恐懼,還有一絲急切。
    茶棚老板正用抹布擦拭永遠擦不幹淨的桌麵,瞥見這邊,不耐煩地吆喝了一句:“阿沼!別打擾貴人!滾遠點撿你的蛋去!”轉頭又對蘇靈堆起討好的笑,“夫人別理她,就是個啞巴孤兒,命硬,克死爹娘後就賴在沼澤邊上,靠撿點野鴨蛋、摸點螺螄過活,腦子也不太靈光,整天瞎比劃。”
    啞巴孤兒,阿沼。常在沼澤邊活動。
    蘇靈目光落在女孩那雙過分清澈、此刻寫滿惶急的眼睛上,又看了看她指甲縫裏塞滿的黑色淤泥。
    她對老板說:“拿兩塊這兒最好的點心來,算我的。”聲音平淡,卻不容置疑。
    老板愣了一下,連忙應聲,轉身從個油膩的陶罐裏摸出兩塊顏色可疑、硬得能打狗的雜麵餅子。
    蘇靈示意秦三接過,秦三將餅子放到阿沼麵前。
    女孩看看餅子,又抬頭看看蘇靈,喉頭動了動,沒敢立刻伸手。
    蘇靈不再看她,端起麵前那碗顏色渾濁的粗茶,借著茶碗遮擋,低聲對秦三說:“她看見我們從沼澤方向回來,而且……反應不對。”一個常年在沼澤邊討生計的啞巴孤兒,對沼澤深處那片公認的“禁地”應該隻有本能恐懼才對,何以會主動靠近一個剛從那裏出來、且明顯有護衛跟隨的生麵孔?
    她眼中的急切,不像是為了乞討點心。
    阿沼終於抵不過饑餓,飛快地抓起一塊餅子,塞進嘴裏狼吞虎咽,噎得直翻白眼,眼睛卻還是一眨不眨地盯著蘇靈。
    吃完一塊,她猶豫著,把另一塊也抓起來,緊緊攥在手裏,仿佛怕它長腿跑了。
    然後,她蹲下身,撿起腳邊一截還算幹硬的樹枝,就著茶棚旁被踩實的泥地,開始畫畫。
    線條歪歪扭扭,但意思明顯。
    她先畫了幾個火柴棍似的小人,排成一列,走向一團代表霧氣的亂線。
    接著,她又畫了幾個方方正正、頂上帶著三角形的形狀,像房子,但更簡單。
    畫完這些,她抬起頭,看著蘇靈,使勁擺手,小臉皺成一團,做出非常害怕的表情,嘴裏發出“嗬嗬”的急促氣音。
    秦三在她低頭作畫時,目光如鷹隼般掃過整個茶棚和村口,確認暫時無人注意這個角落,才微微俯身,用隻有蘇靈能聽見的聲音說:
    “她畫的”房子”,三角形頂蓋,下麵隻有幾根支柱……不像住屋。倒像……某種簡易祭台,或者臨時工棚。沼澤深處,要這種東西做什麼?”
    祭台?工棚?
    蘇靈腦中飛速掠過前世那些零碎的、關於舊陵沼的可怕傳聞。
    她心中驟然一動。
    目光掃過阿沼沾滿泥漿的頭發和指尖,一個念頭浮現。
    她抬手,取下自己發間那枚最不起眼的素銀簪——簪頭隻有一點簡單的雲紋,質地普通,是她日常用來固定頭發、絕不會引人注目的物件。
    簪尖抵住濕冷的泥地,她沒有畫圖,而是用一種極其精準、帶著某種刻意節奏的方式,刻畫出了一個圖案。
    那是她前世臨死前,在產房撕心裂肺的痛苦和無邊黑暗中,透過模糊淚眼,恍惚看見的、烙印在某個匆匆離去之人衣角或令牌上的東西:一彎殘缺的新月,被扭曲尖銳的荊棘死死纏繞,月鉤尖端,仿佛滴著一滴凝固的血。
    圖案畫完,蘇靈抬眼。
    一直怯生生、隻顧著看餅子和害怕的阿沼,在看到泥地上那個月亮纏繞荊棘圖案的瞬間,整個人仿佛被一道無形的閃電劈中!
    她瞳孔驟然收縮到極致,小小的身子劇烈一顫,嘴裏爆發出一種近乎嗚咽的、短促的“啊!”聲。
    她丟掉了手裏剩下的餅子,手指著蘇靈畫的圖案,又拚命指向沼澤深處濃霧彌漫的方向,瘋狂點頭!
