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文  第114章莊田隱蹤   加入書簽
章節字數:39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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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風從京城東南方向吹來,帶著郊野獨有的、混合了草木與塵土的氣息,拂過秦三用粗布包頭的臉頰。
    他不再是東宮那個精幹利落的暗衛,而是個麵色黝黑、眼神活泛、為幾個銅板就能跟人掰扯半天的山貨販子,牽著一頭瘦骨嶙峋的毛驢,馱著兩筐賣相不佳的幹菌子,一步三晃地走進了名為“柳坪”的小鎮。
    翠柳莊,就在這小鎮往東二十裏,一處依山傍水的山坳裏。
    秦三沒有直接去莊子,而是先在鎮上最大的茶館坐下,要了一壺最便宜的粗茶,一碟硬得能硌掉牙的豆幹。
    茶館裏人聲嘈雜,多是附近鄉野的農人和貨郎,嘴裏談論的無非是今年雨水、田裏收成、還有哪家媳婦又跟婆婆吵了架。
    秦三豎著耳朵,像淘金者篩沙子一樣,從這些瑣碎雜音裏捕捉任何與“翠柳莊”相關的字眼。
    “……要說田地好,還得是人家翠柳莊,背山麵水,肥得流油!”
    “流油?那也得看是誰的油。聽說那莊子早就不姓王了,連莊頭都換了人。”
    “噓!小聲點!那周管事厲害著呢,上回劉二喝多了在莊子外頭撒酒瘋,第二天就鼻青臉腫地給扔鎮外官道上了,說是自己摔的,誰信?”
    “李大人……京裏的李大人……”另一桌兩個老農壓得極低的聲音,像老鼠窸窣,鑽進秦三耳朵。
    他捏著粗陶茶杯的手指微微一頓,隨即若無其事地咂了口茶水,苦得皺眉。
    打聽“周管事”和“李大人”,比預想的容易。
    在這個小鎮,翠柳莊的周管事是個需要仰望又令人畏懼的存在,而他背後那位“京裏的李大人”,則是一個模糊卻沉重的影子。
    秦三用幾斤品相尚可的幹貨開路,又“無意”露出了懷裏一小錠銀角子,很快便找到了目標——莊子裏一個嗜酒如命、早已被邊緣化的老莊頭。
    鎮尾破敗的土地廟裏,劣質燒酒的氣息彌漫。
    老莊頭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秦三指尖把玩的那錠銀子,喉結上下滾動。
    “問……問翠柳莊的事?”
    “老哥別緊張,”秦三咧嘴,露出被煙草熏黃的牙齒,聲音壓得又低又啞,“就是好奇。聽聞貴莊產出豐厚,我們這些跑腿的,也想看看有沒有生意做。聽說近年莊上出息,大多沒走明麵賬目?”
    老莊頭灌了一大口酒,酒液順著花白胡子流下,他眼神閃爍,既有醉意,也有殘存的警惕。
    “明麵賬?哼……明麵上是王家老太爺的祖產,可誰不知道,五年前”清理隱田”那陣風過去,這兒早就……早就不一樣了。”他打了個酒嗝,含糊道,“周管事說了,莊子是京裏一位大人的別院,產出都得精心伺候著,另有大用。具體啥用,咱哪敢問?問多了,像西邊山腳下那個破窯洞,誰去誰倒黴!”
    “窯洞?”秦三適時露出好奇與一絲恐懼,“封起來了?”
    “可不是!”老莊頭似乎打開了話匣子,帶著酒勁和炫耀自己知道得多的微妙心理,“好幾年了!周管事下了死命令,誰都不準靠近!說裏麵鬧邪祟!可咱有次夜裏起來拉肚子,遠遠瞧見……有黑乎乎的大車,悄沒聲兒地進去,又悄沒聲兒地出來,車上蓋得嚴嚴實實,鬼知道拉的是啥!反正不是糧食,糧食入庫用得著這麼神神秘秘?”
    秦三又塞過去一小塊碎銀,老莊頭千恩萬謝,抱著酒壇子,很快縮在牆角打起了鼾。
    當夜,月隱星稀,山林間隻有風聲與偶爾的蟲鳴。
    秦三一身緊身黑衣,融於夜色,如鬼魅般潛行至西山腳下。
    白日裏遠遠看去,那不過是一處廢棄的采石窯洞,入口用亂石和泥土胡亂封堵,上麵還歪歪扭扭貼著幾張早已褪色發黃、符咒般的黃紙,寫著“危險勿近”、“內有塌方”之類的字樣。
    靠近了,才能聞到一股極其微弱、不同於泥土草木的、陳舊的灰塵氣息,以及……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屬於桐油和金屬的特殊味道。
    秦三屏住呼吸,用匕首小心地撬開幾塊鬆動的石頭,露出了僅容一人側身通過的縫隙。
    裏麵一片漆黑,空氣滯悶冰冷。
    他點燃火折子,微弱的光暈推開濃稠的黑暗。
    窯洞比外麵看起來深得多,也規整些,顯然是人工加固過的。
    光線所及之處,秦三的瞳孔微微一縮。
    沒有糧食,沒有農具,隻有碼放得整整齊齊的箱籠。
    那些箱子大小不一,但樣式統一,並非農家常用之物,更像是官府裝運文書或貴重物品的官造箱。
    大部分箱子上,都貼著已經破損、但依稀可辨的朱紅色封條,上麵似乎還有墨書字跡,隻是在昏暗光線下難以看清。
    箱子本身積了厚厚一層灰,顯然有些時日未曾移動。
    秦三沒有動任何箱子,他像最謹慎的獵手,隻用目光丈量、記錄,然後悄無聲息地退出,將洞口重新虛掩恢複原狀。
    離開時,他特意檢查了窯洞外的車轍印和周圍植被,那些深深淺淺的痕跡,無聲訴說著月夜下隱秘的往來。
    密信以最快的速度飛回東宮。
    裴璟對著那簡短的描述,以及秦三憑借記憶繪製的箱籠樣式與封條大致輪廓,陷入沉思。
    他命人調來戶部關於京郊官田、尤其是“清理隱田”專項行動前後的舊檔。
    卷帙浩繁,蒙塵的檔案散發著陳年的黴味。
    燭火下,裴璟修長的手指劃過一行行泛黃的字跡,最終停在五年前一份關於“處置隱田”的最終彙總文書上。
    上麵明確記載,柳坪鎮附近原屬已故清流王禦史族產的“翠柳莊”田地,因隱報田畝、逃避賦稅,已被官府依律收回充公。
    然而,與此文書訂在一起的下一頁,卻是一份語焉不詳的“後續處置意見”,聲稱該田產經複核,有部分確屬王氏遠支族人合法繼承,故“酌情發還”。
    可調查“族人”身份的附件卻模糊不清,隻提到該支族人早已遷居外地,具體去向“查無實據”。
    而這份“意見”的副署經辦官員欄裏,赫然有當年尚為戶部主事的李主事的簽押!
    侵吞官田,偽造文書,中飽私囊。
    裴璟眼底寒光凝聚,這已不僅是貪墨,更是欺君罔上。
    而那個窯洞裏貼著封條的箱籠,又是什麼?
    與那“另有大用”的產出,與李主事急於銷毀的私賬,有何關聯?
    幾乎在裴璟深挖舊檔的同時,瑞王府內,蘇靈也收到了來自裴璟共享的、關於翠柳莊田產異常的關鍵信息。
    “翠柳莊”三個字,像一把生鏽的鑰匙,驟然開啟了她前世記憶中某個塵封的角落。
    她想起前世,在她難產而亡後的第三年,似乎隱約聽說過一樁舊案。
    一位奉命巡察京畿的年輕禦史,剛直敢言,在回京途中突然“暴病身亡”。
    其遺物中有一份未能上達天聽的遺折,副本曾在極小範圍內流傳,裏麵隱晦提及京郊有“膏腴之田,盡歸權貴私庫,稅賦流失,其源莫測”,並懷疑與數年前某次清田行動中的舞弊有關。
    但那折子很快被壓下,禦史之死也草草以“病故”結案,再無人深究。
    當時她自身難保,困於後宅方寸之地,對此隻當是又一樁官場傾軋的軼聞,聽過便忘。
    如今,“翠柳莊”、“清田”、“李主事”、“侵吞”……這些碎片與記憶中那份模糊的遺折內容嚴絲合縫地對上了!
    前世未被深究的舊案,今生正在她眼前緩緩展開其猙獰的一角。
    翠柳莊,絕不僅僅是李主事的一個錢袋或別院,它更像是一個節點,一條隱秘的通道,連接著更大的貪腐網絡,甚至……可能牽扯到那場讓她記憶猶新的、死傷無數的京城大疫的源頭?