    然後,她做出睡覺的姿勢,雙手合十放在頰邊,隨即又猛地捂住臉,肩膀抽動,做出哭泣的動作,最後指著那個荊棘月亮圖案,眼中的恐懼幾乎要溢出來,身體甚至在微微發抖。
    不是沒見過。
    是見過,而且與之相關的記憶,讓她如此恐懼,甚至聯係到了“睡覺”、“哭”……
    秦三始終側身而立,大部分注意力放在警戒上。
    就在阿沼情緒劇烈波動,發出不尋常“啊”聲的刹那,他敏銳的感知捕捉到了茶棚外不遠處的變化——一個頭戴破舊鬥笠、打扮得和村中閑漢無異的男人,原本蹲在路邊整理破爛的草鞋,此刻卻停下了動作。
    他並未抬頭,但身體的角度,以及幾次看似無意、實則精準掃過茶棚內蘇靈和阿沼所在位置的目光,暴露了他。
    秦三右手食指,在腰側佩刀的刀鞘上,輕輕叩擊了三下。
    這是最高級別的警示暗號:有明確盯梢者,且對方注意力已高度集中在此處。
    必須立刻離開。
    阿沼知道得比想象的多,絕不能落入對方手中。
    蘇靈腦中瞬間做出決斷。
    她迅速伸出腳,用鞋底將泥地上那個至關重要的荊棘月亮圖案徹底抹去,不留痕跡。
    同時,她從袖中摸出一塊約莫二兩的碎銀,飛快塞進阿沼冰冷、沾著泥漿的手裏,不是施舍,倒像是完成某種交接。
    她語速快得驚人,字字卻清晰無比,對著阿沼,實則是對秦三下達指令:
    “帶她走。現在,立刻。找你能找到的最安全的地方安置。她知道的,可能比我們費勁查的還多。”
    說完,她猛地站起身,動作甚至帶倒了那碗粗茶,瓷碗在泥地上滾了幾滾。
    她故意提高音量,用附近幾桌人都能聽到的、帶著些許不耐和嬌貴語氣說道:
    “不采了不采了!這沼澤邊上濕氣重得嚇人,草藥也零零散散,沒什麼好貨。老板,結賬,我們要趕回城了,天黑前得回去!”
    話音未落,她已徑直轉身,朝著停在不遠處的青篷馬車快步走去,連頭都未回,仿佛那瑟瑟發抖的啞巴女孩和泥地上的痕跡,都隻是無關緊要的插曲。
    秦三在她起身的同時,身影已微微後撤半步,融入了茶棚支柱的陰影,手中一枚銅錢悄無聲息地彈在阿沼腳邊,示意她跟上。
    蘇靈走到馬車旁,車夫連忙放下腳凳。
    她提裙欲上,動作卻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
    並非猶豫,而是眼角的餘光,終於捕捉到了那一直安靜蟄伏的異樣——那鬥笠男人在她起身走向馬車的瞬間,身體微微前傾,膝蓋似乎離地了幾分,鬥笠下的視線如影隨形,牢牢鎖在她的背影和馬車之間,卻刻意避開了她可能回頭觀察的正麵角度。
    他在盯馬車,或者更準確地說,是在確認她是否真的會離開。
    蘇靈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近乎虛無的弧度。
    她彎腰,踏入車廂。
    車簾落下的刹那,她透過縫隙,最後瞥了一眼茶棚方向。
    秦三的身影已不在原地,阿沼也不見了。
    隻有那個鬥笠男人,看似恢複了蹲姿,但那份緊繃的戒備感,隔著空氣也能聞到。
    車輪滾動,碾過泥濘,駛上回京的土路。
    車廂內,光線昏暗。
    蘇靈背靠車壁,閉上眼。
    指尖,卻無意識地反複摩挲著袖袋中那方濕冷、繡著瑞王府菱花印的舊帕子。
    紋章出現了。
    就在舊陵沼,就在這個她幼年僥幸爬出的地方。
    它不再隻是前世臨終幻影,而是被一個沼澤邊的啞女孤兒,在濃霧深處親眼見證過的、活生生的標記。
    而追蹤者,緊隨其後,如影隨形。
    她必須盡快見到裴璟。
    阿沼是意外獲得的鑰匙,但這鑰匙轉動的同時,鎖孔後麵的東西,似乎也同時睜開了眼睛。
    馬車顛簸著駛向京城,將舊陵沼的濃霧與未知,暫時甩在身後,但那種被無形絲線纏繞的冰冷觸感,卻越發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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