    她指尖冰涼,卻有一股灼熱的恨意與鬥誌在胸中燃燒。
    秦三的調查並未止步於窯洞。
    根據裴璟的進一步指令和蘇靈提供的、關於“此地或有隱匿贓物”的隱晦提示,他再次潛入柳坪鎮附近。
    這次,他將目標鎖定在翠柳莊內更具體的人物身上。
    銀錢開路,有時比刀劍更有效。
    他找到了莊內一位姓趙的老佃戶。
    趙老漢的兒子上山砍柴時摔斷了腿,急需用錢請大夫抓藥,愁得整夜睡不著。
    秦三以收購山貨的商販身份,“偶然”聽聞其困境,慷慨解囊,銀子給得足足的,足夠他兒子看傷抓藥還能剩下不少。
    趙老漢感激涕零,幾乎要跪下磕頭。
    “老哥不必如此,”秦三扶起他,在昏暗的柴房裏,聲音誠懇,“我看老哥也是實在人,隻想多句嘴。莊子裏……最近可還太平?我聽說,有些東西,埋在地下可不保險。”他狀似無意地提起。
    趙老漢臉色瞬間變了變,猶豫掙紮了很久,看著手裏沉甸甸的銀子,想到兒子痛苦的臉,終於壓低了聲音,哆哆嗦嗦道:
    “有……有件事,我不知道當說不當說……去年開春,有一回我起得特別早,想偷偷去後山祖墳那邊看看地氣,能不能開一小片荒……結果,撞見……撞見周管事帶著兩個生麵孔的漢子,鬼鬼祟祟的,正在祖墳那片荒坡上埋東西!幾個大木箱子,用油布裹著,埋得很深。其中一個箱子角油布破了,我借著月光,好像……好像看見裏頭有銀白色的光,還有紅彤彤的……像是官印的封條!我當時嚇得魂都飛了,趴著沒敢動,等他們走了好久才爬起來跑掉……”
    祖墳荒地!
    官銀!
    封條!
    秦三心髒猛地一跳。
    他按住趙老漢顫抖的肩膀,眼神銳利:“埋在什麼位置,你還記得確切嗎?”
    趙老漢使勁點頭,指著後山方向,描述了一番那棵歪脖子老鬆樹和一塊形似臥牛的黑石頭作為參照。
    當夜,烏雲蔽月,山風呼嘯。
    秦三帶著最精煉的挖掘工具,如狸貓般潛入後山。
    憑借趙老漢的描述,他在那片荒草叢生的墳地邊緣,很快找到了目標位置。
    泥土是新翻過的痕跡,盡管經過偽裝,但在專業人士眼中無所遁形。
    他控製著呼吸,鐵鍬小心地向下挖掘。
    很快,鍬尖傳來了木質的觸感。
    清理開覆土,三個裹著厚重油布的木箱露了出來。
    油布嶄新,與周圍的陳舊泥土形成對比。
    秦三用匕首割開油布和箱蓋上的簡易鎖扣,箱蓋掀開的刹那,即便以他見慣風浪的心性,呼吸也微微一滯。
    箱子裏整整齊齊碼放著一錠錠雪花官銀,銀錠底部清晰的鑄造銘文在微弱的天光下泛著冰冷的光澤——“景和二十二年江南漕銀”、“戶部監製”等字樣赫然在目。
    而每一錠銀子上,都貼著已然發黃、但印鑒依然完整的朱紅色封條,封條上是模糊的押運官印和編號。
    這正是去歲從江南押解進京、入庫記錄卻“略有虧空”的那批稅銀的一部分!
    官銀,侵吞官田,私賬,封口……所有的線索在這一刻彙聚成一條清晰而致命的證據鏈。
    秦三迅速將銀錠樣本和現場情況詳細記錄,重新掩埋好木箱,處理掉所有痕跡,如同他從未出現過。
    灰鴿再次振翅,穿越漸亮的天光,飛回京城。
    東宮書房,晨光熹微。
    裴璟手中握著秦三用血繪製的簡易地圖和那枚帶著泥土氣息的銀錠拓印,久久不語。
    窗外的天色由青白轉為金紅,映在他臉上,半明半暗。
    他緩緩起身,走到懸掛著的巨幅疆域圖前,指尖點在京城東南方向,那個代表翠柳莊的微小標記上。
    然後,他轉過身,對肅立一旁的秦三,也仿佛是對著空氣,平靜地開口,聲音裏卻蘊含著山雨欲來的沉凝力量:
    “證據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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